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万里,纸短情长

罗丽蓉

<p class="ql-block"> <b>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享,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得遥远。湄南河畔木棉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b></p><p class="ql-block"> 这是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一封家书。这段话用潮汕方言念出来,韵味十足。五一节期间,我连看了两遍这部电影。从头到尾的潮汕方言,没有一个专业演员,甚至导演兼编剧都非影视科班出身,却拍出这么动人心弦的电影,真是令人感到欣喜!或许正因为没有专业背景,才让它摆脱了藩篱,呈现出最本真的东西。没有狗血的剧情,没有煽情的表演,以还原真实的生活为表现手法,融入了潮剧、营老爷、英歌舞、拜月娘、吃油柑、无米粿、功夫茶、橄榄等等这些极具潮汕特色的元素,向我们铺开了一幅幅普通人的生活场景,它讲情、讲爱、讲义,讲那些无论世事沧桑变化都不会改变的东西,它就象一双温暖的手,触摸到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令人破防。直到电影播完了,我和所有的观众一样呆在座位上不肯离席,电影中的那首歌曲《月下煮茶》如音绕梁,久久不散:“心在何处少年家,繁花到底落谁家。我愿今夜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p><p class="ql-block"> 这部电影无疑是对潮汕人“做人要讲情义”这一质朴的人生信条最成功的诠释。影片中的主要物件“侨批”就是讲信誉、讲情义的产物。两年前,我曾参观汕头小公园的侨批文物馆,第一次知道了“侨批”这一集金融汇兑与书信功能为一体的特殊载体。闽南方言将“信”读为“批”,旅居海外的福建、潮汕人将寄信叫“寄批”。明清以来,由于生存环境的恶劣,福建、广东潮汕先民依托靠海的地理优势,飘洋过海“过番”谋生。<b>“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忽忘父母共妻房”</b>的“过番”歌谣,道尽了当时“过番”的艰辛。在那个交通和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出现了“水客”这一特殊的人群,他们四海为家,经常往来于国内外,专为海外华侨递带“人、信、财、物”,后来才发展成了银信局。从“水客”递送到银信局,从事这一行业的人靠的就是“信用”这两个字。如果没有当年水客们肩挑情义的冒死传递,就不会发展到后来的银信局。电影里的邮差在暴雨中落水之后,他第一时间做出的动作是去拼命打捞掉到水里的邮件,这个场景恰是当年水客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具像。</p><p class="ql-block"> 电影以“侨批”为引线,穿起了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三个主人公的命运。男主人公姓郑,不知是编剧有意的安排还是巧合,记得多年前我在曼谷参观过为纪念泰国民族英雄郑信而建的郑皇庙,郑信曾建立了吞武里王朝,他的父亲郑达即是广东潮州府澄海人,因电影里有个细节更让我产生联想,踩三轮的同行把一位大胖子客人转给郑木生来拉,那位客人说他要去吞武里,木生从他的口音里听说是潮州老乡后马上就说少收点钱。当然,影片中的郑木生谈不上有什么丰功伟绩,他只是千万“番客”中的普通一员,但他同样有着“铁肩担道义、侠骨藏柔情”的真男人本色。对于妻子淑柔与三个孩子而言,他是那个说<b>“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b>”的温柔的丈夫,是那个看到三个孩子的照片而潸然泪下的父亲。无论在外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只要每个月能有往家里寄去的钱就值得,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到泰国后挣到的第一笔工钱他赶紧去买上好的布料寄给妻子,而自己穿破的塑料凉鞋用火补了再穿,对自己吝啬到极至,干瘦的他有一个外号叫“铁脯”,意即象比目鱼干一样“咸涩”,但他却常常让无钱坐车的同乡赊账,深知不识字之苦的他,冒险与狄功先生合租教孩子们学习中文。早在马来西亚做劳工时他就曾因为替同乡出头打了欠薪的工头而被驱逐出境,到泰国后,又不顾自身安危从大火中救出南枝的父亲,期间又因打伤纵火的歹徒而坐牢,后在准备衣锦还乡之际,又因为看到邻船的老乡遭遇抢劫而去救人被歹徒打伤掉到水里无以生还......不少在他的中文学习班里读过书的孩子长大后为纪念他而出资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木生中学”,这才让远在家乡的亲人误认为他在泰国发大财、娶二奶。淑柔去到泰国了解了真相之后,她是为木生感到自豪的,她对孙子晓伟说“要像你阿公那样”、“做人要有情义,讲情义就会有贵人来相助。”</p><p class="ql-block"> 叶淑柔本是富家小姐,有婚约在身。在一次营老爷的游神活动中,扛头标的标旗娘娘淑柔遇上到了穷小子郑木生,两人私定终身,之后育有两男一女。然而没过多久,木生迫于生计,远赴南洋去谋生,留下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一守就是六十年,维系他们的是一纸纸跨越山海的“番批”。在木生离开家乡三十年之后,她收到了一张有木生与陌生女子及五个孩子的合影,只淡淡地说了“到现在才告诉我”,然后低头刺绣,过了好久才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从此断了与木生的一切联系,她说:“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生、自己养。”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怨言。当从孙子晓伟那里得知木生早已不在人世,淑柔拿出木生当年的那封平安批念了起来:“<b>与妻一别,八载有余。日思夜想,归期遥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享,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得遥远。</b>”其实她并不识字,每次来信都托他人代念,只是不知她在多少难眠的夜里拿出这些信来回味,以至于每封信的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接着她又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一大群孩子,你走了,孩子们怎么办。”此刻的淑柔,多了一份对南枝和孩子们的担忧,以及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惺惺相惜。她砸开自己的银钱罐子:“让人养了近二十年,不能欠人家的人情。”、“卖房卖田都要还,还了我的心才清净。”这是淑柔骨子里的不甘与倔强。</p><p class="ql-block">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谢南枝这个角色是我看电影之前没想到的、意外的惊喜。南枝没有母亲,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年纪轻轻就帮助甩手掌柜老爸打理客栈,是个相当精明的当家“小鬼”,她既要按照父亲“潮州人帮潮州人”的要求、收最低的房租,又要严格管理以免租客做违法之事影响客栈生意。生长在暹罗的南枝虽然说着一口流利地道的潮汕家乡话,却对遥远的家乡唐山(中国)不甚了解,对传闻有杀人前科的木生更是充满戒备与敌意,她是木生眼中既苛刻又没有良心的小“包租婆”。直到有一天,木生把南枝拉进中文培训班,她与他成了朋友,他成了她的“木生兄”。她亲眼目睹木生兄在大火中救出醉酒的父亲,自己的钱却在火中烧成了灰烬。木生入狱后,嘱托她“收集欠款,固定每个月寄五十元,别让淑柔担心”,她一一照办,并代他寄了第一封家书:“<b>淑柔吾妻,付去港币五十元,我一切平安,你免挂念</b>。”帮木生收欠款并没有那么顺利,家里的客栈在大火中焚毁了,她四处打工,后来自己开了无米粿小吃店,按木生的叮嘱按时给淑柔寄钱;木生出狱后要跑船了,她买了木箱,装上所有的淑柔的来信,并给木生备了些药品,并嘱咐“木生兄,什么时候回中国要记得回来告诉我。”南枝,已把木生当成了真正的“胶已人”。</p><p class="ql-block"> 初看电影,以为看的是木生和淑柔的爱情,在木棉花开的春天里,木生骑着自己用木头打造的单车,载着淑柔驰向爱情的彼岸,可命运偏偏塑造了另一种悲欢离合,那一封封写给淑柔的充满爱意与温柔的情书,来自“那头”的另一个女人---谢南枝。木生去世之后,谢南枝写好讣告来到银信局,当她目睹了潮州同乡在异国他乡的种种境遇和不易之后,她收回了讣告。当天她也从银信局收到了淑柔的来信:“<b>吾夫木生,展信佳,一百元已收到,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大弟与细弟,亦个头出挑,健朗聪慧,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妻,淑柔”</b>。面对这样一封家书,南枝烧掉了讣告,已成教书先生的她,亲自书写了一纸平安批,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封,她寄的钱比木生之前寄的一百元还要多,是二百元。她还随信附上了一朵晒干的木棉花和木生刚学习写字的纸条:“<b>近来握笔练字,学会了你的名,虽然潦草,努力数日定会成功。纸短情长,伏惟珍重。</b>”淑柔的七夕当夜之梦,恰是木生去世的那一天。南枝含泪边烧纸钱边把淑柔的信念给他听的场景,使电影院里啜泣之声一片!南枝沿着水流放了一盏水灯:“木生兄,你应该回到家乡了吧”。此后的岁月里,她以木生的身份与淑柔对话。她把在路边拾到的弃婴养育成人,更深感淑柔养育三个孩子的不易:“<b>淑柔姐,自与您通信以来,您的坚韧与聪慧始终照耀着我,我也有幸与你一样,成为了母亲,同感为人父母之责任。二十年来,是你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名母亲</b>。”她甚至替木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买了一辆单车寄给淑柔,她寄腌咸猪肉、糖果,淑柔的儿子结婚、盖房子,她都不忘寄钱,让淑柔和孩子们成了村里最羡慕的人。她们一同分享孩子们的成长、儿孙绕膝的快乐......改革开放后,淑柔曾想来泰国探亲,南枝却担心淑柔知道了木生不在人世的真相承受不起这一打击,便以有台风为由拒绝了,没料到这却更让淑柔以为木生变了心。</p><p class="ql-block"> 南枝也想过与父亲一起回中国看看,但父亲的去世让南枝的心愿落了空。在守望了木生家庭二十年后,南枝终于决定告诉淑柔真相。“<b>与你们夫妻结缘,是我三生有幸,情义无价,自当珍重珍惜。岁月如水,匆匆就快二十年了,对不起,淑柔阿姐,望你原谅。</b>”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木生的故事告诉淑柔,并随信寄上一张木生的唯一的照片,那是一张木生、南枝与学习中文的孩子们的合影。造化弄人的是,因一场暴雨,导致邮差掉到水里,那封坦露真相的信已不知踪影,只剩下那张让淑柔误会了四十年的照片。此后与淑柔失去联系的南枝仍然以亲属的身份供奉着木生的灵位。直到有一天,孙子晓伟因生意失败,来到泰国寻找“大富翁”阿公时,真相才得以揭开,晓伟原以为是这个二奶霸占了阿公的家产,最后他发觉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小丑。</p><p class="ql-block"> 得知南枝并非“二奶”,淑柔几十年的意难平换成了一句“想不到”。已经八十八岁高龄的淑柔决定亲自到泰国去见南枝,对她来讲,南枝就是全家的贵人。已患老年痴呆的南枝摘了很多新鲜的木棉花,却连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她说:“我老了,不记得了。”淑柔推着轮椅上的南枝边走边给她讲了很多很多往事,诸如受她的鼓励女儿读书上大学并当了老师等等。淑柔带来了家乡的橄榄,给南枝尝上一颗,淑柔说:“这是橄榄,先苦后甘。”不知过了多久,南枝好象记起了什么,她问:“淑柔姐?”“我寄的腌猪肉收到了吗?好吃哇?“好吃再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两位素未谋面的潮汕女子,在相互扶持、守望了半个多世纪之后终于得以相见,没有报怨,没有哭诉,只有很安静的对话,当她们拥抱在一起,我们能感受到她们在心里对彼此说:“<b>我-懂-你</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