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随笔

翁平

早晨路过藏于闹市的这座小寺庙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树梢，在庙檐角的龙脊上跳动，仿佛那剪瓷雕的彩龙随时会抖一抖鳞片，腾云而去。

红墙上的“南无观世音菩萨”像一句低语，不催人拜，却让人脚步慢了下来。风过时，树叶沙沙地响，光影在墙上游走，像一池被拨动的水。

旁边的老树，根须垂地，树皮粗粝，枝干却能托得起整片的天空。它不说话，却把庙宇的静、岁月的缓、人心的安，都悄悄地撑住了。

这棵老榕树，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它不争高，却把根扎进泥土深处，又漫不经心地爬满地面，像写了一半的草书，随意、有力、自有章法。

树影底下，石头蹲得坦然，花草开得热闹，橙的紫的小花挤在一处，不讲道理地争风吃醋，尽显各自的鲜艳。原来生机不是非要轰轰烈烈鹤立鸡群，它也可以是这样：一声不响地铺开，却让人忍不住驻足，忍不住弯腰，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那饱满的、毛茸茸的生气。

最美人间四月天，古诗云: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

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拐𠆤弯就进入到小庙后面的华侨新村了。嘿，看到棵怪怪的大树，两根枝杈就像一双手，高举着两团绿扇，立在灌木中央，枝杈伸展得坦荡，底下绿植错落，草叶青翠得发亮。

咦，一株蕨类从石缝里旋出了嫩卷。我蹲下身，忽然就懂了：所谓生机，并非喧闹的繁盛，而是这样一种笃定，根扎得深，叶展得开，连静默都带着顽强。

阳光照在一座老别墅的铁门上，树影斜斜地搭在墙头，枝叶垂落处，光斑游移，像时间在墙上踱步。门内门外，不过一步之隔，却仿佛从喧闹的街角，轻轻滑入一段慢下来的光阴。

来到这儿，不由地想起五十年前下乡的日子。那时农忙后，我们回城休假也不消停，经常成群结队，到处乱逛。“华侨新村”是当年漳州城最气派的地方，我们自然就会在此打卡了。看看，旧照上的女孩们，笑容灿烂，毫不拘泥，似乎有着无尽的热情与梦想。

我们来自不同的学校，下乡在一𠆤知青点。劳动虽辛苦，生活环境也简陋，但命运将我们联系在一起。那一刻，拍照成为了记录这份友情的最佳方式。大家站在一起，彼此之间只有纯粹的快乐。

呵呵，想不到男知青回城也会聚集拍照，我还以为只有女孩爱臭美。不过他们不像女知青那样小资情调；他们留影在《毛主席进漳纪念馆》前，相机记录下毛头小伙们的美好瞬间，照片中的笑容永远定格。

多年以后再看这些照片，我们的笑容依旧能穿透时光，带来温暖与憧憬，成为岁月长河中的一抹珍贵记忆。

漫步于此，听风在栅栏间绕个弯，再轻轻拂过耳畔，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时间已毫不留情地将这群小伙姑娘，变成了两鬓斑白的大爷大妈了。

走在老侨村的小径上，似乎五十余年的喧嚣、匆匆，在这儿都安静了。其实所谓的宁静，并非无声，而是心里忽然有了余地，容得下一片叶落，一声鸟鸣，一缕斜阳，一段往事。

在这大好的春光里，我也胡诌了一首诗: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春林。

春林花多媚，落花盈我衣。

春酒醉春人，卧入春草间，

醒来春月明，鸟还人亦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