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女儿国与成南坝子》上部.泸沽湖篇第十集 散伙饭吃相难看

未暾山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月亮城家家户户散发出年货的香味，街巷里弥漫着松枝和柏树叶燃烧的烟气——这是本地烤腊肉的习俗。

保险柜门市却冷清得像座孤坟。门上的“暂停营业”牌子挂了三天，落了一层灰。里头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脏兮兮的玻璃窗透进来，照着一地狼藉。

七个人围坐在平日里接待顾客的茶几旁，气氛比屋外的天气还冷。

“幺妹，安排吃散伙饭吧！”穆青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茶几上那道裂缝，不敢看任何人。

张幺妹：“吵吵闹闹，哭哭啼啼，散伙饭还有吃相吗？〞

王浩闷头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成小山。他抽的是最便宜的“春城”，烟味呛人。张幺妹坐在他旁边，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嘴唇抿得发白。

雪儿、红妹、珍妹坐在对面。雪儿翘着二郎腿，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红妹抱着胳膊，眼睛斜睨着天花板；珍妹则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小锉刀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散？”雪儿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又尖又利，“穆老板，你说散就散？当初你咋说的？说跟着你干，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现在倒好，生意不行了，就想把咱们姐妹一脚踹开？”

红妹“嗤”地笑了：“雪儿姐，你这才明白啊？男人嘛，用得着你时你是宝，用不着了你是草。咱们姐妹算是瞎了眼，跟错了人！”

“话不能这么说。”张幺妹讥笑，“去年，俩老板打赏钞票、金银首饰，拿得手软吧！那会儿咋不说瞎了眼呢？”

红妹被呛得，“你，你如今成了老板娘，翻脸比翻书快！哼！”

珍妹放下指甲锉，抬起头，似笑非笑，“别尽扯些没用的！两位老板也不容易。不过嘛……这说辞退就辞退，总得有个说法吧？咱们可是签了劳动合同的，白纸黑字，三年期。”

穆青脸色铁青。他从脚下提起一个黑色人造革包，拉开拉链，掏出三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甩在茶几上。

“三个月工资，加五百块补偿。”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一人一份。拿钱，走人！”

钞票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十元一张的“大团结”，三叠各约两厘米厚。

红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雪儿按住她的手，盯着穆青：“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穆老板，咱们姐妹在月亮城混了这些年，可不是吓大的。外头谁不晓得保险柜门市红火的时候？现在你想用这点钱封我们的口，怕是……”

“怕是啥？”穆青猛地抬头，眼睛赤红，“门市要倒闭了！你们眼睛瞎了看不出来？这些钱还是老子东拼西凑借来的！爱要不要！”

王浩掐灭烟头，声音沙哑：“雪儿，红妹，珍妹，生意做成这样，我和穆青对不住你们。但这确实是咱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仓库里的货卖不掉，门面转租压价压得厉害……你们拿钱走吧，去找条活路。”

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恳求。张幺妹在旁边红了眼圈，“加起来还是快有一年的工资了，互相理解吧！”

珍妹看看王浩，又看看那三叠钱，叹了口气。她弯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叠，熟练地数了一遍，揣进呢子大衣兜里：“我要。跟谁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一个红色人造革箱子，“姐妹们，我先走了。这大冷天的，早点找个暖和地方是正经。”

说罢，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寒风里。

红妹见珍妹拿了钱，也赶紧抓起自己那叠，胡乱塞进包里：“我……我也走。”她抓起椅背上的围巾，慌慌张张追了出去。

02

现在只剩下雪儿了。雪儿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最后一叠钱，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假哭，是真哭——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在粉底上冲出两道沟壑。“老板……”她抽抽噎噎，“我……我真的想好好跟你们干的……我一个外地姑娘，在月亮城无亲无故……你们不要我了，我咋办啊……我能去哪儿啊……”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妆都花了。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穆青不忍心她哭，脸色缓和了些，犹豫了一下，又从包里抽出二十张大团结，放在那叠钱上：“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二百你拿着，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

雪儿抬起泪眼，看了看那多出来的二百块钱，又看了看穆青，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穆老板！王老板！你们好人做到底！再……再加点吧！我老家还有生病的娘，等着我寄钱回去买药……求求你们了……”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懵了。

木兰别过脸去，不忍看。张幺妹捂住嘴。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穆青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雪儿，看着她哭花的妆，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咬牙，又抽出三十张来，扔在茶几上。“就这些了！再多一分都没有！起来！”

雪儿这才止住哭，抹了把脸，抓起钱，数也不数全塞进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动作利落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谢谢老板……”她低着头，声音还带着哭腔，“那我……走了。”她转身去拿行李——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屋里三人一眼，最后把目光盯在穆青身上，停了足足一分钟。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怨，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冷风。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和茶几上散落的烟灰、瓜子壳。长久的沉默。张幺妹把木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里头有猫腻吧，你心里就没点醋意？”

木兰：“我们摩梭人的习俗，只活在当下，不计过往。〞

张幺妹吃惊……不解……

03​

王浩重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现在该咱俩了。”穆青心里一紧，面上强装镇定：“咱俩……有啥好算的？兄弟一场……”

“亲兄弟，明算账。”王浩从怀里掏出个发黄的本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合伙账目”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这是开业时记的账。我出十万，你出七万八。现在门市要折价退租，剩下的货处理掉，能回笼的钱，按这个比例分。”

穆青抓过本子，胡乱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某年某月某日，进货三十台，单价若干；某日售出五台，单价若干；某日支付房租，某日支付水电……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看得心烦，把本子扔回去：“晓得晓得！你十万我七万八！分就是了！”

“不是'就是了’这么简单。”王浩的声音像冻住的河，“仓库里那二三十台柜子，你联系的那个食堂，只肯出一千八。门面转租，押金五千只拿回三千二。账上最后那点流动资金，八千四百块。杂七杂八加起来，总共能分的就是四万三千块。”他顿了顿，盯着穆青的眼睛：“按比例，我该拿两万五千八，你拿一万七千二。”

穆青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万七千二？他投进去七万八，折腾到最后，就剩一万七？“这……这不对吧？”他声音发干，“当初咱们投了十七万八，现在只剩四万多？那些货……那些货不能这么贱卖！”

“那你说怎么卖？”王浩冷笑，“你去找买主？你去找啊！这半个月你找过吗？你带着木兰去郦江游山玩水的时候，我在干啥？我在跟收废品的讨价还价！在跟租房子的磨嘴皮子！”

穆青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确实理亏——这半个月，他借口“考察市场”，带着木兰往郦江跑了两趟，其实是散心去了。生意上的烂摊子，基本都是王浩在收拾。“行……行吧。”他最终低下头，“就按你说的分。”

“下午去银行取钱。”王浩合上账本，“取了钱，咱们两清。”

那一夜，穆青彻夜未眠。

04

他和木兰挤在门市后间的小床上——大床已经卖掉了，抵了部分房租。木兰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从破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年轻而纯净。穆青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万七千二，加上每月提成节余，够干啥？回老家？还集资贷款？他不想回去。

留在月亮城？这地方他待够了。去别处？去哪儿？他又想起王浩那张脸，那张曾经称兄道弟、如今冷若冰霜的脸。两万五千八……王浩能拿两万五，他只能拿一万七。凭什么？当初开店的主意是他想的，路子是他跑的，关系是他打的！王浩就是个出钱的，凭啥分得多？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越来越清晰。

后半夜，穆青悄悄坐起身。他摸黑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前屋。月光下，那台样品保险柜静静立在墙角——这是没卖掉的一台，因为是最新款，要价高没人要，白菜价给了房东，还没拉走。

穆青掏出钥匙，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除了角落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

他拿起包裹，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八捆钞票，每捆一千，还有四百散钱。总共八千四百块——门市最后的流动资金，本应和王浩平分的，他要分五千，才给穆青三千四。

穆青的手在抖。他回头看了看后屋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钱，喉咙发干。“对不住了，耗子……”他喃喃自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帆布包里。又回到后屋，轻轻摇醒木兰。“嘘——”他捂住木兰的嘴，“别出声，穿衣服，跟我走。”

木兰睡眼惺忪，但看穆青脸色凝重，不敢多问，胡乱套上衣服。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其实也就两个手提包，溜出了门市。凌晨的月亮城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寒风刺骨，穆青把木兰搂紧了些，快步往汽车站方向走。

走到街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保险柜门市的招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掉了角的“市”字，像个残缺的句号。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天。

原创首发，抄袭必究

文后图片由AI创作，其余网选

音乐选自酷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