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华】初次刷卡乘公交

夏夫子

余生平居市井，出行素循旧例，近则徒步，稍远则打的，于城市公交之乘，竟未尝一试。盖素性疏懒，又厌市井喧阗、人潮拥挤，故数十年来，虽朝夕居于此城，往来街巷之间，竟与公交无缘，未尝投币、未尝刷卡，亦未尝识其乘车之规、登车之序，真可谓与世相隔，久疏世事矣。

今日晨起，天朗气清，清风和畅，本欲如往常，出门办些琐细家事，仍拟打的而行。妻见之，从容谓余曰：“君年已逾花甲，朝廷颁敬老之卡，惠赐老者出行之便，久藏箧中，未尝一试，岂不可惜？今闲暇无事，何不乘公交而行，既省资财，又体民生，亦尝市井烟火之趣，何乐而不为？”

余闻妻言，默然思之。此卡藏于囊中日久，初得之时，不过随手收存，未尝稍顾，总觉公交之事，与己无关，徒为虚设。今妻既提醒，又念己垂老之年，蒙国家敬老恤老之恩，若终不一用，既负朝廷惠老之德，亦枉为老者。且平生未尝涉此，亦属人生一缺，不妨一试，以补平生未历之事。遂欣然从之，取卡置衣袋中，缓步出门，径赴就近公交站点。

至站台之下，伫立少顷，举目观望。但见街巷车流不息，行人往来如梭，公交站牌林立，线路繁杂，目不暇接。余久不涉此，竟茫然不知何车可乘，唯忆欲往之地，记其大致方向，静候车辆到来。风拂衣袂，旁观往来候车之人，或老或少，或行色匆匆，或闲谈候車，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竟是平日赁舆、徒步之时，未尝留心之景。

少焉，遥见公交车辆，缓缓驶至，车身庞然，停稳站台，车门铿然开启。余心下微生局促，平生初次登公交，竟不知进退之节，略生踟蹰。见旁人依次登车，从容不迫，余亦紧随其后，拾级而上。

方至车门，难题忽至。车头之处，设刷卡机具多处，上下左右，并列而置。余手持敬老卡，握于掌心，竟茫然无措，不知当向何处刷卡。平生从未经此事，两眼茫然，左右端详，终不能辨。手持卡片，欲刷又止，进退维谷，面有窘色，只觉周遭目光微至，愈发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驾车之司机师傅，观余窘迫之态，知是初次乘车、不识规矩之人，并无丝毫不耐，亦无轻慢之色，只温声抬首，指点余曰：“老者，刷卡当在上端机具，对准感应之处，一刷即可。”

余闻师傅指点，如梦方醒，连忙称谢。遂举卡，欲向上端机具刷之。奈何心手慌乱，初次操作，不得其法，卡片凑近，竟未感应，机具无声，刷卡未成。余愈发惶急，面色微热，只觉笨拙不堪，又试一次，依旧偏移，未能对准。

司机师傅见余数次不成，依旧和颜，复轻声提醒：“莫急，莫慌，将卡片平贴感应区，稍停片刻即可。”

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顿觉释然，连忙再向司机师傅拱手致谢。师傅颔首一笑，并不多言。余遂侧身入车厢，寻一空座落座，心神方才缓缓平复。

坐定之后，徐徐环视车厢之内。车厢洁净，窗明几净，乘客疏密有致，或坐或立，皆安然自若。有老者闭目养神，有妇人照护孩童，有青年低头观览手机，人声轻微，并无喧嚣。车窗外，街景徐徐后退，楼宇、商铺、行人、绿树，一一掠过，平日乘车疾行，从未如此从容观览市井之景。

车行平稳，一路缓行，遇站则停，上下乘客，井然有序。余端坐其间，心境渐由局促转为安然。回想方才登车刷卡之窘，不禁哑然失笑。

余年届悬车，久居此城，日日出行，却独远公交，只因素习已定，不愿稍改，遂将此寻常市井之事，视作畏途。直至今日，因妻一言，方试此敬老之卡，初登公交，竟因一刷卡小事，手足无措，窘迫如斯，可见人若固守旧习，不涉新事，虽寻常小节，亦会茫然无知，形同愚钝。

又念及，朝廷颁敬老卡，绝非区区出行之便，实乃尊老敬老、体恤老者之仁心。吾辈生于盛世，年齿渐长，衣食无忧，起居安适，更蒙国家惠政，处处体恤，此等恩德，当常怀感念。

更念世间温情，藏于细微之处。余初登公交，茫然失措，司机师傅，陌路相逢，并无嫌厌，只以温言指点，解我窘迫。此等小事，看似微不足道，却足见市井之间，人心向善，待人宽厚，无贫贱老幼之别，自有暖意流转。

往日出行，近则徒步，远则赁舆，独不见公交之趣。徒步则劳顿，赁舆则孤寂，唯乘公交，可融于市井人群，观人间百态，感烟火寻常，享车行平稳之安，得从容观景之趣。一卡之微，一刷之间，竟让我平生初尝公交之味，既破旧日固守之习，又感国家敬老之恩，更悟人间温厚之情。

车行至目的地，缓缓停稳，余起身离座，缓步下车。回首望公交远去，心中竟生几分欣然。

此番经历，虽为平生微末小事，却值得一记。盖因平生第一次，刷卡乘公交，尝新事、破旧习、感皇恩、体温情。方知世间诸事，不可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年老之时，亦当尝试新物，融入尘世，方知生活之趣，藏于寻常烟火之中。

敬老一卡，虽微物也，却载仁政之恩，亦载人间之暖。今日初试，虽有刷卡之窘，终得安然之趣，满心感念，遂援笔为记，以志此生第一次乘公交之经历，留作暮年闲谈之忆，亦警己勿以年老而疏世事，勿以习故而远新物。

时岁丙午孟夏之日，余亲历其事，归而秉笔，书此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