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游诸暨③】 斗岩 “天移南斗近，地接婺星明”‌

冯上延

　　斗岩，亿万年雕琢的丹霞奇观与千年禅意交织，赤壁丹崖间藏着“巨鳄问天”、“群猴迎客”等鬼斧神工。这里人迹罕至却野趣盎然，登顶可瞰红岩如火，穿涧登崖感受自然震撼，是修身养性的隐世桃源。

斗岩以八平方公里的壮阔，以峰、岩、石、洞、泉等胜景，以峰峦奇伟、岩壁陡峭、怪石嶙峋、洞穴幽深以及泉水清澈而闻名。主峰斗岩，巍然屹立，雄伟壮观，仿佛一幅生动的山水画卷。它称作“小泰山”，虽不及泰山的巍峨，也不如黄山、张家界那般声名远播，但它用静谧与壮美诠释了什么叫“低调的惊艳”。在这里，你可以触摸亿万年的地质记忆，享受山风拂面，也可以在石阶上放空心灵，找回久违的宁静。

斗岩之美，美在奇韵。奇山奇美，层层递进。远观是一尊佛，近看是一座山，登临绝壁惊险，俯瞰田园温柔。在这里，你可以看千佛聚首，听鼓声回荡，在赤岩与绿稻之间，感受诗意江南的峰谷韵律。

斗岩之趣，趣在攀岩。因其丹霞地质地貌的特殊，所形成的悬崖峭壁，非常适合游人攀岩历险，健身休闲，2001年7月被中国登山协会定为“国家登山队攀岩训练基地”。

斗岩之名，名在深意。其原名“陡岩”，意为其山陡然而立，峥嵘峭拔。后人以其四环峰峦似天上星斗列宿排列，遂更名为斗岩。明末陈子龙在《斗子岩》中用“天移南斗近，地接婺星明”‌ 的诗句，形象地描绘了斗岩山高耸入云、仿佛靠近南斗星，地理位置又与婺女星遥相呼应的壮丽景象，寓意此地天地交融、气势不凡。

初入山门

　　行诸暨西南，黛色自天来。未入山门，先被那抹雄奇攫住目光。这方被丹霞晕染的天地，以峰为骨、以石为魂，以水为脉，以禅为悟，在江南的柔婉里，独树着一份刚健与庄严。

踏入景区，最先撞入眼底的，不仅有前方拔地而起的丹崖，更有山脚下那座素朴的山门。那山门全然没有江南名刹的朱门画栋，只是两扇青灰的石扉，静静嵌在葱茏的草木间。门楣上“斗岩”二字，是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隶书，藏着说不尽的故事。两边悬挂一副嵌名联：“斗覆峰间，幻化出龙潭仙鲎，诸般佳妙；岩伫天外，招邀来弥佛雄狮，如许神奇”。

风从门后漫出来，带着竹香与湿润的岩气，将旅途的尘嚣轻轻掸落。我立在门下，忽然想起古人“山门不锁待云封”的句子，此刻竟觉得，这山门不是一道界限，而是一双温柔的手，正牵着人往山的深处去。跨进山门的刹那，时光仿佛慢了半拍。山脚下的清溪最先迎上来，卵石在水底铺成斑斓的星子。溪边的香樟已过百岁，虬曲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将影子揉进波纹里。

沿着石径往深处走，山门的轮廓渐渐隐入树影，可那股清寂的气息，却始终绕在身边。当我细看大门楹联时，就已经感觉到了斗岩山所蕴藏的文化魅力。果然，一进山门，登山石阶边就看到了一块石碑，这是被誉为“明诗殿军”和“明代第一词人”的陈子龙的《斗子岩》：“风高阴日荡，野旷晓岚平。积雪飞虚壁，寒云护削成。天移南斗近，地接婺星明。系马青林下，萧寥胡雁鸣”。字迹里的霜雪，似还凝着明代的山风，为苍碧山色添上了几分诗意。

登山古道

　　真正的风景，从来不在山顶，而在攀登的路上，这是脚步与记忆的交响。

踏上登山古道，石阶蜿蜒于山林之间，两旁古木参天，苔痕斑驳。沿途可见多处摩崖石刻，字体遒劲有力，内容多为祈福颂德或诗文题咏，展现了古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审美情趣。

斗岩景区主峰海拔不高，虽只有494米左右，仍显得挺拔险峻，给人以孤峰插天之感。我们沿着山野小径徒步，穿越丛林，攀上山脊。抬头望去，一段段陡峭的山坡不断展现在眼前。阳光穿透森林，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点将台

　　半山腰的点将台‌，相传为明太祖朱元璋在元末征战时屯兵点将之处。站在这块十丈高的赤红巨岩上，仿佛仍能听见六百年前战鼓擂动、号角连天的回响。

远眺群峰如列阵千佛，脚下云海翻腾，裂谷深不见底，山势险峻令人屏息。当年朱元璋率军20万埋伏于此，借大雾突袭张士诚大军，以少胜多，奠定江南基业。此地不仅是兵家要冲，更因“白鲎仙翁”呼风唤雨、助战破敌的传说，被敕封为“金井龙王”，山泉亦得名“金井龙潭”。

登高望远，心随景动。斗岩之雄，不在海拔，而在气势；不在形貌，而在神韵。它将战争与和平、自然与信仰、传说与史实熔于一炉，令人顿生敬畏。

烟霞深处

　　从点将台转过一道弯，水声忽然撞入耳中，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崖上挂下，跌入石潭，碎玉飞珠，凉意沁人。瀑布三叠，最下潭水绿得深沉，旁有石勒“烟霞深处”四字，虽无烟霞，水汽氤氲、竹影摇曳，已具意境。此处，水的灵动与石的坚毅交织，让人疲惫全消，心亦澄静。

烟霞，是斗岩中最轻柔的袈裟，将整座山裹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云雾在此聚散流转，山影朦胧，如入仙境。烟霞深处的禅，不在香火鼎盛的庙宇，不在高深莫测的经文，而在雾气漫卷的从容里，在怪石林立的野趣中，在一碗凉茶的回甘中。

天下第一鼓

　　沿千步云梯拾级而上，青石板上的苔痕洇着湿意。斗岩的赭红身影在烟霭里起伏，像一卷摊开的丹霞长卷，而我此行的执念，全在那面立在九天琼台之上的“天下第一鼓”。

86级铁梯陡然而立，攀援时不敢低头，只盯着前方那抹越来越清晰的朱红。当踏上瑶台的刹那，整个人竟被那面红色巨鼓映得一怔——三丈鼓面像块凝固的晚霞，西藏牦牛皮蒙就的鼓身泛着古铜色的光，7000公斤的重量稳稳镇在青石板上，仿佛从朱元璋部将擂响它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挪动过分毫。山风掠过台沿，鼓面微微震颤，那声响不是来自耳际，而是从脚下的岩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直撞得胸腔嗡嗡作响。

我攥起那根碗口粗的鼓槌，指腹触到木纹的瞬间，忽然想起六百多年前的那场大雾。朱元璋的20万甲士隐在岩后，胡大将军的一槌擂下，鼓声穿破云涛，应和着金戈铁马的嘶吼。这鼓一槌定音。恍惚间看见朱元璋的将士们列阵台前，听见他们的呐喊顺着鼓音飘向天际，又从天际落回，落在每一块丹霞岩上，长成了斗岩的筋骨。

那不是鼓音，是斗岩的心跳，是岁月的回响，是每一个登过瑶台的人，留在山巅的叩问。

　　鼓台西侧，紫红色的丹霞岩壁如被天斧劈削，垂直的崖面上，岩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峻的光。这是斗岩的另一番天地，是攀岩者意志和体力的较量。许多攀岩爱好者为“攀”而来，聚集在这里，他们套上护具，指尖扣进岩缝的刹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是缥缈的云雾，起初的胆怯在指尖发力的瞬间消散，每一次腾挪都成了与岩壁的相拥，每一个支点都藏着自然的密码。一个目标，不懈努力，登上斗岩顶峰。

金井龙潭

　　山之灵，在于水。山中的清泉从岩隙间汩汩流出，汇成一方不涸不溢的碧潭。沿着斗岩的石阶缓缓向上，忽见一座石牌坊静静伫立，朱红的“金井龙潭”匾额在苍翠间格外醒目，仿佛时光在此刻，为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传奇的门。

石牌坊将山涧的清幽轻轻拢住，透过缝隙望去，一汪清潭似被尘世遗忘的璞玉，静静卧在岩壁之下。清泉从岩壁的裂隙中缓缓渗出，顺着雕凿的龙头口落入潭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这在六百多年前朱元璋将士的耳中，却成了最动听、最激动人心的声音。那年战火纷飞，他们伏在斗岩的浓荫里，正是这甘冽的泉水，解了行军的干渴，也给了他们冲锋陷阵的力量。一场大雾助他们奇兵制胜，而这潭清泉，便成了帝王心中的灵秀所在，被敕封为“金井龙潭”，从此与皇家的传奇紧紧相连。

掬一捧泉水入口，清冽甘甜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入心底，连周身的燥热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专家说这泉水含着多种有益的微量元素，可在我看来，它更藏着斗岩的魂魄。无论世间如何变幻，它始终不紧不慢地从岩缝中渗出，涨时不溢，旱时不涸。这口“金井”，看尽朝代更迭、草木枯荣，却依旧守着内心的澄澈与从容。潭边的岩石上，不知被多少代人的手掌摩挲得光滑，那些提着泉水下山的游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他们带走的哪里是水，分明是斗岩最纯净的馈赠。

白云禅寺

　　黛色山影在烟霭里浮出来。斗岩的风先于山景抵达，裹着竹香与泉声，将一路尘嚣轻轻掸落。刚才还是陡峭山壁，转过一道弯，白云禅院的黄墙黛瓦忽然从茂林修竹间探出来，像幅被时光晕染的古画，静静卧在斗岩的臂弯里。

禅院的门是素朴的木色，推开门时，檐角铜铃轻颤。院内铺着青灰色卵石，缝隙里钻出几株车前草。大雄宝殿的红柱上，沈定庵先生题写的匾额笔力遒劲，“大雄宝殿”四字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殿内香烟袅袅，如来佛的目光越过千年岁月，依旧温和慈悲。十八罗汉立在两侧，或怒目圆睁，或低眉含笑，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尘世的故事。

龙王殿

　　偏殿龙王殿的门虚掩着，推进去时，一股潮湿的木香扑面而来。殿内供奉着金井龙王，传说朱元璋曾得白鲎仙翁云雾相助，大败张士诚后便敕封此殿。壁画上的青龙蜿蜒盘旋，似要破壁而出。殿外的紫薇树已逾千年，树干虬结如老人的掌纹，据说用手轻搔，枝叶便会微微颤动，像在回应访客的问候。

千佛岩

“遥望斗岩岩岩似佛，近看千佛佛佛似岩”‌ 是一句流传于当地的俗语，生动描绘了千佛岩的自然景观。

我沿青石板路往山深处走，竹影在衣袂间织着细碎的光。抬眼一看，前方的整座崖壁已撞进眼帘。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亿年风雨雕琢出的紫红色砂砾岩，被纵向裂隙切割成一尊尊圆头巨颅，或仰或俯，或喜或静，从崖顶一直排列到山腰。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每一尊“佛”的轮廓镀上金边，恍惚间竟觉得那些石质的眉眼，都漾着温和的光。

站在千佛岩观景台上眺望，整座山岩仿佛一尊尊佛像排列；再仔细观看，又像是众多佛像由岩石天然形成，岩即是佛，佛即是岩。这不是人工雕琢，而是时光与自然宏大的手笔，让人想起“一岩一佛陀，一山一净土”的禅意，也让我心中揣了几分虔诚。我似乎明白，千佛岩的美，从不在某一尊具体的佛影里，而在这千佛聚首的磅礴，在这云聚云散的灵动，在这自然与人文交融的禅意里。

斗岩大佛

　　从白云亭中远眺，主峰绝顶巍峨，岩体裂痕如斧劈刀削，不可逾越的威严中，却见一尊天然弥勒大佛坐于山巅。如果说斗岩犹如一卷被时光摊开的水墨长卷，而那卷画里最庄重的一笔，就是藏在其中的那一尊从亿万年岁月里走来的佛。

那尊大佛就那样端坐在山巅，似从云雾中缓缓浮现。他以整座山为身，以云霞为袈裟，慈眉善目，嘴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81.6米的身躯，比四川乐山大佛还要高出二十余米，却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匠气，仿佛是天地初生时，便将他安放在了这里。佛首宽达三十米，微笑着俯瞰众生，仿佛已在此禅坐了千年。阳光斜照时，佛身鎏金，与满山的青翠相映，竟让人分不清是山成就了佛，还是佛点化了山。

小和尚雕像

　　斗岩的山道，是被云雾和禅意浸润的。山道旁的一个个小和尚雕像，是那么动人，是那么神气活现。山道蜿蜒，那些小和尚雕像隐在林木与云雾间，像点点微光。他们没有大佛的伟岸，却自有一番感人的力量。他们是斗岩的禅意具象，是山风里的旋律，是泉水中的倒影。

这些“小和尚”，个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潭最纯净的泉水，映着龙潭的波光，也引导着游人的前行。从“加油”到“净心”，从“如愿”到“喜乐”，从“和气”到“心静”，从“顺遂”到“知足”……个个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幼稚和坚定。斗岩的山，攀登的路，也因这些小小的身影，多了几分温柔，几分烟火气，让这一方清寂的天地，成了登山人的慰籍和激励。

　　下山途中，从开阔地望东岭，天然大佛在春光中轮廓分明，安详谦和。斗岩轮廓化为青灰天幕下的一抹浓黛，但泉水的泠泠声、龙潭的碧莹光、千佛岩的沉沉影，已印在心坎，带着山间清气，久久不散。

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相机里的照片，还有山风的清凉、泉溪的甘冽，和大佛眼底的那一抹祥和。这山的故事，还会在岁月里继续流淌，而我，只是它千万过客中，有幸读懂了只言片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