兴安岭民间故事（九十一）

梦想

兴安岭有一户人家，父母早亡，只留下兄弟俩相依为命。

哥哥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身好力气，可性子刻薄又贪心；弟弟眉清目秀、忠厚老实，年纪尚小，还不能独立生活。

日子久了，哥哥总觉得弟弟是个累赘，便提出要分家。

父母留下的家产不多，就一间茅草屋、一间破牛棚、一大一小两块田，还有一头老水牛。哥哥眼珠一转，对弟弟说：“咱哥俩都大了，该各过各的了。我是老大，茅草屋和大田归我，牛棚和小田归你。就剩这老水牛不好分，不如这样，我牵牛鼻子，你拉牛尾巴，谁能把牛拉过去，牛就归谁。”

弟弟性子软，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可他力气小，哪里拉得过哥哥？

最后，牛被哥哥牵走了，弟弟只从牛尾巴上抓到一只牛虱子。他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就用一张纸小心包好牛虱子，去舅舅家串门，想找舅舅评评理。

到了舅舅家，弟弟刚把牛虱子拿出来，那虱子一蹦，落在了地上。

正巧舅舅家的公鸡走过来，一口就把牛虱子吞进了肚子。弟弟急得直跺脚，伤心地大哭起来。

舅舅连忙安慰他：“别哭别哭，你把这只公鸡抱走吧，也算弥补你。”

弟弟谢过舅舅，抱着公鸡又去了姨母家。他刚放下公鸡去敲门，姨母家的大黄狗突然蹿出来，一口就把公鸡咬死了。

弟弟抱着死公鸡，眼泪直流。

姨母听到哭声开门，弄清缘由后，心疼地说：“好孩子，别哭，你把这条大黄狗带走吧，说不定它还能帮你做点事。”

弟弟有了大黄狗，把它当成亲人一样对待，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黄狗吃饱。

很快到了春耕时节，春阳普照，春雨滋润，田野变得湿润松软。

哥哥牵着牛耕自家的大田，弟弟没有牛，只能硬着头皮去借。

“哥哥，我没有牛，不能耕田，想借你的牛用用。”

弟弟小声恳求。哥哥却摇头摆手，一口回绝：“不行不行，牛是我的，不借！再说，我的田还没耕完呢。”

弟弟伤心地哭着回了家，抚摸着大黄狗的头叹气：“我该怎么办呢？你要是会耕田就好了。”

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大黄狗就摇着尾巴开口说话了：“汪汪，别哭，没牛不要紧，我也能耕田！”

第二天，弟弟半信半疑地拉着大黄狗去了田里，没想到黄狗耕的田又平整又细致，没多久就把小田耕完了。哥哥赶着牛出来耕田，看到弟弟的田已经耕好了，心里很纳闷，就问弟弟是怎么回事。

弟弟老实巴交，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哥哥。哥哥心里打着算盘：我的牛要吃草、要催赶，不如借弟弟的大黄狗试试。

于是哥哥对弟弟说：“弟弟，我的牛这两天生病了，把你的狗借我耕会儿田吧。”

弟弟答应了，只是反复叮嘱：“黄狗可以借你，但你千万别打它。”

哥哥满口答应，牵着黄狗来到自家田里。可他根本没把弟弟的话放在心上，把重犁套在黄狗背上，一边吆喝一边举鞭就打：“走啊快走，太慢了！”

没想到他越催，黄狗走得越慢，到最后干脆站在田里一动不动。哥哥怒气冲天，举起锄头，一下就把大黄狗打死了。

弟弟看到死去的黄狗，嚎啕大哭，跑到田头挖了个坑，把黄狗埋了。之后一有空闲，他就坐在黄狗的坟边，跟它说心里话。过了几天，坟头竟然长出了一株树，树长得飞快，没多久就比弟弟还高。

弟弟在田里干活累了，就到树下休息。他想念黄狗，就伸手摇了摇树，只听“哐啷哐啷”一阵响，数不清的铜钱从树上掉了下来。弟弟拿着铜钱，到集市上买了一头牛，还盖了一间崭新的屋子。

哥哥看到弟弟日子好了，眼红得不得了，连忙跑去问弟弟缘由。善良的弟弟没有隐瞒，把树掉铜钱的事告诉了他。

当天晚上，天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哥哥偷偷跑到田头，学着弟弟的样子摇树。果然有东西掉下来，可哪是什么铜钱，竟是一团团黏糊糊、臭烘烘的狗屎，劈头盖脸落在哥哥头上。

哥哥气得眼睛冒火，拿起砍刀就对着树猛砍，把树枝树叶砍得一干二净，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弟弟来到坟边，看到被砍断的树，心里很伤心。他心疼地抚摸着树根，浇了些水，又收拾好地上的树枝树叶，准备回家当柴火。

正好家里有黄豆，弟弟就用树枝树叶炒了起来。豆子熟了，香气四溢，弟弟忍不住吃了一颗，突然放出一个响屁。这屁没有丝毫臭味，反而香得让人着迷。

隔壁邻居被香味吸引来，非要花钱让弟弟再放一个。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弟弟就打出了“卖香屁”的招牌。

哥哥看到弟弟又能赚钱，心里更嫉妒了。他看到弟弟家厨房后还堆着些树枝树叶，就直接抢了回去，也炒了一大锅黄豆，跑到大街上吆喝：“卖香屁！卖香屁！”

大家以为是弟弟，都围了过来，一看是哥哥，又纷纷摇头要走。哥哥急了，大喊道：“各位乡亲，我这豆子是用树枝树叶炒的，吃了放的屁可香了！”

说着，他抓了一把豆子吃下去。众人等着香屁，可“砰”的一声，哥哥放出的屁奇臭无比。大家气得拿起树枝追打哥哥，把他赶得狼狈逃窜。

从此，弟弟一边种田，一边“卖香屁”，几年后，娶了媳妇，过上了幸福安稳的日子。而哥哥呢，因为贪心刻薄，最终落得个人人嫌弃、一事无成的下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善良终有回报，贪心必遭惩罚。做人要忠厚老实，不能总想着占小便宜，更不能欺负弱小，否则，到头来只会自食恶果。

在兴安岭林区说“吊死鬼”，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外地人迷糊了，不知道此鬼是什么鬼，原来此鬼非彼鬼，大家读来一定没有不适感，读完也不用写观后感。

在大兴安岭林区，老一辈林业工人一提起“吊死鬼”，浑身的汗毛都得竖起来——这不是什么玄乎的鬼怪，却是比熊瞎子还吓人的存在，是林区采伐时最要命的“隐形杀手”，也是刻在每一位林业工人骨子里的惊险记忆。

“吊死鬼”是大兴安岭林业生产行话里的专属叫法，特指悬于树上的枝丫、棍棒或是未彻底倒下的树木，是林业工人在血与泪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最直白也最真实的称呼。

“吊死鬼”个个都藏着致命杀机。

一种是被雷击、大风劈断的枯枝，黑黢黢的枝干一头死死嵌在粗壮的树桠缝里，另一头悬在半空，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晃悠悠打转，像个没根的幽灵，看着轻飘飘，实则掉下来重得能一棒子要了人的命；另一种是伐木时没算准方向，或是被旁边的树木死死卡住，被伐的大树倒不下去，两棵树相互支撑、根部悬空，半截树身翘在半空，枝桠横亘在半空的树，这就是最危险的“吊死鬼”，林业工人都知道，多少伐木工重伤或者殒命都与它脱不了干系，它和“回头棒”并称林区采伐的“两大索命隐患”，恐怖又致命。别瞧它一动不动，藏在厚厚的白雪和茂密的枝桠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冷不丁就会发难——要么被风一吹轰然坠落，要么被旁边的树木碰撞瞬间砸下，轻则砸断胳膊腿，重则直接索命。

可以脑补一下：林业工人在山坳里伐木，一个工人低头拉锯，没留神头顶十几米高的树桠上，悬着一根碗口粗的雷击枯枝，那是个藏得极深的“吊死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带着冰碴子轰然砸下，正好落在他身后半米处，积雪溅得满脸都是，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那工人吓得腿一软瘫在雪地里，半天站不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后来上工人们的眼睛就再也没敢离开过头顶的枝桠。

那时候，伐木工期越紧，赶进度时留下的“吊死鬼”就越多，大树下、山坳里、风雪天，这些悬空的枯枝和树木最易脱落，也最危险。

可伐木的活儿不能停，林区的木头要运出去，国家建设需要，林业工人的口粮也要靠这双手挣，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每天上工的第一件事是排查“吊死鬼”，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保命的法子，半点容不得偷懒。

天刚蒙蒙亮，林业工人们就扛着丈把长的木杆、锋利的斧头和快马子锯上工，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林海中，绕着每一棵树仔细查看，弯腰检查树干的连接处，连细小的枯枝都不放过。

遇到悬着的枯枝，就用木杆轻轻捅一捅，确认牢不牢；遇到搭着的“吊死鬼”，就集中快速处置。零下三四十度的白毛风刮得眼睛睁不开，木杆握在手里冰得刺骨，手脚冻得僵硬，可没人敢马虎——多查一处，就少一分危险，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身边的工友负责，毕竟没人想栽在这“吊死鬼”手里。

处置“吊死鬼”的法子就一个，简单、实在，全凭经验和胆量，跟“吊死鬼”较劲，就是跟阎王爷赌命。

在“吊死鬼”旁边，找一棵足够粗壮的好树，反复测算方向，差一寸都不行，确保这棵好树伐倒时，能正好砸中“吊死鬼”，用它倒下的巨大冲击力，把这隐患彻底砸倒、清除。

这就意味着一棵好好的良材，要被砍了当“陪葬”。

处置“吊死鬼”从来没有准头，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也难免出错，每一次处置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可以想象，林业工人选好借力的树，全员撤到安全地带，扯着嗓子喊出“顺山倒”，大树轰然倒下，雪沫子漫天飞溅，遮得人睁不开眼，可偏偏偏了一点，没砸中“吊死鬼”，反倒和另一棵树搭在一起，又多了一个新的“吊死鬼”，更要命的是，倒下的好树还撞得旁边的枝桠乱晃，好几根细小的“吊死鬼”簌簌往下掉，工人们只能顶着寒风，重新测算、重新砍伐，直到把隐患彻底清干净才能松口气。

还有更惊险的，伐木锯开的树没按预定方向倒，被邻树死死挡住，瞬间就变成了新的“吊死鬼”，半截树身翘在半空，树身还在轻轻晃动形成“坐殿”，被伐断的大树站立不倒，仿佛活着一般，谁动树就可能朝谁砸过去，工人们只能原地静止，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树身，等树身稳定，再想办法处置，那份提心吊胆，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林业工人会围着它反复测算方向，当喊出“顺山倒”时候，借力的大树轰然倒下，正好砸中那棵“吊死鬼”，“轰隆”一声巨响，半截树干轰然落地，积雪飞溅，工人们的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这一场与“吊死鬼”的博弈，他们赢了。

忆往昔，大兴安岭无数林业工人天天和“吊死鬼”较劲，每一次排查都是冒险，每一次处置都是生死考验。他们没有什么高科技装备，靠着一股硬挺的韧劲和智慧，清除一个又一个“吊死鬼”，守护着自己和工友的安全。

他们见过最稀奇的“吊死鬼”，经历过最惊险的处置，也尝过最刺骨的寒冷，却从来没有退缩过一步。

如今，大兴安岭也早已停止天然林采伐，当年的采伐场景再也见不到了，可林业工人们与“吊死鬼”较劲的惊险故事，还在林海间流传。

这不是什么恐怖传说，是一代林业工人的真实经历，是他们在“高寒禁区”里用汗水、用坚韧、用勇气书写的坚守赞歌，每一个与“吊死鬼”相关的细节，每一次惊险的处置，都藏着他们说不尽的苦楚和生死劫，也藏着大兴安岭林区最稀奇、最动人的一段珍贵记忆。

生死簿！这大概是中国神话体系当中最神秘的一件道具。它的运作模式，由谁书写、由谁管理、由谁监制，基本没人能真正说清楚。

今天，我结合古籍之中的种种记载，尝试带大家深扒一下这件三界奇物。

三国时期有一位大神级人物，精通八卦九丘、知生知死，在《三国志·方技传》记载，管辂容貌粗丑却嗜酒，但卜卦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他最著名的一则故事，见于《搜神记》：管辂到平原郡，见颜超面相显示将夭亡，颜父求管辂延命。

管辂教颜超在卯日带酒脯到麦地南桑树下，见二人下棋，只管斟酒添脯，无论对方问什么都只拜不语。颜照做后，北边坐者怒问“何故在此”，南边坐者却说喝了人家的酒岂能无情。

北坐者称“文书已定”，南坐者借来看后，取笔将“十九岁”的寿数改成了“九十岁”。

管辂事后对颜超说：“北边坐人是北斗，南边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意思就是说，南斗星君管投胎之事——你是投生成王公贵族还是一介穷书生，全由他老人家说了算，这叫“注生”；而北斗星君则管你的寿数——你什么时候阳寿终结，这叫做“注死”。

你想想，这才是整个冥司体系最底层的逻辑！

既然北斗管死，那不管地府里有多少鬼差、多少判官，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技术人员”，负责执行北斗星君早已定好的死亡排期表。

所以《西游记》中泾河龙王的案子，十殿阎王说了这么一句话：“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

你看，并不是阎王决定时间，而是南斗星君的死簿上早就把龙王什么时候死、被谁杀死都写得明明白白了。

管辂的这句话，几乎影响了整个中国神话的神鬼体系，还衍生出了无数与之相关的大神，比如说北斗真君、斗姆元君、北极紫微大帝、酆都大帝（也叫北阴大帝或北太帝君）。

其中，酆都大帝在道教中被尊为冥界最高神，统领整个北阴酆都——你没听错，冥界在地理概念上也是“属于北方”的。再说回生死簿。

阎王手里的这本簿册，只是整个“生死档案系统”中最末端的一份执行文件罢了。

在真正的神话体系中，生死簿根本不是一本，而是应该有生与死两册。

所谓“死簿”标明寿数，“生簿”划定命格。地府并不是最终裁决机构，而只是一个审查和拘人生魂的执行部门。

权力更替：泰山府君与阎王的此消彼长到了汉唐时期，冥司的最高领导权还经历了一个有趣的变化。

在唐代学者戴孚所撰的《广异记》里就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小故事。一个人死后魂归地府，阎王为了查验他到底是生是死，先让人取来司命簿，上面写着“张瑶名已掩了，合死”；又命取太山簿，结果还是一样——“张瑶掩了，合死”。

阎王还不放心，又下令取合内簿来检，这次使者的回报来了：“名始掩半，未合死。”

这个故事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在唐朝的冥司体系中，阎王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一把手”，他上面至少还有泰山府君（泰山簿）和更神秘的“司命”（司命簿）管着。

所以你看，阎王要查一个人的生死，得翻三本不同的簿子才能最终下结论。

“泰山府君”这个神，要追溯得更远。

早在汉代，最尊崇的冥司大佬就是泰山府君。

东汉末年民间已有“人死魂归泰山”的说法，泰山被称为“泰山治鬼”之地。

而权威道藏典籍《洞玄灵宝五岳古本真形图》更是记载得清清楚楚： “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

泰山府君作为统领五千九百位神祇的冥界大统领，权力远超后世的阎王。

所以至少在唐朝时期，地府还不是阎王一个人说了算，他想判别人生，还得征求泰山府君和司命的意见。

西游记中的荒诞之处说回《西游记》，生死簿在这本书里的表现，可以说是全书最大的Bug之一。

第一，无论是孙悟空大闹地府，还是崔判官帮唐太宗私自改寿命，都没有受到严厉的惩罚。

《西游记》第十回记载，崔判官翻开生死簿看到唐太宗寿命在“贞观一十三年”便已终结，于是急忙提起笔，将“一十三”添了两笔，改成了“贞观三十三年”，转眼就给唐太宗平添了二十年阳寿。

崔判官在地府第一线篡改国家级核心机密文件，结果不但没有掉脑袋，还给唐王办了一场隆重的还魂仪式。

相比之下，泾河龙王只是“改了时辰，克了点数”，触犯天条，便被玉帝判令斩首。

同样是玩忽职守，人家龙王稍微改一下下雨的点数就要上剐龙台，崔判官一个大笔一挥篡改生死簿人人阳寿，反倒安然无恙。

这背后的漏洞，你品，你细品。

孙悟空明明勾掉了自己的名字和所有猴属的姓名，可是花果山的猴子们回来之后，为什么依旧在战斗中成片成片地死去？

甚至，还有一种推测：生死簿或许具备一种“自我修复功能”。

又或者，冥府的生死登记制度可能正好和我们理解的完全相反——不是“你先登记了才能活”，而是“你先活完了，死的那一天我再帮你登记上去”。这个系统，与其说是宇宙间的物理法则，不如说更像是一套“行政管理工具”。

光绪二十三年，兴安岭秋天。

陈三娘跳井那晚，有人说，听见她在井边坐了老半天。

就听着她哭，一阵一阵的。后来“扑通”一声，就啥也没了。

第二天早上把人捞上来，草席一裹就埋了后山，连个碑都没立。

村里人没当回事。一个寡妇嘛，男人死了三年，活着也是受罪。

结果头七那晚，有人半夜路过井边，听见井底下有哭声，呜呜咽咽的，跟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谁敢去看啊。王老栓的儿子王铁柱不信这个邪。

他膀大腰圆，平时在村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

他媳妇想拦，他一把给推开，提着马灯就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人回来的时候，看着就不对劲了。

马灯碎了，裤子湿到膝盖，脸白的跟纸似的。

他媳妇问他看见啥了，他牙关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媳妇扶他上床，脱裤子的时候，好家伙，两条小腿上各印着五个青黑的指头印，就跟被人死劲攥过一样。

第二天王铁柱就发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别拽我，别拽我！”

打那之后，天天晚上都有人听见哭声，那井水也一天比一天红。

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更邪门的是，那口井的水变了味儿。

打上来的水浑的泛红，像是掺了铁锈，又像是血。

可尸体明明早就捞出来了。没人再敢靠近那口井。

村里人只能去三里外的河沟挑水吃，一天光挑水就能把人累死。

王铁柱还躺在床上，烧的人事不省。半月后，出大事了！

他媳妇去井边收晾的衣裳。她也不信邪，说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怕个锤子。

走到离井边还有几步远，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陈三娘的声音。她一下就听出来了。人整个僵住了。想跑，那腿就跟灌了铅一样。

她还是回头了。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在她面前，眼窝黑洞洞的，嘴咧到耳根，怀里还抱着一个紫黑的，皱巴巴的东西。

那玩意儿太小了，蜷成一团，像个人，又不像。

王铁柱的媳妇当场就吓昏过去了。第二天醒来，两只脚踝上印着十个青黑的指头印，脖子上还有一道掐痕。

有人说，看见陈三娘的鬼魂在井边飘，怀里抱着个死婴，就等着有人靠近，好伸出手来拉人下水。村里人凑钱请了神婆，还有两个风水先生，烧纸，念经，撒雄黄，全没用！

哭声照旧，井水照红。有人半夜还看见陈三娘拖着湿淋淋的步子，从井边一路走到王老栓家门口，站了一整夜。

王老栓家养了八年的大黑狗，第二天早上死在门槛上，眼睛瞪的溜圆，嘴里全是白沫。

王老栓一家赶紧收拾细软准备连夜跑路。

全村人也都人心惶惶的。这时候，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

四十来岁，一身灰布道袍，背着个褡裢，手里拿着拂尘。

他在村口老柳树下歇脚，听见几个妇人哭天抹泪的说话，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拦住村长，开口就问：“那口井，死过人？”

村长点头。

道士又问：“死的是个妇人？”

村长又点头。

道士闭上眼：“怨气冲天，这冤魂不肯走啊…这桩因果，太重了。”

村长忙说请道士做法事，问要多少钱。

道士摆摆手：“这事儿，贫道不敢收钱。”

村长以为他嫌少，又要加价。

道士拦住他：“不是钱的事。这怨气大到这个份上，说明死的人受的冤屈比命还大。我要是收了钱，这冤孽就得分一半到我身上。贫道担不起。”

村长问：“那您要什么？”

“一碗素面，三炷香。面填肚子，香敬鬼神。了了这桩孽缘，就算贫道积阴德了。”

当天晚上，道士一个人来到井边。村里人都躲在远处偷偷看。

只见他点了三炷香插在井沿的石缝里，盘腿坐下，闭着眼念咒。那香火在夜风里忽明忽暗，烟也不往上飘，直直的就往井里沉，就跟底下有啥东西在吸一样。

刚开始还挺平静的。到了子时，井里突然咕嘟咕嘟的翻涌起来，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哭声也变成了尖叫，那叫声凄厉的，像是要把天都撕个口子。

声音里不止有恨，还有疼，还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的绝望。

道士猛的睁开眼，咬破中指，在黄符上飞快画了几笔，然后站起来，一掌就把符拍在了井口的石壁上。

他冲着井口大喝一声：“尘归尘，土归土！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你，你就找谁去！！！”

符贴上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女人的惨嚎。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拼命挣扎，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接着就是婴儿的哭声，细的跟猫叫一样，一声一声的，在夜风里飘散开~~~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停了，哭声没了，连虫子都重新叫了起来。

道士在井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对村长说：“明天把井里的水淘干，底下有东西。”

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壮着胆子的去看。

井水清了，清的跟一面镜子似的，映出蓝天白云，也映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那道黄符还紧紧贴在石壁上，上面的朱砂字迹已经变成了淡褐色，像干了很久的血。

村长招呼了几个后生开始淘井。把水一桶，一桶的打上来。打到快见底的时候，淤泥里露出一样东西。

白森森的，小小的。

是一具婴儿的骸骨，蜷成一团，好像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人塞进了这冰冷的井水里。

骨头上没有磕碰的痕迹。仵作验了悄悄说，那孩子的脑壳上有裂缝——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这话一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村长蹲在井边，一根接一根的抽旱烟。

村长报了官。

县衙来人，把王老栓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猪圈的墙根底下，挖出了半瓶砒霜，还有一件沾了血的小衣裳。

王老栓一家早就连夜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有人说在百里外的镇上看见王铁柱在要饭，疯了，见人就喊“不是我掐的”。

那口井，至今还在。

井沿石壁上的黄符早就风化剥落了，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一道擦不掉的血迹。

井水很清，清的能看见底。但村里人再也没喝过那口井的水。

有人说，每年七月十五的深夜，你要是趴在井沿往下看，就会看见一张女人的脸，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安安静静的坐在水底，冲你笑。那笑里，全是苦。

陈小雷第一次看见那东西，是在陈伯死后的第二十一天。

村里人管那天叫三七。

没人去烧纸。陈伯那八个徒弟，丧事那天来了三个，磕完头就走，一夜灵都没守。

坟头到现在还是光秃秃的。小雷睡不着。陈伯病那三个月，他每晚都要起来伺候两三回，到点就醒，这毛病到现在都没改掉。

他披了件外套出门，想去太极场坐坐。陈家沟的太极场在村东头，一棵老柳树底下，地面被踩得发亮。

小雷走到场边的时候，听到有脚步声。沙沙沙。是打拳时脚底擦地的声音。他站住了。深更半夜，谁在这打拳？

月亮很亮。场子中间有个人影，灰白色，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劲。手臂划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呼呼有声。

小雷认出了那套拳。云手十三式。整个陈家沟，只有陈伯会打这套拳。陈伯活着的时候给他演示过一次，说这拳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他这辈子就教给真正想学的人。

八个徒弟谁都没学过。那个人转过脸来。月光底下，小雷看清了那张脸。是陈伯。

花白的头发，灰白的褂子，脸上没有血色，但五官清清楚楚。小雷腿软了。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陈伯继续打拳。

一趟打完，从头开始，又打一遍。

小雷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陈伯不见了。

第二天晚上，小雷又去了。

他太好奇，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陈伯在。

还是那套拳，一遍接一遍。

小雷在场边站着，看了半个时辰。

陈伯突然停下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小雷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场子。他站到陈伯旁边，跟着比划。

他以前练过太极拳，但资质差，缠丝劲练了很久都没找到门道。

村里人说他不是这块料。但那天晚上，他跟着打了一遍，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通了。

手臂转出去的时候，腰胯自动跟上了，脚底生根，劲顺着腿往上走，过腰，过背，到肩膀，到手臂，最后从指尖弹出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七夜，陈伯开口了。

声音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有点远。

“你是唯一敢来的。”

“这套拳，带走。活着时你叫我师爷，今晚开始，叫师父。”

小雷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日子一天天过。小雷白天种地，晚上练拳，不管别人说什么。

一直到了断七那天。断七，陈伯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晚上，小雷又去了太极场。

陈伯坐在老柳树底下的石墩上，像活人一样叹了口气。

小雷坐到他旁边。

“我活着的时候，收了八个徒弟。”

陈伯说，“个个学了点皮毛就出去开馆。我病那三个月，没一个人来伺候。丧事是村委会帮着办的，我那八个徒弟，来了三个，磕完头就走，一夜灵都没守。”

小雷他师父是陈伯的八徒弟，学了两年就下山了，在镇上开了个理疗馆，一年到头不回来。

“你不一样。”

陈伯说，“你是我徒孙辈的，资质也差，但你给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我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教你真东西，死了也得教。”

小雷有点羞愧，低下头。

“我不是鬼。是念。我想教拳的念头太强，老天爷给了我四十九天。”

远处传来鸡叫。陈伯站起来，身体开始变淡。

“村里赢不算赢。天亮之前我得走。你记住，一年后，全国传统武术大会，你去打。把陈家沟那些门派的弟子都打赢。让人知道，我的拳才是真传。”

小雷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我替您打。”

陈伯消失了。

三天后，村里办太极拳赛。陈家沟祖祖辈辈练拳，每年都赛。

在外头的弟子都得回来，陈伯那八个徒弟一个不落，全到了。

小雷报了名。他那些师叔，一个个穿着绸缎练功服，腰里扎着带子，派头很足。

小雷穿一件旧褂子，袖口都磨毛了。比赛是淘汰制。

第一场，小雷对上三师叔。三师叔在郑州开了个武馆，招牌挂得比门还大。

两人搭手，三师叔刚发力，小雷手臂一转，三师叔被带出去，踉跄了三步才站稳。

全场安静了。

第二场对大师叔。

大师叔在县里教拳，徒弟好几十个。他使了一招肘底锤，小雷用云手一化，大师叔的手腕被缠住了，怎么挣都挣不出来，脸涨得通红。王老师傅坐在台下，眼睛越瞪越大。

他跟陈伯同辈，今年七十二了，陈家沟的拳没有他不认识的。决赛打完，小雷站在场中间。

周围那些师叔的脸色，白的白，青的青。大师叔咬着牙说了一句：“你哪学的？”

小雷没应声。王老师傅走到场子里，上下打量小雷。

“你是不是偷了陈伯的拳谱？”

小雷摇头。

“那你这些招哪来的？”

小雷说不出话。村民开始传闲话。说他跟鬼学的拳，说这拳不干净，说他走了邪道。

连他亲婶子都劝他：“小雷，那东西不能练，伤身子。”

小雷不吭声。一年后，全国传统武术大会，决赛。

小雷的对手是陈家沟王老师傅的孙子，从小正经练拳，拿过好几个冠军。

两人上场，对面那个年轻人眼神里带着轻蔑。

裁判一挥手。小雷起手，云手十三式。他练了一年多，这套拳已经长在他身上。对方攻过来，小雷手臂一缠一带，对方重心瞬间被拔起，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摔在垫子上。全场哗然。

台下，王老师傅站起来，盯着小雷看了很久。

“这是陈伯年轻时的真功夫。”

他说，“我以为失传了。”

小雷拿了冠军。

回到陈家沟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太极场。

带了两杯酒，一杯摆在对面的石墩上，一杯自己端着。

月光底下，场子是空的。他喝完酒，站起来，打了一套拳。每一招打出去，手肘那个位置都像有人在轻轻扶着，帮他纠正角度，帮他找劲。一套打完，他站立原地收式。

风吹过老柳树，叶子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够了。”

一九七五年，兴安岭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小琴是跟着爹从关内逃荒过来的，娘死在路上，父女俩一头扎在柳条沟村外的大车店里，给人洗衣裳糊口。

她那年十九，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但眉眼还算耐看，村里媒婆王婶子多瞅了她两眼，转头就去了王老四家。

王老四三十好几了，把媳妇打跑了，现在光棍撩脚汉子，在村里种地，没什么本事，但占一个“孝”字——听他娘的话。

他娘姓赵，人称王赵氏，是村里的邪乎角色，更是出了名的护犊子。王赵氏托王婶子递了话：一口袋高粱，两匹粗布料，外加一个柳条沟的户口，不能再加了！换小琴给他家做媳妇。

小琴爹蹲在大车店的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第二天早上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去吧，总比饿着强。”

小琴没哭，她没得选。

嫁过去的头一个月，王老四对她还算客气。王赵氏立规矩：不能惯着。于是第二个月开始，小琴的胳膊上就多出了青紫的印子。

但小琴渐渐发现一件事——王老四打她，不全是因为脾气。

有时候是夜里，王老四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盯着她的肚子看半天，那眼神像刀子。有一回他喝了酒，把她从炕上拖下来，一边打一边骂：“不下蛋的母鸡！娶你有啥用！”

小琴后来从王赵氏跟邻居的闲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王老四以前有过一个女人，是隔壁屯的，在他家住了不到一年就走了，走得急匆匆的，连衣裳都没回来取。村里人说起那女人，都含糊其词。小琴慢慢拼凑出来了：那女人也没怀上，王老四打得更狠，人家实在熬不住，跑了。

王老四不能生育的事，王赵氏知道，但从来不提。瞒着自己也瞒着别人。她在人前只骂那女人是“养不熟的狼崽子”，骂小琴是“不下蛋的母鸡”，好像骂得多了，这事儿就跟她儿子没关系了。

小琴咬着嘴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夜里躺在那条冰凉的火炕上，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像村东头那口枯井，早就干了，不会再有什么水花。

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小木匠。

小木匠姓周，叫什么没人问，都叫他小木匠。二十七八岁，高挑个儿，手指细长，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是从南边过来的，手艺好，走村串户给人打家具。王赵氏想把堂屋那张歪腿的炕擎柜换了，就留他在家里做活。

小木匠在院子里拉大锯的时候，小琴在灶房烧火。她隔着那扇糊了黄纸的窗户看他的背影——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腰板挺得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像浅黄色的浪。

偶尔他回头要碗水喝，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谁也不说什么，但那一下触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枯井里，又溅起了水花。

小琴发现自己开始盼着天亮。盼着灶膛里的火苗，盼着院子里刨花的香味，盼着那声轻轻的“麻烦嫂子了”。

王老四就是在这时候病的。

说不上什么症候，就是没力气，浑身软得像抽了筋，走几步路就喘，吃饭吃着吃着就趴在桌上了。王赵氏请了赤脚医生老潘来看，老潘翻了翻眼皮，听了听胸口，开了两包中药粉，说“虚，补补”。

补了三天，王老四连炕都下不来了，脸色发灰，嘴唇发乌，一双眼睛倒是格外亮，亮得有些瘆人。

老潘摆摆手，说“另请高明吧”。

庸医误人！

王赵氏急了，托人去隔壁屯请了老白太太。老白太太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顶香看事的，五十多岁，一双小脚走路颤巍巍的，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末了睁开眼，冲着王赵氏摇了摇头：“这病我看不了，不是虚，我是看不透了。你们得去李家沟找李三爷，他要是也摇头，那就准备后事吧。”

李家沟在柳条沟北边，翻过两道梁子。李三爷大名谁也不知道，早年在外头学过医，算过卦，也学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相传还和仙人学过法术，在乡下给人看疑难杂症，反正名声大得很。王赵氏打发人套了牛车，当天就把李三爷请来了。

李三爷六十出头，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钉到你心里！

他在王老四的炕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闭上眼，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蟋蟀叫。

小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大气不敢出。她注意到李三爷闭着眼睛的时候，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在念叨什么。过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他睁开眼，对王赵氏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能不能救，得看天意。法子有，但你们得遭点罪。”

王赵氏忙问什么意思，李三爷和老太太到一边低语了一番，老太太从惊讶到更惊讶，这……这你都知道了？李三爷嘘了一声……事成之后……老太太脸色大变，咬咬后槽牙——成！

李三爷说他行一套针，行完针之后王老四会有所好转，小琴这些都听在耳朵里。

王赵氏连连点头，说都听三爷的。

李三爷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套银针，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在油灯下亮得晃眼。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王老四一个人在屋里。小琴和王赵氏退到灶房，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王老四闷哼一声，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三爷出来了，额头上见汗。他说行了，三天三夜之内不能惊动，过了这个时辰，人就能活。

然后他拎着布包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小琴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小琴觉得那目光像一条蛇，凉飕飕地从她脸上爬过去。又看了一眼堂屋，小木匠那边吱吱嘎嘎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赵氏进了屋，摸了摸儿子的鼻息，果然气息平稳了一些，胸口也见了起伏。老太太疼儿子，她趴在儿子身上想哭，被李三爷留下的话拦住了——不能动。她把嘴捂上，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第二天一大早，王赵氏见儿子依然没有气息，脸色灰白，身子竟然也凉了，放声哭了起来。

村里人知道了，都来帮忙，七手八脚把王老四装进了棺椁。王赵氏哭得昏天黑地，小琴站在一旁也哭，看着王老四那张灰白色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忽然被冷风吹开了一道缝。

当天傍晚，王赵氏哭闹起来，说她儿子是被李三爷扎死的，非要去李家沟闹。众人和小琴拼命拦住，老太太在自己屋里哭了半宿，沉沉睡去。

夜里，灵堂就剩小琴一个人守着。

棺椁前的长明灯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小琴坐在蒲团上，心里其实并不害怕——王老四活着的时候她怕他，死了反倒不怕了。她正出神，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像猫一样。她抬起头，月光底下，小木匠站在门口。

他没走。王老四病倒之后，柜子还没打完，他就一直在后院的小下屋里住着。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然后小琴站了起来，小木匠往前走了一步，灶房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那几天是小琴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天。准确地说，是那半个多时辰。

灵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棺椁里的王老四还躺着，他们就在灶房的柴堆上偎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松木和刨花的气味，觉得那口枯井里好像渗出了一点水。小木匠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说了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话：“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安静下来之后，小木匠忽然说了一件事。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棺椁里的人听见，“梦见一黑一白两个人，看不清脸，一个穿白袍子，一个穿黑袍子，把你家那口子从炕上架起来，拖着就往外走。他就那么耷拉着脑袋，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

小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是什么感觉——先是惊，头皮发紧的那种惊；紧接着，从心底下翻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像是灶膛里埋着的炭火被人拨了一下，亮了亮。她压住那点火，啐了一口：“净说胡话，没个正经形。”

小木匠没恼，反倒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慢悠悠地说：“难道这不是你最希望的吗？”

小琴没接话。灶房外头，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融成了一个人……

半晌，小木匠的手指慢慢摸到了她的小臂上。那里有一道新伤，结了痂，摸上去粗粝粝的。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疤往下走，又碰到了另一道。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木头上的一道裂纹，估摸着怎么修补。小琴没有躲，但把脸转过去了，对着灶台的方向。

“我动了点手脚。”小木匠忽然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语的，但语气不一样了，像是刨子推到了木头的结疤处，多了几分力道，“王老四这病，本来没这么快就不行了。”

小琴转过头来看他。油灯底下，小木匠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我在你帮他熬药的时候。”小木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灶台上那只黑陶药罐，“赤脚医生开的方子，有两回我多加了一味——”

他没有说下去。小琴也没有问，她有点希望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小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手，那双刨花一样干净的手，像蛇一样，很诱人又有点渗人……

我想带你走。”小木匠终于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不是偷着摸着的那种走，是正正经经地走。我有手艺，到哪儿都能活。你不用再挨打了。”

小琴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淌。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什么时候走，想说你不知道王老四打人有多疼，你不知道那口枯井有多深。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老四还躺在隔壁的棺椁里。

她不知道是悲是喜。

“等事情了了，我就带你走。”小木匠又说了一遍，这次比上次更笃定一些。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让她感觉他的心跳。

小琴正要把嘴凑到他耳边说话，忽然听见了一声叹息。

不是风，不是猫，不是树枝刮窗户。那是一个人的叹息，沉沉的，长长的，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就从隔壁屋里传过来——棺椁的方向。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小木匠也听见了。

小木匠的手停在小琴的腰上，小琴的头皮像过了电一样，一根根头发竖了起来。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隔壁再没有声音了。小木匠缓缓起身，伸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地上只有小琴的碎花布衫，他的裤子、褂子，一件都没有了。

“衣裳呢？”他的声音变了调。

小琴也慌了，四下乱摸，灶台边上、柴堆里，什么都没有。她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一抬头看见了堂屋椅背上搭着的那件靛蓝色棉袄——那是王老四的。

“穿那个！”小琴的声音发颤。

小木匠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那件棉袄迅速套上了。

吱嘎，这次听清了，这——是什么板子在动了吗！两个人吓得魂都飞起来了，在房顶绕三圈，又落了下来。

小木匠慌忙在灶台上摸了两下，抓了王老四放在碗柜上头的一卷零钱，揣进怀里。他的脸色在油灯底下发白，忽然说：“我得走了！”

小琴也慌了，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木匠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说了，过几天来接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

小琴看着他穿着王老四的棉袄，揣着王老四的钱，站在灶房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不是面目变了，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退潮了，露出了底下的泥沙。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没有拦住他。她什么都没说。

小木匠拉开灶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他猫着腰出了院子，沿着土墙根往北跑。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像锅底，连村里的狗都没叫一声。

他跑了大约半里地，到了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

这时候，风，骤起！

那风来得古怪，不是北风，不是西北风，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的，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黄土，把他围在中间。小木匠停下脚步，觉得后脖颈子像被人吹了一口凉气，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到。

不，不是人。是两道子影，高矮差不多，一胖一瘦，都看不清面目，脸的地方像蒙了一层雾气。一个穿着白颜色的袍子，一个穿着黑颜色的袍子，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小木匠腿都软了，他想跑，脚却像生了根。他的嘴张了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白袍的那个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搭在他的左肩上；黑袍的那个伸出漆黑的手，搭在他的右肩上。两个人的手往下一按，小木匠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张纸，两条腿离开了地面，被那两只手架着，飘飘荡荡地往西边去了……

第二天早上，王赵氏醒来的时候。

李三爷就到了，王赵氏出奇的没吵没闹，只是暗自抽泣。李三爷倒也看不出不恼火。小琴看的奇怪。

下屋里没人，小琴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两眼发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王赵氏没理她，王老四还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脸色灰白，没有气息。

李三爷不慌不忙地走到棺前，从袖子里取出那包银针，一根一根地起出来。起完最后一根，他拍了拍王老四的胸口，说了句“回来吧”。

王老四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

先是咳嗽，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看见了他娘的脸。

王赵氏扑上去哭天抢地，嘴里喊着“我的儿啊”。王老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着嘴发出沙哑的“啊啊”声，像一条刚被扔上岸的鱼。

小琴站在堂屋门口，浑身发抖。她不是因为王老四活过来而发抖，而是因为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刚才有人从后院跑来报信，说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躺着一个人——

是小木匠。

他穿着王老四的靛蓝色棉袄，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体已经硬了。脸上没有伤，身上没有血，但五官扭曲，嘴大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怀里还揣着那卷零钱，一分不少。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是夜里走黑路撞上了脏东西，吓死的。也有人说是他偷了王老四家的衣裳和钱，做贼心虚，被什么冲了。王赵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活该！偷到我家头上来了！”

没有人把小木匠的死跟王老四的死联系在一起。

小琴缩在灶房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声叹息——从棺椁方向传来的，又沉又长的叹息。那是谁发出的？是“死”了的王老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又想起小木匠说的那个梦——一黑一白两个人把王老四架走了。她当时听了又惊又暗自欢喜，觉得像是老天爷在替她做主。可现在，被架走的是小木匠？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感觉自己哭了，却没有摸到眼泪。

丧事办了。小木匠没有家人，李三爷做主，把装王老四的棺材装了小木匠，埋在村西的乱葬岗上，连个牌子都没立，那卷零钱被人拿了去打了酒喝，王老四没要。但是小琴必须留下！

日子像冻裂的土一样又合上了。王老四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地走路了。有一天小琴给他端饭，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洒了几滴在炕沿上。王老四看了那几滴汤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她的头往炕沿上磕。王赵氏在隔壁屋咳了一声，他才停下。

小琴觉得王赵氏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霜，薄薄的，但擦不掉。有时候她在地里干活回来晚了，王赵氏会盯着她的肚子看上一眼，很快地移开，好像什么都没看。王赵氏有时会忽然沉默，偶尔给小琴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琴知道，王赵氏在算日子。从王老四“死”到王老四活过来，中间隔了几天，王赵氏心里清楚。她更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体质。小琴也知道她知道。但两个人谁都不提，像两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但谁也不去推开看一眼。

小琴身上新伤叠旧伤，但她咬着牙不吭声，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东西——她摸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小腹，知道那不是王老四的，王老四打她，下手也不那么重了。

她想起小木匠说的那句话：“我想带你走。”他没做到，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王老四不能生育这件事，小琴以前不知道，但嫁过来一年多，她猜到了。王赵氏骂她“不下蛋的母鸡”的时候，她从王老四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心虚。

可小琴现在怀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小琴没想到，最容易败露的事，根本不需要她来圆。

过了些日子，王老四和他娘备了一份厚礼，赶着牛车去了李家沟。两匹蓝布料，一坛子高粱酒，一条猪后腿，外加三十块钱。这是乡下人顶格的谢礼了。

李三爷在他们面前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壶烧酒。王赵氏千恩万谢，就差跪下去磕头了。王老四也在旁边跟着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咳嗽，面色依然不大好，但总算是活着，还能打人。

李三爷呷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了看王赵氏，又看了看王老四，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不是在笑，更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礼到了，谢就不必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谢我？”

王赵氏和王老四互望了一眼，老太太先开口：“去了奸夫，换了我儿性命，还有，也算老王家有后了……大恩大德——”

“停！”

李三爷放下酒盅，把花生米咬得嘎嘣响，嚼了半天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这几件事从此以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希望，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王赵氏手里的布料掉在了地上。

“老四福大命大，娶妻生子，以后安稳度日，不要再起风波才好。”李三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灯影晃动了一下。李三爷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在笑，暗的那一半深不见底。

王赵氏的脸白了，王老四的脸绿了。三个人在油灯底下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啪地一声炸开了。

“三爷的意思，我们娘俩，明白……”王赵氏的声音像蚊子叫。

李三爷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他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那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歪脖子树，又像一个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什么怪物。

窗外起风了。

不是北风，也不是西北风。是四面八方同时吹来的，打着旋的风。

牛车走在回柳条沟的路上，王老四赶着车，一声不吭。王赵氏坐在车板上，把那带大襟的旧袄衣角紧紧抓在手里。

夜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趴在车后面，正往她脖子里吹气。

她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土路延伸到黑沉沉的远处，路两边是高粱地，高粱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王赵氏转回头，没跟儿子说。但她总觉得，那风声里夹着什么别的声音。

像是一声叹息。

又沉，又长，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小琴坐在自家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扎下去的时候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又低下头，她没有在想小木匠，也没想王老四。她只是想，这孩子会生下来吧。继续纳……

但她听见了一声叹息。不是从窗外，不是从隔壁，是从她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下忽然有咕咕的水声……

那天夜里，李三爷也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自家炕上，面前摆着那壶还没喝完的烧酒，酒已经凉了。他没有点灯，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屋里的物件映成模模糊糊的暗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蹊跷，没有前兆，没有由弱变强的过程，就那么一下子灌进了院子。窗纸被吹得鼓了起来，又啪地落回去，发出“噗噗”的声响。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李三爷微微抬起头。

窗纸上，月光下，忽然多出了两个影子。

一样高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一个穿着一件长袍样的衣裳，另一个也穿着长袍。两个人的面目都看不清，脸上像蒙了一层雾气，只有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站在窗外，又像是贴在窗纸上……

阎王下凡

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那掌管生死簿的阎王爷，整日呆在森罗殿里，看惯了哭嚎怨鬼，听厌了生死哀怨。

日子久了，也不免心生烦闷。一日，阎王爷心血来潮，摇身一变，化作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想下凡看看人间百态。

于是，她踏入了凡间一个叫杨树沟的小村子，成了个要饭的讨命婆。

善心秀云老太太先走到村东头，看见一间歪歪斜斜的破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疏不堪，风一吹就呜呜地响，眼看就要塌了。

她敲了敲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瘦得脸色蜡黄，衣裳补丁叠补丁。

她叫秀云，一看是乞讨的，忙歉声道：

“大娘，您是要饭的吧？家里真是一粒米都没了，只剩一个粗面饼子，您拿去垫垫肚子。”

说着，又转身回屋，摸出一件打满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夹袄：“夜里风凉，您披上这个挡挡寒气。”

老太太接过那冰凉的饼子和破袄，心头一热。那目光温和而苍老，哑着嗓子说：

“闺女，好心人自有好报。”

她微微点头，拄着拐杖慢慢离开。

秀云望着她背影，叹口气，关上破门。阎王爷走得脚步轻，但心里已掀起波澜：贫穷不改善心，这样的人，天地该护。

恶行黄扒皮老太太又走到村子中央，只见一处高门大户，雕梁画栋、青瓦红檐，那是村里首富——黄扒皮的宅院。

她上前叩门，半天才启开一条缝。黄扒皮那张油光水亮的胖脸探出来，手里端着盆油腻腻的剩饭。

老太太正要开口乞讨，只见他冷哼一声，把那盆饭全倒进狗槽里。几条膘肥体壮的狗扑上前呼叫，他还边喂边骂：“都给爷吃，别浪费。你们这些狗，比那些下贱的穷人可强多了！”

老太太连忙上前哀求：“大老爷，赏口吃的吧，大娘我快饿死了。”

黄扒皮这才斜着眼瞧她一眼，唾骂道：“呸！哪来的老骨头成精的要饭鬼？滚远点，别脏了我门口！”

说着，他伸手一推，老太太重重摔倒在石板地上，又被他一脚踹得肋骨生疼。

阎王爷压下胸中怒气，扶着拐杖，一步一拐地走开。心底的寒意却化成了深沉的记恨：恶人有富，也终非久长。

冷血孙半仙老太太来到村西头的济世堂药铺。门里药香弥漫，柜台后是打算盘的孙半仙。

“掌柜的，”

老太太虚弱地倚着门框，声音发颤，“我被人打了，身上疼得要命，求您给点药救命吧。”

孙半仙头也不抬：“有钱没？”

老太太摇头：“老身哪有钱……”

“没钱？那还看什么病？快滚！”

孙半仙冷笑一声，手中算珠“啪”地合上，“死也别死在我门口，晦气！”

阎王爷只觉怒火从心底升起，转身离去。走出门槛的那一瞬，老太太的影子在老杨树下一晃，便消失无踪。森罗殿上再次现出阎王真身，面色铁青，寒意逼人。

“判官，把生死簿拿来！”

判官吓得一哆嗦，急忙奉上生死簿。阎王翻阅片刻，咬牙道：

“查——东头秀云，中村黄扒皮，西头孙半仙的阳寿与命途。”

判官跪地哀求：“老爷息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间自有因果啊。天道循环，勿急于报。”

阎王沉默片刻，冷冷道：“好，就等三十年，看这天道的公道！”

三十年后光阴似箭，转眼三十年已过。这一日，阎王爷再次化作白发老太太，重返杨树沟。先到村东头，那间破草屋早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间青砖大瓦房，院中晾满金黄的玉米、豆子，鸡鸭成群，笑声不断。

当年的瘦弱小媳妇秀云，如今早成了红润慈祥的中年妇人，怀抱孙子，笑在眉梢。

阎王远远望着，眼底尽是欣慰：“善人果有善报。”

接着走到村中那富丽的大院，只见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墙塌房废，院中住着几个拾荒的穷汉。墙角一堆烂麻袋中，蜷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浑身脏臭不堪，正扒着土里半截烂红薯啃。阎王凝神再看——那正是昔日的黄扒皮。

如今的他，比当年喂的狗还不如，气若游丝，连吠都无力。

再去村西头，昔日的“济世堂”早成破屋，窗户歪斜，爬满蛛网。里头，一具腐烂发黑的尸体倒在地当中。

白骨裸露、蛆虫翻滚，几只老鼠在其尸上穿行。身旁散落的药页、药杵残片，昭示这具尸体的身份——正是孙半仙。

他死在自家药铺中，孤魂野鬼，无人收尸，连野狗都嫌他臭。

阎王静静站在老杨树下，望着这三十年的变迁，心中百感交集。回到森罗殿，他向判官叹道：“我看见了人间的因果，天的公道，果真不差分毫。”

判官俯身道：“老爷，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人若真心为善，福报自来；

人若残忍无道，哪怕富贵一时，终究难逃报应。”

阎王爷点头，目光深沉。

殿外幽风回荡，烛火摇曳，仿佛在低声和应——“善恶有报，天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