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五月，那抹永不褪色的白 ‍

黄 星

【 撰文｜黄 星 手机拍摄｜罗海岚 周翠银 】

五月的南宁，是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白。

风是软的，带着南国草木特有的清润，吹过邕江，吹绿了人民公园里参天的大树与静谧的湖面。阳光透过新绿的叶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也洒在一群鬓发如银的行人身上。她们三三两两，挽着手，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时光，也盛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五月十二日，护士节，这群曾将整个青春献给“白衣天使”称号的老同学，在暌违半个世纪后，赴一场春天的约。

　　你或许无法想象，眼前这群步履有些蹒跚、声音略带沙哑的老人，曾经是怎样的英姿飒爽。五十多年前，她们从广西医学院附属护校毕业，正是桃李年华，如五月枝头初绽的石榴花，明艳、热烈，眼神里是未经世事的清澈与不谙世事的倔强。然而，当时代的号角吹响，她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收起了心爱的花裙，穿上那身洁白的护士服，将纤细的身影投进了广西最偏僻的山水之间。

　　山区的夜，黑得浓稠；边疆的路，泥泞崎岖；厂矿的卫生所，简陋得只有听诊器与血压计。青春，就这样交付给了无休止的出诊、值夜、急救。她们曾是怕黑、怕虫的女孩子，却能在深夜独自提着马灯，走几十里山路去接生；她们本是父母膝下的娇憨女儿，却成了无数病患在剧痛中紧握不放的手。这双手，抚慰过“非典”时期的高热躯体，擦洗过污秽与脓血，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托起过生命的重量。

　　她们把最干净、最柔软的三十年，义无反顾地铺在了祖国最需要的地基上，成了“健康中国”拼图里，最沉默也最坚韧的那一块。此去经年，再归来时，青丝成雪。有人因结束两地分居而调回，有人追随子女的脚步落叶归根，也有人，将根深深扎在了那片奋斗过的土地，成了永远的异乡人。

此刻，她们并肩坐在公园的长石板凳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不知是谁起的头，那首刻在骨子里的旋律便轻轻唱响了电影《白衣战士》的主题曲——“晚霞映照在西山，月亮已升在东方，是谁还穿着白色衣裳，站立在窗前轻轻放下窗帘，遮止了投进的月光……”声音沙哑了，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清亮、婉转，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被岁月淬炼过的质感。歌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拂过湖面，拂过树梢。

有那么一瞬，她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跳动着少女时代的光芒。她们一定在歌声里，望见了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第一次独立完成静脉穿刺后暗自窃喜的自己；望见了“非典”隔离区里，隔着玻璃与家人通话时，笑着落泪的自己；望见了无数个日出与黄昏，那个穿着白衣、不知疲倦、永远面带微笑的自己。“救死扶伤，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白求恩的精神”、“南丁格尔的足迹”，这些曾写在工作日志里的词汇，如今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湿润了眼眶。

　　旁人路过，只当是一群寻常老太太在聚会。只有这五月的风知道，她们身上那抹无形的洁白，从未褪去。它早已融进了她们的骨骼，化作了眉宇间的慈悲与温柔。这世间有一种美丽，不因年华消逝而凋零，它只会在时光的窖藏里，愈发醇厚、安详。

　　她们坐在那里，是暮春最动人的诗行，是邕城大地上，一曲温柔了岁月的田园牧歌。那一身白衣，曾披挂如战袍；如今褪下，却化作了她们生命里，永不消逝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