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千峰张家界

王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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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水无言，贵在知音；人生有路，贵在引航。张家界因吴冠中的画走出深闺，凤凰城凭黄永玉的桥风情万种，边城借沈从文的小说眉目传情，芙蓉镇靠刘晓庆的电影名扬四海。

五月十七日，我们迷你旅行团，王芳瑞花四人，从湖南龙山北站乘高铁，奔赴五月自由行的第三站：张家界，顺游凤凰城、边城、芙蓉镇。此番湘西行，赴一场山水之约，寻一段贵人传奇，在雾锁峰林间，在江绕山城边，读懂山水与人文的双向成全。

上午十点五十六分，到达张家界西。在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旁，见到了导游张宸，土家族人，三十来岁。小伙子矮墩壮实，方脸宽鼻，肤色黝黑，大眼微眯，嘴角上扬。身着米黄修闲衫，搭配利落黑长裤，拎着一把折叠伞，精神又清爽，沉稳又热情。

张导三言两语自我介绍完毕，带我们先去老灶头饭店吃饭，吃罢饭直接去天门山。这时刚好中年十二点，大型游客团队都在用餐，游客很少，不用排队。张宸说，天门山是私营的，当初政府开发张家界没钱，引进天津宁发集团投资。现在生意火了，每天限流三万五千人，日进千万。我们的预约票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二点，只能推迟不能提前。

进索道口，五人上了缆车，经过市区一路向上。同缆车的还有一对苏州老夫妻，跟二十人的旅游团出行，抱怨玩得不开心，每天急着赶时间，累得要命，挺羡慕我们的自由行。昨天他俩来过一次，雾蒙蒙啥也没看到，今天再去一趟不知咋样？

“够呛！”我咕噜了一句，看着阴沉沉的天气，不由的担心起来。

“别急！到了山上再看。”张宸安慰说。

从高空缆车俯瞰，城区建筑低矮，道路稍嫌破旧。张宸指着高铁站说，那是我的老家沙堤乡朱家峪村，现在叫沙堤街道莲花社区。二〇一六年拆迁，我家九口人一千一百平米，每平米补偿四千二，回迁房却要每平米五千五，五套房还得再加钱。我们原来人均二三亩田，进城没有土地，米要买、菜要买，还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读书，负担很重。

“是啊！城市化对农村冲击不小，我们苏南也一样。”我回应道。

“你儿女双全，福气好得很！”花羡慕地说。

说到儿子和闺女，张宸幸福地笑了，嘴角都快拉到耳朵根了。聊家常拉近了双方距离，生疏感烟消云散。出了索道口，换乘景区环保车上山。车行盘山公路，九十九道弯蜿蜒曲折，绕来绕去绕得人头晕。公路紧贴山体，一侧是深谷幽壑，一侧是葱郁山壁。随着海拔不断攀升，气温渐渐降低，雾气越来越浓，窗外的风景渐被白雾吞噬。十五分钟到站，已有游客晕车，吐得唏里哗啦。我们来到天门洞广扬时，已聚集了不少游客。

张宸摇头：“雾太大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一百天好天。”

我抬头仰望：“我日个去，还看个鸟。”

只见大名鼎鼎的天门洞彻底隐匿于大雾之中。作为天门山的核心盛景，九百九十九级天梯直通云巅，天门洞凌空开凿，通透壮阔，是无数人奔赴此地的执念。可今天山间浓雾厚重，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别说通透的天门洞口，就连天梯的轮廓、山脚的景致都笼罩在薄雾中。整座山体仿佛消融在云海之间，天门紧锁，仙踪难搜；雾锁天洞不开门，山藏秘境无人闻。

从广场到洞口，我们不走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买票乘五级扶梯直达洞口，零距离感受这个巨大的天然石洞。立于天门洞口，漫天浓雾将偌大洞口遮得一片幽深，天色灰蒙蒙，细雨飘悠悠，凛冽山风呼啸，裹挟雨丝扑脸，清凉湿润，略带寒意。洞底的水潭被山风吹成阵阵涟漪，黑乎乎的如一潭墨汁涌动，一波一波无声地诉说。

张宸说：“抬手击掌，震落崖顶水珠，这叫梅花雨，能招财纳福。”

“啪啪啪！”瑞上前猛击三掌，恰逢崖顶几滴水珠落入口中。

“甜迷迷的！”瑞抿了抿嘴回味道。

“哈哈，老兄要发财啦，买彩票肯定能百万大奖！”我抚掌大笑。

我也上去拍了两下掌，一滴水没落下，又连拍几下，还是一滴没有。

“王，这叫没财运！”芳揶揄道。

出洞口从右手边往里走，再乘下一段七级扶梯到山顶，出去不远就是天门翻水观景台。观景台前，雾蒙蒙一片，啥都看不清，犹如淡墨般的烟雾，把游客轻裏在里面了。众游客看不到实景，多有抱怨，略有遗憾，喧嚣声一片。张宸和花、芳三人，拿着游览图研究半天，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金发碧眼的欧美人不少，穿着粉红色、浅黄色的透明雨衣，在游客中显得人高马大。我瞥了一眼老外，猛拍一下拦杆道：

“嗨！老子拍拍拍，拍不了风景拍洋妞，拍不了洋妞拍古树，拍不了古树拍石头。”

“总之不能空手下山！”瑞接过话头说。

“对！”我四处张望，寻找目标。

栈道沿着绝壁蜿蜒。前边是山风渐起，雾茫茫绕身；右边是悬崖峭壁，雾蒙蒙满天；左边是原始森林，苍郁郁遍地。山坡上枝藤交错攀展，遮天蔽日；树林间雾气氤氲，静谧暗幽；偶有清风穿林，簌簌叶响，宛若雾里秘境。拍不清右边的山，就拍左边的树，树在山坡朝风口，被摧残得厉害，东倒西歪，青苔覆树，断口枯根，诉说着悠久岁月。我们从小环线走，穿过一片小树林，先走爱情桥，也叫高空云廊，从这里俯瞰，晴天看九十九道弯盘山公路，可以看到天门洞，薄雾只能看云海，浓雾两眼一抹黑。再往前就是珙桐园，地势平缓，树木葱茏。

“这便是鸽子树，正式名叫珙桐，是珍稀树种。”张宸轻声说道。

“这白花长得很像鸽子！”我向树上望去。

浓绿枝叶间悬着片片素白，两枚宽大轻薄的苞片向外舒展，正中簇拥一团球状深紫花序，神似鸽子眼睛。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只敛翅停歇的白鸽，鸽子树由此而来。一群老外涌了过来，身穿各色雨衣，脚上还套着鞋套，环保意识比我们强好多。

十五分钟后，云梦仙顶的阁楼已在眼前，阁楼共有五层，在二楼有《十一届翼装飞行比赛》专栏。三名欧美帅哥，饶有兴趣的看展览，时不时开怀大笑，可能是翼装飞行发烧友。我们直奔五楼，出阁楼门，凭栏而立，云海翻涌，终于站在了天门山之巅。风大的要命，我站都站不住，赶紧溜进阁楼喘息，万一让狂风刮下山，那就粉身碎骨了。芳站在风口上，双臂伸直，双手V字，双腿想并拢，风太大只能叉开，我心惊肉跳，匆匆拍了几张，赶紧拉她回来，这娘们胆子贼大。

从山顶步行下台阶，经过好几个古树林。高耸的树杆挡住了狂风，松散的树顶渗透着阳光，薄雾缓慢游走，林木错落成海，风声穿枝而过，翠绿自然雕琢，清幽又苍茫，宁静又安祥。我一路拍过去，老树虬曲盘旋，枝干肆意伸展；断树青苔覆根，好似苍龙卧野；乔木拔地而起，直探云雾深处；粗干倾斜相依，宛如并肩兄弟；孤树独耸傲立，古藤缠绕攀援。

“老兄，在捣鼓啥呢？”我迈步往前追赶，碰到瑞。

“这颗树根有眼，伸两片树叶进洞，拍照更有趣。”瑞笑道，拿着两片树叶捣鼓树眼，想拍出枯木逢春的感觉。

在珙桐园汇合，张宸说：“雾太大，玻璃栈道啥也看不见，就别去了！”花回应道：“好的！不知天门洞开了没有？”张宸挥了挥伞说：“不一定！”我们穿过遂道，坐七级穿山扶梯，返回天门洞广场。在下行扶梯上，突然间发现，三条上行电梯全开，八方游客如潮水般涌来，长长的梯道上人影攒动，欢声笑语。

“嗨！”花向迎面游客挥挥手。

“嗨！嗨！”游客们热情招手回应。

“哼！天津宁发集团大雾天还发财，一万人近三百万收入，要三四万人，就得上千万进帐。”张宸为游客抱不平。

天门洞广场已经人山人海了，天门洞口仍被大雾笼罩。两位老外笑容灿烂，以白雾弥漫的天门洞为背景，手舞足蹈拍合影照。老外的乐观开朗感染了我们，我们四人也让旅拍店来一张合影，雾锁天门不开，干脆让店家电脑P一个洞呗。乘环保车走九十九道弯下山，再坐缆车回到市区索道口，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张宸送我们下榻世纪柏郡酒店，告诉我们：“南门口美食街不错，当地两道菜最有名，三下锅和娃娃鱼。特别是张家界的娃娃鱼，北京来的演员也买了带回家烧。”

晚上六点，我们来到这条美食街。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拿着一叠广告单“哗啦”洒了一地，瑞弯下腰耐心地帮她把广告单一一捡起来。这家店叫聚满盆，小姑娘读一年级，单纯又可爱，热情又社牛，奶声奶气邀请瑞：

“爷爷，到我家吃饭吧！有三下锅，还有娃娃鱼，味道乖伤挞（非常好）。”

“好勒！”瑞答应了。

“妈妈，我拉来一桌客人。”小姑娘拉着瑞的手，蹦蹦跳跳，向老板娘妈妈报喜。妈妈揉了揉她的头，表扬了几句，小姑娘摇头晃脑做作业去了。老板娘热情招呼我们，问想吃啥？我们点了四个菜：秘制娃娃鱼、炒苋菜、虹豆炒茄子、野山笋炒肉沫，吩咐不放辣椒，江苏人不吃辣。瑞从鱼缸里逮了一条最大的娃娃鱼，上秤二斤八两，一百二十八元一斤。秘制娃娃鱼上来了，满满的一大盆，肉质鲜嫩爽滑，口感介于鱼肉与蹄筋之间。鱼身软嫩，软骨脆润，满满都是胶质。汤汁浓稠回甘，鲜香沁入喉间，肥而不腻，醇而不燥，尽显地道湘西风味。

五月十八日、大雨倾盆，计划调整，休息一天。上午去颐尔康足浴连锁店，做一个足疗，下午补觉 。

晚上，去七十二奇楼外围瞧瞧。张宸昨天提醒我们，七十二奇楼在外围拍拍照就行，进去得花钱，里面有演出，湘西文艺大杂烩，非常弦酷。七十二奇楼大门旁，一排都是餐馆，我们找一家“李憨憨三下锅”吃晚饭，土家人开的，生意火爆，要排队等翻台。看七十二奇楼的老外不少，俄罗斯和印度人居多。俄罗斯情侣多，印度人组团多。印度人喜欢扎堆，我想拍印度人，黑黝黝的印度女游客，主动迎来，张嘴露齿，挺胸挥手，自来熟的样子，吓得我落荒而逃。

“你咋跑得比兔子还快？”花在后面问。

“我不喜欢比我还黑的女人。”我在远处回答道。

云雾缭绕

雾锁山峰

天路九曲

腾云驾雾

拍手招财（钱菊芳摄）

雾里蔓枝

鸽子树下

茁壮成长

古树鲜苔

枯木逢春（周瑞华摄）

薄雾绕林

财源滚滚

雾漫天门

老外也无奈（周瑞华摄）

举镜问天

云梦仙顶风太大

翼锦赛展览

一年级推销员

七十二奇楼

李憨憨三下锅

老外也吃土家菜（张瑾花摄）

印度游客（张瑾花摄影）

​​二

五月十九日，早晨八点，我们出发去张家界森林公园。张宸说，张家界的第一贵人就是你们江苏画家吴冠中，没有他，张家界将一直默默无闻。​

一九七九年，著名画家吴冠中到湘西采风，当地人告诉他，大庸县有个叫张家界的地方，风景殊丽。吴先生一见之下，大为倾心，林立的石峰，幽深的沟谷，缥缈的烟云，构成一幅幅绝美画卷，纵是吴先生见多识广，也异常惊喜，大自然竟有如此遗珍。​​​他连续创作了五幅水墨风景画，著名的《自家斧劈——张家界》被法国立塞奇博物馆收藏。吴冠中还写了一篇散文 《养在深闺人未识——一颗失落的风景明珠》 ，此文一出，举世皆惊，张家界声名日隆。一九九四年原大庸市更名为张家界市。

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有东南西北中五个门，我们从东门进东门出。东门游览顺序：天子山、杨家界、袁家界、百龙电梯、百里画廊，不走回头路。东门广场的标志，就是一座宝塔，上写武陵源三个字。张宸说：“这塔是镇妖的，最好别拍，阴气太重。”天上还下着雨，先乘环保车去索道口。我们先上环保车，随后上来一对英国父女，女儿是典型的英伦三岛人，鼻子又高又尖，总算看到一个漂亮洋妞了。下车转坐缆车上山，小雨纷纷，大雾弥漫，缆车窗子上都是雨珠，窗外山峰一片朦胧，没法隔窗拍景。出了索道口，我们撑伞结伴前行，路边古树参天，雨水扑嗽嗽往下落，打在伞蓬上嘭嘭作响。

天子山坐落于武陵源北部，因土家族领袖向大坤自称“向王天子”得名，号称峰林之王。三面环山，千峰列阵，云海、霞日、月夜、冬雪并称四大奇观。今天的山峰全被雾气蒙蔽，无法看清全貌。

“大家看啰，左边帅哥，右边仙女”张宸介绍道。

“两眼白茫茫，哪有帅哥仙女啊？”我问张川。

“别急！雨停风起，云开雾散，那就看到了。”张宸笑道。

“张导的嘴，骗人的鬼！”我哼了一声。

话音未落，还真见鬼了。恰好山风骤起，吹散一层弥雾，山峰显现出来。不过，好景不长，一会儿飘来一阵雾，又把山峰遮住了。所以，拍照要快，慢一点就是雾蒙蒙。我又等了半天，雾就是不散，刚掉过屁股走人，雾忽又开了，全靠撞大运。

左边帅哥就是御笔峰，云雾缭绕，山风吹过，雾气稍淡。六根百米石峰矗立，挺拔凌厉，线条利落，群峰列队而立，象倒插云海的帝王毛笔，雄浑大气，自带少年英气，被游客称帅哥。

右边仙女就是仙女献花，一座柔美的孤峰，侧脸酷似土家少女，峰顶灌木是头饰，腰间凸起岩石如同怀抱花篮，石峰线条柔和温婉，身形窈窕，云雾漫过时，如同少女轻扬衣袖，往山谷抛洒鲜花。传说她是等候向王天子归来的王妃，自带温柔仙气。

再往前走就是贺龙公园，巍峨挺拔的贺元帅雕像，昂首挺胸的铜马，成为天子山的打卡景点，游客们纷纷在雕像前手抚铜马留影。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他的家乡就在天子山隔壁的桑植县洪家关。一九三〇年，贺龙、任弼时、萧克领导的红二、红六军团，长期在天子山、武陵源地区打游击，策应中央红军长征。天子山三千奇峰藏风骨，贺龙公园红色景点载初心，这片他战斗过、生长过的故土，以青山为碑，永守元帅传奇。

前面是天生桥，也叫天下第一桥。两山之间天生一石拱，悬空跨深渊，云雾从谷底漫上来，绕着桥身流转，踏足其上，脚下是千峰万壑，伸手可触流云，尽揽武陵源山灵之美。桥下有倒影，初以为水中影，实则是雾中影，确实罕见。当地人说：“桥上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所以，游客都往桥上挤。栏杆上绑满同心结、同心锁，芳也双手合十祈福。此时中午十二点，饥饿难当，桥头有小摊，买了五块烧饼，一人一块，权当充饥。张宸说：“这里是袁家界，咱从天生桥上折回，往前是迷魂台，去看弥猴。”细雨洗过的迷魂台，山林湿润苍翠，枝桠间窜出几只猕猴，湿漉漉的皮毛沾着水雾，或蹲在护栏张望，或攀着树干跳跃，平添几分野趣。张宸掏出没舍得吃的那块烧饼，掰成一小片一小片 ，扔给弥𤠣群。猴子们争抢着，相互追逐，吱吱欢叫，倾刻把烧饼啃完。

再往前走，就是百元大钞景点，薄雾漫过袁家界的峡谷，四座并排而立的石峰隐在弥雾里。张宸说此景露出错落峰头，恰似旧版百元纸币上并列的四大伟人像。山风流转，云雾忽开忽合，奇峰时明时暗，一阵弥雾飘来，似面纱遮住四峰。“啊—啊—啊！”旅游团的导游们，号令几百名游客一齐喊，簿雾果真被声波震散，四座山峰渐渐浮现，咔嚓声响成一片。

行至连心桥，脚下峡谷云雾翻涌，过桥抬眼便望见乾坤柱，孤零零刺破云海，这便是闻名世界的阿凡达悬浮山。薄雾缠绕着这座一百五十米高的石柱，天地间似乎只剩一柱青峰凌空而立，仙气飘飘扑面而来。乾坤柱依然白雾笼罩，看不太清楚，张宸提醒我：“你蹲下来，从栏杆底部拍！”我蹲在桥面上，从最下面栏杆空档拍过去，果然乾坤柱清晰了许多。又走了好一阵，雾更浓了，这时从侧面角度看乾卦柱，山腰猛地收窄，腰细了很多，被称小蛮腰。雾越来越浓，我们在弥雾中顺着人流前行，乘百龙天梯下到谷底，来到水绕四门。

这里几百名游客，挤在这里拍照打卡。抬头仰望，百龙天梯垂直起降隐于云中，四十八峰高耸屹立，宛如沙场秋点兵，故叫将军列阵。一柱柱石峰雄浑庄重，既排山列阵，又朦胧仙气，与孤峭纤细的乾坤柱截然不同，一孤峰、一群峰，各有风骨。驻足打卡后，再换乘环保车，前往十里画廊。

上环保车时，上来一家俄罗斯人，爸妈和三个小孩。最先上车的是老二，只见她双手双腿撑开，霸占着第一个靠门横置座位。

“不许拍照”老二用中文说。

“这小老外，咋把中国人霸座的坏毛病学去了？”花收起手机道。

漂亮的俄罗斯妈妈，温柔地照顾三个孩子，从大到小，三个都是女孩子，老大面无表情，老三乖巧听话，就这个老二最凶。倒应了中国一句老话：呆老大，奸老二，不声不响是老三。下了环保车，登上小火车，沿轨道前行，车内语音讲解，奇峰次第铺展。薄雾仍萦绕山峰，但已轮廓清晰，左手边先见慈眉善目的寿星迎宾，往前是向王观书和食指峰，转瞬又见高耸入云的顶天楼，再前看到佝偻负篓的采药老人，锦鼠观天、夫妻抱子在烟云中若隐若现。车行尽头，三座亭亭玉立的三姐妹峰映入眼帘，温婉柔和。人坐车厢内，满目青山奇石，人游山峡里，宛在画图中。这三姐妹隐在浓雾中，咋拍都不清晰。

张宸说：“从左到右，大姐背一个孩子，中间的二姐抱一个孩子，右边的小妹怀一个孩子。”

“哦！三姐妹峰象征着爱情、亲情与友情！”我说，这三峰形象蛮生动，预示家庭延续、亲情传承。

路边一排小摊，都是卖土特产的。“唉哟—唉哟—唉哟！”两名男店员吆喝着，用木锤敲打葛根酥，然后切成小块打包售卖。我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咔嚓一声酥脆松化，完全不粘牙。主料取自深山野葛，带着独有的清润草木淡香，搭配芝麻与花生果仁，甜度柔和不油腻，咽下喉间留甘香。山野清鲜融在酥点里，逛山疲惫吃上一块，清甜解乏。回头还是乘小火车，看到顶天楼时，张宸说：

“老王，你看这顶天楼还像啥？”

“像毛笋！”我说。

“象龟头！”张宸贼兮兮地说。

“哈哈哈！”我拍了拍他的头，咋老想哪玩艺儿？是不是肾亏了，要搞点山里的野参、枸杞补补啰。

下午五点钟，饿了一天，终于出山饱餐一顿。在景区附近，张川找了一家土大厨黄胖子饭店，点了三菜一汤：老母鸡汤，炒小黄牛肉、糖醋排骨、炒野菜，三百九十七元，有点小贵。不过，这老母鸡汤倒货真价实，新鲜味美。鸡肉就米饭，鸡汤润胃肠，浑身经络舒爽，顿消饥饿心慌。瑞问店老板娃娃鱼价格，报价二百九十八元一斤，比市区贵一倍。

五月二十日，早晨八点半，我们出发前往凤凰城，一路上玩三个小景点：扭仁村、黄丝桥古城、天龙峡，最后夜宿凤凰城，行程550公里。扭仁村是苗寨，原生态古村落，值得一游。黄丝桥古城荒凉、天龙峡已卖，旅游价值不大。

扭仁村位于无愁河畔，被誉为云中苗寨，天上桃花源。村寨依山临水，背倚层叠青山，村前碧水蜿蜒，梯田顺坡铺展；吊脚楼错落，青石为基，黄土夯墙，青灰小瓦，古村风貌；青石板街巷，穿梭屋舍之间，石墙覆染青苔，篱笆爬满藤蔓，古树遮阴村寨，古井静卧寨心，池水倒映瓦黛，淡墨静置深山。这里无古城喧嚣，只余山间清寂。

村口有两只懒狗，我走过去“嘬嘬”两声，狗摇了摇尾巴，便倒头睡觉，也不叫唤。寨中行人稀少，家家铁锁把门，花听到一屋有人说话，敲开门问询，正在包馄饨。全村一百二十户，五百余口人，大多外出打工，仅存三分之一留守老人。湖南卫视《爸爸去哪儿？第五季》曾在扭仁村拍摄，才让这座原生态苗寨走进世人视野。行走寨中，耳边唯有山鸟轻啼，眼里尽是青山绿水，一身旅途风尘疲惫，尽被这静谧山寨抚平。

我们在村口壁画前合影打卡，一只黄狗忽然窜到路上，在前面摇尾带路，就是村口两只懒狗之一。后面跟着苗族老太太，扛着锄头，背着竹篓，拎着竹匾，佝偻着腰往村外走去，估计到田里收油菜籽，这才是苗寨的生活场景。村口壁画上有苗女古老舞蹈动作，芳和花伸臂展腿，拿出老年大学舞蹈班功底，模仿苗女动作，让瑞给拍照。我提醒道：

“老胳膊老腿，当心闪了腰。”

英国父女

吴冠中 自家斧劈——张家界 104cm×202cm 1992年法国塞奇博物馆收藏

御笔峰

仙女献花

云海千柱

贺龙雕像

林中雨径

天生桥（天下第一桥）

祈福

弥𤠣

百元大钞

乾坤柱

雾山虬松

西海石林

俄罗斯一家

云龙电梯

将军列队（张瑾花摄）

寿星迎宾

向王观书（左）和食指峰（右）

顶天楼

采药老人

夫妻抱子

三姐妹

葛根酥

麻冲乡扭仁村

四合院（张瑾花摄）

村花李沁（爸爸在哪里？第五季特邀演员）

爸爸去哪儿？第五季（周瑞华摄）

青石板巷

村后枇杷树

留守老人（张瑾花摄）

扭仁村打卡

三

五月二十日，下午四点半，我们赶到凤凰城，入住客巢轻奢酒店。酒店紧邻沱江中段的虹桥，属城区中心位置。

凤凰古城建于清康熙四十三年（一七〇四年），因背靠青山酷似展翅凤凰而得名。古城面积十平方公里，沱江穿城而过，两岸吊脚楼依山傍水，蜿蜒的石板路，如同岁月的脉络，记录着沧桑变迁。现有古建筑六十八处，古遗址一百一十六处，明清民居一百二十多栋，庙祠馆阁三十多座。

著名画家黄永玉，出生在湖南常德，籍贯湘西凤凰县沱江镇，从小在凤凰城长大，沈从文是他表叔。他是画坛鬼才，油画、国画、木刻、版画、漫画等无一不精，尤其喜欢画荷花，被称荷痴。他心系故乡，在沱江上，捐资兴建了风、雨、雪、雾四座桥，让人们知道了有个美丽的凤凰古城，可惜雨桥被大水冲毁，现只剩风、雪、雾三座。整段凤凰城沱江夜景段，从云桥逆流而上到南华桥，全长两公里，有十桥一塔。为避免混淆，我编成十一个打卡点：一号云桥（起点）、二号月桥、三号下情侣桥、四号雾桥、五号上情侣桥、六号风桥、七号万名塔、八号虹桥、九号北门跳岩、十号雪桥、十一号南华大桥（终点）。

晚上七点，鼓声响起，第一波龙舟顺流竞发，鼓声骤紧，加油声四起；竹筏篝火点燃，烟雾缭绕，盛装苗服姑娘，舞姿翩翩，歌声悠扬，竹筏沿江巡游。当暮色彻底浸染湘西大地，凤凰古城褪去白日的喧嚣，沱江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我们循着江岸晚风，开启一段从容的夜景慢游。

我从虹桥（八号）北岸下台阶，沿沱江往下游走。遇到一对俄罗斯母女，少女金发碧眼，纯斯拉夫人。她静静坐着石凳上，让妈妈拍照，背景恰好是竹筏歌舞和吊脚楼，中西合璧的文化氛围，令人啧啧称奇。

前面，就是江畔静立的万名塔（八号），七层古塔通体暖黄，飞檐玲珑精巧，塔身倒映江中，虚实相拥，拼成完整灯影轮廓。鼓点急促，第二波龙舟飞驰而来，前有一名鼓手，后有一名舵手，十六名队员木浆翻飞，逆水行舟用力划，和歌舞竹筏擦肩而过。万名塔旁，拍照打卡的人特别多。那位少妇，手持马灯，身材苗条，气质优雅，似大家闺秀，伫立沱江岸边，静待丈夫泛舟归来。唉！几位苗装少女，显得有些肥胖，再不管住吃零食的嘴，估计那苗裙都要撑破了。

顺着临江步道缓步下行，不多时便抵达风桥（六号），这是黄永玉捐建的桥，最轻盈灵动的一座。风桥廊檐舒展通透，木质廊架古朴雅致，串串灯笼沿桥排布，江风穿廊而过，带走夜间潮气，吹动桥边垂柳。凭栏伫立，听流水潺潺，闻古木清香，闲适悠然，治愈疲惫。随着咚咚咚的鼓声，龙舟表演第三波来了，从上游向下游划来，穿风桥而过，我俯拍抓到了龙舟全景，终于看清龙舟队全貌。今天这支龙舟队，黑色圆领短袖汗衫，背上印着三个字：苗邵方，都是沙湾村的苗族汉子组成。当地居民说，这是每天的表演节目，要看精彩的龙舟赛，要待一个月后的端午节。五月初五端午节前后三天，凤凰城龙舟大赛，十几支龙舟队参赛，几百人跳入沱江抢鸭子，两岸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堪比春节。

继续沿江前行，夜色渐浓，江雾渐起，有一座无名桥（五号），暂称上情侣桥。平桥加一座单孔桥，桥下是石坝，水流瑞急，没有灯光。问了几个居民都说没有名字，摆摊的老板说，这叫情侣桥。查豆包，这叫三丘田拱桥。

再往前，便抵达意境清幽的雾桥（四号），这也是黄永玉捐助的桥。江面开阔坦荡，水汽升腾萦绕，薄雾漫覆江面，轻裹整座桥身。朦胧灯光，穿透雾气，晕开光影，两岸吊脚楼，如黛色剪影，虚实相迷离，宛如水墨画。雾桥从无喧闹人潮，唯有雾、灯、江水相依，清冷又温柔，脱俗又诗意。

没走多远，这里又是一座无名桥（三号），暂称下情侣桥。和上游那座不一样，三座单孔桥，由青石跳岩相连，这两座无名桥成双成对。我推导一下：上游一孔为公（上情侣桥），下游三孔为母（下情侣桥），犹如一对情侣，一上游、一下游，遥遥相望。所以，我干脆称两无名桥，为上、下情侣桥，好认也好记。

过了下情侣桥，前面就是网红打卡地月桥（二号），这是一座三孔桥，两边用青石跳岩相连，形似半月卧江，故称月桥。今夜沱江水大，跳岩浸没水中，一位居民闹中取静，搬桶搁青石条上，赤脚坐在桶上垂钓，倒也悠闲自得。

穿过朦胧雾色，行至江中视野最佳处，便是大气的云桥（一号）。桥身宽阔如平缓街道，飞檐舒展如云卷云舒，灯带沿檐如蜿蜒流光。站在桥头向上游远眺，前方月桥小巧玲珑，半睡半卧；后面雾桥朦胧含韵，巍峨在望。两岸灯火错落璀璨，粼粼倒影逐水摇澜；耳边民谣温婉如翰，纵目楚天云阔心宽。

从云桥折返回去，行程约一千二百米，回到中游虹桥（八号）的位置，我将这里视作侦察兵的参考坐标，相约四人在此汇合。夜色漫染凤凰古城，虹桥灯火明艳融融；飞檐楼阁高悬宫灯，浮影如梦铺满江中；灼灼流光漾碎清波，苗歌桨声十里随风。

从虹桥沿江岸往上游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北门跳岩（九号）。夜色中的石墩整齐排布于江面，青灰石面覆着浅浅青苔，被两岸柔光轻轻笼罩。江水汩汩漫过石墩缝隙，晚风拂过，波光涌动。游人踏石岩缓步过江，人影、石影、灯影交织，静谧又灵动，温柔又古韵。跳岩水急，时常水淹，相邻上游搭了临时木板桥，两排北门跳岩加木桥，皆算九号打卡点。岸边有大型舞台排灯，灯光亮起如同白昼，游人可驻足拍摄，灯光熄灭瞬间昏暗，游人须留意脚下。芳在对岸，沱江水湍，不敢走跳岩，让我带她过木桥。过桥时我拉着芳的手，犹如左手握右手，她颤巍巍跟在后面。我奇怪道：“你会游泳的，怕啥？”花笑我不解风情。

这时沿江酒吧最热闹，漂亮的女服务员在门前揽客，一曲结束时摇着手中的拍手器“哗啦哗啦”响。酒吧有两种风情，闹吧和清吧。火热劲爆的闹吧，有时霓虹绚烂，有时鬼哭狼嚎，鼓点与欢笑声，顺着晚风漫向江面；清吧则温柔内敛，原木桌椅摆至江边露台，驻唱歌手抱一把浅木吉他，沙哑民谣低低漫出，唱尽湘西山水与人间心事。

游人倚着临江栏杆小坐，手中酒杯轻晃，对岸灯火、水中倒影、远山暗影尽收眼底。苗家银饰清脆碰撞，游人闲谈轻语，与潺潺流水、婉转歌声交织相融。江面上游船缓缓漂过，舟上红灯笼，衬着两岸成片酒肆灯火，一动一静相映成趣。闹中也有静，忙中也有闲，我在江边一家旅拍店窗台，发现漂亮狸花猫，懒洋洋地趴着，我逗它不理，两个男老外逗它也不理。一个刚花完妆的漂亮少妇过来逗它，它站起来，在少妇眼前走来走去，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嘿！这狸花猫还专挑美女？肯定是只公猫。”我捧腹大笑，惹得俩老外频频回头。

继续溯江而上，视野渐渐开阔，黄永玉设计的雪桥（十号）悠然入目。作为沱江上游最精致的风雨桥，雪桥重檐叠角、形制雅致，是四座桥中最恢弘秀丽的一座。夜幕下，暖白灯带勾勒出层层飞檐轮廓，古朴廊亭灯火温润，没有浓烈霓虹，只剩清雅柔光。苗装的少妇、汉服的少女，纷纷在雾桥下留影打卡，倩影倒映水中，和五彩斑斓的灯光揉在一起。雾桥二楼，我见芳的头上戴着柳枝编织的花环，凭栏而立，楚楚动人。花却没有，拿过来戴上，也挺漂亮。我挖苦芳说：

“小气鬼，应买两只花环，你和花一人一只。”

“知道了，马上买。”芳回应道。

雪桥下来，继续往上游走，行至夜游终点南华大桥（十一号），视野豁然开朗。现代长桥横跨沱江两岸，灯带连绵舒展，灯火连贯成片，与下游雪桥古今呼应。张宸说过，站在南华大桥上，可以看到凤凰城全景。我不想上去，手机拍夜景，景深太小，效果不佳，除非长焦相机拍摄。

从虹桥到南华大桥约八百米，加上云桥至虹桥一千二米，合计二千米，也就是全程两公里。芳惊咤道：“妈呀！一通来回折腾，今晚跑了四公里。”沱江两岸，就数风桥至雾桥段最繁华，灯光炫酷，夜景如梦，灯红酒绿，暮色铺满沱江，两岸脚楼层叠，酒吧临水飚歌，檐下灯笼垂摇，碎影洒落江面，揉出一河灯影。凤凰城的夜晚，真美！

晚上九点钟，我们腿跑累了回酒店休息。我对瑞说：

“张宸这小子，今夜不知在哪潇洒了，但愿他明天腿不打漂。”

劈波斩浪

洋妞观夜景

擦肩而过

虹桥（八号）

万名塔（七号）

鱼灯

风桥（六号 黄永玉捐）

无名桥（五号）

雾桥（四号 黄永玉捐）

花环（张瑾花摄）

　无名桥（三号）

月桥（二号）

夜钓（月桥旁）

云桥（一号）

北门跳岩（九号）

雪桥（十号 黄永玉捐）

南华大桥（十一号）

解馋

逗猫

酒吧

静吧吉他手

闹吧女歌手

老外泡吧

黄永玉 墨秋 68cm × 45cm 1996年作

四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五点，我起床跑步锻练。沱江两岸非常安静，大部分居民还在睡梦中。晨跑遇人很少，有老外跑步，有妇女用棒槌洗衣服，有垂钓者钓鱼，还有美术写生者，最后看到一苗族老太太卖团扇。她戴着硕大的缠布帽，我非常好奇，想拍一张照片，老太太举起团扇挡脸，再拍再挡，就不让你拍。花了30元买了一把团扇，才让拍照，但画面不如团扇挡脸有趣，唉！这三十元白花了。

“给你买了一把团扇，三十块一把。”回宾馆，把扇子递给芳。

“这扇十元一把，买贵了！”芳接过扇摇了摇，说质量还行。

八点半，张宸来了，两眼有黑圈，两腿有点打漂。我和瑞会心一笑，迎上前去热情招呼：

“哈啰！张导早！”

“大家早，今天看长潭岗水库。”张宸打着哈欠说道。

开车去上游长潭岗水库，张宸明显不在状态，路线搞错了，本来先到网红小拱桥，再到水库，结果跑远了，绕了一大圈山路，从左岸火烧滩村过来，直接上了水库大坝，车停在右岸大坝那头。站在大坝上，一边深几十米的泄洪道，河道蜿蜒曲折，在山谷中延绵不断，通向凤凰城；一边是波平如镜的湖水，狭长湖面沿着山谷三十余里，尽头就是苗寨扭仁村。群山环抱，湖水是通透的翡翠绿，将两岸层染的黛色山林完整收纳，水天相融，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水。站在大坝上判断方位，面向下游凤凰城方向，左手为左岸，右手为右岸。

我跑向左岸，向上游那个火烧滩村跑去，跑了大约一千米，左坡陡峭，面向湖面，有拦杆隔离，找不到下堤处，拍不了水面倒影。右侧是幽密山林，古树参天，老藤攀援，遮天盖地。公路上偶有漂亮鸟拖着长尾，唰地窜进林子，抓拍都来不及。这是长尾山鹊，当地人叫山喳子。我刚到村口回头，芳来电话几次催促，我气喘吁吁跑回大坝，回到车上，张宸立即启动车子赶赴下游。前面过公路桥，沿左岸往前开，很快到了胜花村的网红桥——三拱跳岩石桥。

石桥静静横卧在沱江浅滩之上，这是此行藏得最深的惊喜，体量小巧玲珑，故也称迷你古拱。整座桥由本地青石块垒砌而成，无水泥修饰，百年风雨打磨出温润古朴的质感。桥面仅一米宽窄，未设护栏，行走时需步步小心，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石桥设计精巧，中间主拱圆润宽大，两侧配小巧副拱，对称雅致，拱桥两端衔接一排长条青石跳岩，顺着水坝向两岸延伸，如同众星拱月，衬得古桥玲珑别致。江水从坝面跌落，形成浅瀑，水流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水花，清泠水声终日不绝。晴空之下，青灰石桥倒映在碧绿江水中，一拱一影相对，复刻出圆形玉璧；倘若晨间遇雾，薄雾缠绕桥身，石拱半隐半现，若身着旗袍缓步走过，或撑着油纸伞飘过，古风拉满，摄影绝佳。

张宸座在岩石上，脱了鞋袜，两脚在碧清的水里“啪啪”打水，犹如小孩戏水，玩童性格又露了出来。

“哇！这水真凉快啊。”张川闭目享受。

“唉哟！张导啊，你把水库当脚盆，下游凤凰城都要喝你的洗脚水了。”我调侃道。

再往前开一段，就是长潭岗下游的鱼鳞堰坝，横卧碧绿河道，数十级整齐的分水石阶一字排开，流水漫过坝沿，层层垂落，碎成连绵不断的银白水帘，一片叠着一片，恰似铺开的鱼鳞，故而得名。

芳头戴花环，在鱼鳞坝的跳岩上，挥舞着斗笠，前面湍急溪流奔涌，后方水面澄澈泛绿，青山层叠，竹木葱茏，木屋隐于林，白云飘于天，拍出来还算美，要是穿上红衣裳会更出挑一些。

从壮阔平湖到玲珑古拱，长潭岗的两段风光各有韵味。水库给人开阔松弛的治愈，古桥藏着小巧雅致的古韵，一阔一幽，一宏一细，完整勾勒出沱江上游不为人知的山水之美。倘若来凤凰城旅行，不必局限于古城街巷，赴一场长潭岗之约，看高峡平湖，踏百年古拱，方能读懂湘西山水，藏着静谧与古风。

回到凤凰城，去酒店对面的嗄子饭店吃饭，那家的菜品不咋地。中午美美睡一觉，下午参观沈丛文故居、熊希龄故居。我写散文游记，起步于沈丛文的《边城》，前后看了两遍。虽然是小说，但情节简单，写景极美，读来美好，我当游记读。这十年来，唯一能读完的两本纸质书，一本是沈丛文的小说《边城》，一本是《汪曾祺散文集》。沈从文的弟子汪曾祺写的散文极其唯美，深受沈丛文的影响，用散文记实，以小说笔法叙事，言之有物，我能一只气看到底。不像有的书，看几页就扔一边，不如看网络玄幻穿越小说带劲。

沈丛文和熊希龄故居都不太，就是当地的小康中产之家。沈丛文是文学家，代表作《边城》，熊希龄是政治家，北洋时代首任民国总理。寒门出贵子，古代的寒门就是指小康中产之家，区别于世家（高门士族）和贫民（布衣细农），史书称庶民。

游览凤凰古镇，老街古巷像迷宫，但只要沿沱江走，就不会迷路。我走马观花逛了圈，发现古镇有十二样多——饭店旅拍酒吧多，银铺民宿灯笼多，小吃蜡染地摊多，游船歌者故居多。芳和花，寻一家旅拍店，两人化妆后，穿上苗族服饰，叮当叮当，随摄影师拍照去了，虹桥下、沱江边、城墙上拍了一圈，然后晚上再拍夜景。我们在沱江边的饭店，依窗而坐，居高临下，位置绝佳。

晚上七点，“咚咚咚！”鼓声如期响起，接着龙舟在一片加油声中，从我们窗下的碧水中飚过。今天换了一支龙舟队，舟上有二十人，鼓手、舵手各两人，划浆十六人，龙头插着沙湾队红旗。队员动作整齐，鼓点声、号子声、划浆声合拍，很像专业队，比昨天似乎强点。竹筏歌舞表演也同步开始，竹筏缓缓漂过，身着苗服的姑娘载歌载舞，银饰随舞步叮当作响。悠扬山歌漫过波光，吊楼灯笼映红江心，鼓点歌声流水声，浆光灯影烟火情。

吃了晚饭，芳和花，两人去旅拍店补妆，再去沱江边拍夜景。夜幕漫落沱江，江边石阶、跳岩与风雨桥畔，随处可见身着艳丽苗服的女子。满身精致苗绣铺展裙摆，头顶重工银冠层层叠叠，颈间腕上银饰随晚风轻晃，一路叮当作响，游客回头率高。这两老太花枝招展，被游客当少妇少女，心里美滋滋的，想当初老娘可是百人迷。

芳和花，在江边拍摄，挥手抬腿撩裙，昂首挺胸收臀，被摄影师呼来唤去，为留住美丽瞬间拚了。我和瑞提包拎伞，像两只乖乖虎，屁颠屁颠跟在俩老太后面。摄影师举灯取景，光落银片泛清辉，裙衬江火随波涌。摄影师用的道具还是老三件：假面具、小手鼓、小花伞，没啥噱头。

“要是手持AK47，肩扛火箭筒，那才英姿飒爽”我对瑞说。

“要是蒙上黑纱，那成啥东东了？”瑞哈哈笑了。

“啊，那成塔利班了！”我吓了一跳。

万名塔早晨

沱河早晨（一号云桥）

舟辑静列（四号雾桥下游处）

写生

老外晨跑（九号北门跳岩）

拒绝拍照

大坝下游

长潭岗大坝

长潭岗水库

三拱跳岩古桥

洗脚凉快

鱼鳞坝

沈丛文故居

岁月伴犬

老街古巷

沱江美人

端午节龙舟赛（网友提供）

沙湾龙舟队（临江𥦬口摄）

苗族舞蹈筏（临江𥦬口摄）

沱江夜景（八号虹桥）

黄永玉 荷花 177.5cm × 95cm 1973年作

五

五月二十二日，早晨八点半，我们从凤凰城出发，上午先去禾库镇赶集场，下午赶到边城游玩。

出凤凰城往西南方向六十五公里，就是禾库镇，听说附近云贵川各种苗人都来赶集。禾库镇赶集五天一场，逢农历一、六集场，今天农历四月初六，恰好是禾库镇集场日。张宸说：“苗人分生苗和熟苗，生苗就是纯苗人后代，熟苗就是苗汉通婚的后代。”聊天中，禾库镇越来越近，在一个路边村口，身着靓丽苗装的妇女正集合上大巴，村委会组织集体赶集。再往前走，看到三三两两背着竹篓赶集的苗民，年龄大的老太太，身材矮小，头上的缠布帽很大。张宸指了指车窗外说：“这些年纪大的大多是生苗，只会说苗语，不会说汉话。”

集场规模很大，赶集者上千人，依山而建的街道，转一圈要一个小时。土产干货、猪肉摊、手工布料摊、海鲜水产摊、蔬菜瓜果摊、竹编农具摊等应有尽有，依次排开，竟然还有小龙虾卖。摊主吆喝声、苗语闲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集场上最亮眼的是满街盛装苗家人，阿婆、阿姐裹着条纹高头帕，衣衫绣满浓艳花鸟苗绣，耳饰、项圈、银镯随步履叮当作响。花还用手摸了摸，是真银器，不是旅拍店铝做的假银器。

来这里赶集的游客很少，基本上都是摄影爱好者。今天遇到二支队伍，一支是广东珠海的摄影团，二十人坐大巴来的。还有一支是三个北京老头，言谈中是当过兵，自驾游来的，也挂着照相机。他们的镜头不约而同，都对着戴着缠布高帽、穿着花布衣、饰着银饰的苗族大妈。我想拍几张照片，上前和苗族大妈搭话，她们摇头拒拍，只会说苗语，不会汉话。花聊上一个白净的苗族老太，曾在浙江杭州打过工，会说汉语，互称姐妹，拍了不少照片。那苗族老太头上，厚重高耸的布缠帽，特别吸睛。三四十公分高的头饰物，像一个上宽下窄的厚重木桶安放在女人的头上，俗称木桶帽。

我和路边电器店苗族老板聊天，才得知木桶帽的用途。木桶帽和苗人在山里迁徒、种植、采药有关。苗族妇女的头巾五米长，缠成厚重的帽子，既御寒保暖，也能当工具。几个帽子拆开，可连成登山绳子，攀岩垂谷，爬坡走壁，十分实用，这是实践中的生活技能。这边的苗族常年迁徒，小孩和生活用品用背篓一背就走，直到二〇〇〇年才终止迁徒。集场中，没见到苗族姑娘戴那种缀满叮当作响的银饰，还有两个长角的银冠。他告诉我，那种银器头冠，加上带银饰的服装，一套价值二三十万元，谁平时敢戴，还得看住，干活也不方便。她们都是在接亲时（新娘出嫁）才戴，往往和二三十个女伴（伴娘）一起戴。

天空突然暗淡，下起了大雨，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我撑伞匆匆离开集场，没伞的在日杂店买伞，集场上折叠伞突然热销。中午，在镇上的跋哥饭店，点了五菜一汤：青菜炒肉丝、辣椒炒牛肉丝、大蒜炒鸭胗、清炒空心菜、清炒莴苣丝；蕃茄鸡蛋汤。终于吃到原生态的山里菜肴，还量大管饱，口味地道，菜金一百五十三元，真便宜。

下午四点，我们赶到边城，这里是湖南、重庆、贵州三省交界，鸡鸣三省，一脚踏湘、渝、黔三省，感受楚蜀通津的地理。清江水穿城而过，湖南那边是花垣县茶峒镇（后改为边城镇），重庆这边是秀山县洪安镇，贵州那边是松桃县迓驾镇。湘渝大桥横架清江，以洪安一侧的桥头为界，洪安在桥西，茶峒在桥东，迓架在洪安镇往南不远，有一家贵州第一酸汤鱼店。实际上沈丛文小说《边城》里，茶峒、洪安、迓驾三镇皆称边城。从湖南茶峒境内，驾车过湘渝大桥（茶洪大桥），进入重庆洪安镇，右拐便是大街。一个丰乳肥臀的漂亮少妇，从车头前飘过，张宸一个急刹车，吓了我一跳。

“你走神啦，这就是你心目的翠翠？”我问道。

“切！翠翠青苹果，这个成烂苹果了！”张宸言不由衷地辩解。

我心里纳闷，沈从文在《边城》里，并没有描写翠翠丰乳肥臀啊，茶峒船总的俩儿子，老大天保、老二傩送，这兄弟俩都喜欢她。旧时讲传种接代、多子多福，这翠翠除了相貌清秀、勤劳质朴外，茶峒民间找媳妇真的要找胸大屁股大的姑娘，屁股大好生养，乳房大好哺乳，张宸这家伙可能凭本能蒙对了翠翠的外形。他把我们送进新开张的边城酒店，一溜烟不见了，他去找翠翠了。

下午四点，时间尚早，我们抓紧时间游览边城。我看过沈丛文的小说，这景点都按小说内容布置的，我概括成“一碑一岛两沿江”：一脚踏三省标志碑、翠翠岛、茶峒沿江游、洪安沿江游。

一脚踏三省标志碑。洪安过桥就是茶峒，右拐下河堤，那儿有一个“一脚踏三省”的标志碑。前两天下大雨，基座淹在水里，退水后刚清理干净，明显还有砂子、卵石、河泥的痕迹。恰逢游客高峰，河滩上人头攒动，喧哗吵闹，拍照打卡都难抢位，一时轮不上。我在周围转悠，发现黑衣男、红衣女各座一凳，一只史宾格工作猎犬拴在栏杆上，恰呈三位一体状，两人一狗作前景，一脚踏三省碑作背景，“咔嚓”一下，算有点小创意。

翠翠岛。要乘渡船过清水江上岛，岛上有翠翠与黄狗的青石雕像，有林间仿造农家吊脚小院，算是翠翠故居。还有边城文化中心，屋顶是白色书本造型。翠翠岛由于刚发大水，江水湍急，暂时关闭，只能沿江远眺。

茶峒沿江游。我们先到游客服务中心，准备去江边拉拉渡，也被告知关闭。我只能沿江向北一路过去，看江边吊脚楼、边城广场、江上渔船、拉拉渡船、江中水车、磨坊、铜钟，仰望白塔，远眺翠翠岛，还有官道碑。

洪安沿江游。从“走向大西南纪念碑”处下台阶向北走，看对岸茶峒吊脚楼，江中倒影，随波逐流。走到拉拉渡口，有一座文革风格的调度楼，还真有一只黄狗趴在哪儿，尾巴都懒得摇。走上去，有万金台古戏楼，有二野司令部旧址，有洪安镇派出所，还有石头垒墙的古楼屋。这古屋二楼竹竿挑着几件衣服凉着，隔壁派出所还是文革味的老房子，仿佛穿越到上世纪七十年代。

晚上，洪安街上火锅店生意清淡，老板娘亲自揽客，我们选漂亮的那位，重庆老龙门火锅店。老板娘打来半斤米酒，说后劲足，果然喝得晕乎乎。再次步行到茶洪大桥，清江两岸黑咕隆咚。唉！今晚应驻芙蓉镇，边城还是小景点啊。但是沈丛文的那本小说《边城》，影响太深远了，尤其是小说开篇的那段话：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这个女孩子，就是翠翠。我在想：长成啥模样的翠翠，惹得天保、傩送兄弟俩同时爱上她，真的是丰乳肥臀吗？我翻开沈从文的《边城》，这样描写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皮肤变的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重逢

赶集

挑选

姐妹

买瓜

聊天

渝湘大桥（洪茶大桥）

远眺翠翠岛

茶峒吊脚楼

一脚踏三省碑

边城游客中心

清江乌蓬船

碾坊水车

碾坊

眺望翠翠岛（张瑾花摄）

铜钟

边城广场（张瑾花摄）

客栈灯笼

白塔

翠翠和爷爷《边城》插图 李晨 2010版（Al将铅笔画转成彩色）

拉拉渡船（网友提供）

拉拉渡码头

洪安派出所

二野司令部旧址

六

五月二十三日，早晨八点半，从边城出发去芙蓉镇。路上，我问张宸：“昨天找翠翠去了？”张宸没搭话，聊起他少年往事，我概括成“两次屁股开花，两次摸馒头”。

张宸十五岁读初一时，邻村一女孩十三岁，放学路过张宸家。张宸每天放学后都在家门口等，她路过时主动送她回家，一来二往，两人情窦初开，恋爱上了。张宸和女孩同在一所学校，女孩的爸爸还是校长，听说俩人谈恋爱的消息，女孩爸爸骂道：“小子还没三堆牛屎高，竟敢谈恋爱了？”这话全校都知道，张宸难为情死了。张宸爸爸听说后，操起竹条狠狠抽了他一顿屁股，这是第一次屁股开花。

再后来一次，陪妈妈上街采购，妈妈让张宸带小三岁的弟弟先走，她洗完衣服随后就来。兄弟俩在街上遇到姑姑，就跟着姑姑回家吃好吃的去了，那时也没手机，没法通知家里。妈妈上街没有见兄弟俩，买完东西回家，到吃晚饭也没见人影。父母急了，开始寻找，叔叔开着拖拉机到亲戚家挨家挨户找，最后在姑姑家把俩小子从睡梦中拉起。第二天，张宸被父亲用竹条狠狠一顿毒打，这是第二次屁股开花。上次屁股开花，奶奶还护着张川，这次不管不问，万一被人贩子拐卖，真是太危险了。

还是读初中恋爱那会儿，张宸带那女孩上山玩，问她：“怕不怕？”女孩说：“有你在我不怕！”两人溜进山洞，打起火把，火光照亮山洞，有很多白鼠。小姑娘害怕，往后一退，“吱！”的一声，踩到一只白鼠身上，吓得往前一扑，“叭叽！”两张嘴亲在一起，姑娘两个刚发育的小馒头，很坚挺的顶着他的胸膛，张川脑袋轰的一响，急忙推开姑娘。这是第一次摸馒头。

因为谈恋爱分心，张宸的成绩从前三名，一落千丈，掉到二十名以后，初中毕业考取了职高，那姑娘考上一中，也就断了联系。在职高，有两个女孩追求他，其中一个还给她写情书。有一天，写情书那姑娘约他到小树林，张宸去了。这姑娘开放得很，她把上衣拉链一拉，一对白花花的奶子跳了出来，让他摸，他吓坏了。这是第二次摸馒头。

“那也不是两个馒头啊，那是两只大白免呵。”我嘿嘿笑道，又问：“摸了吗？”

“没！我是有底线的人，不是我的菜，我坚决不碰。”张宸松了口气。讲这段故事还这么紧张，当时肯定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老兄，为什么女孩喜欢你，难道你嘴甜，会哄女孩开心吗？”我疑问道。

“我烧得一手好菜！不是有句话嘛，留住女人的胃就能留住女人的心。”张宸笑嘻嘻地说。

“哈哈哈”车上笑声一片，旅途轻松又愉快，这个张宸太可爱了，是一个率真的人。

笑声中我略有所思，大概知道了张宸心目中的翠翠形象，一定是那种美丽、纯真、脾气好的姑娘。决对不是那种胸大、屁股大、脾气坏的母老虎。

上午九点半，我们经过亚洲第一桥矮寨大桥，芳和花，想下来看看。张宸说：“不行啊，在高速上没法停车拍照，尤其大桥附近，只能车上拍拍。”芳说：“她同学卡卡夫妇，去年曾自驾游，在山下观景台，拍过矮寨大桥全景照片，回家让她发一张过来欣赏欣赏。”

上午十点半，我们到达芙蓉镇，在酉河南岸平湖码头，选择船进车出，即乘渡船到北岸土王码头下，游览大瀑布和芙蓉镇，在荷花池停车场乘车离开。酉河自西向东流，在渡船上我朝东望去，那座横跨两岸的红色拱桥叫王庄酉水大桥（张吉怀高铁酉水大桥），后面那座公路桥叫永吉高速特大桥，北岸就是芙蓉镇，我们在土王码头下船。

芙蓉镇原名叫王村镇，这里是早期土家族土司王的驻地，故称王村，沿用千年。一九九八年电影《芙蓉镇》在此全程取景爆火，刘晓庆饰演胡玉音卖米豆腐，成为那个时代男人的梦中情人，王村因刘晓庆的电影《芙蓉镇》一炮而红。二〇〇七年王村更名为芙蓉镇，本地老人仍习惯叫王村。

还未踏入古镇，远远便能听见轰鸣的水声，芙蓉镇竟然有条大瀑布，这一点就比边城那旮旯有优势。整座镇子依山而建，青石板街巷古老完好，土家吊脚楼高低错落，悬空搭建在崖壁之上，一条宽数十米的大瀑布，从镇子中央断崖奔涌而下，白练般劈开整片民居，芙蓉镇就是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

沿土王码头石阶下行，便能绕至芙蓉镇双层大瀑布的崖底步道，这里拍照打卡的游客众多。高处有观瀑亭，两位画家正挥豪泼墨现场作画，走下台阶，有观瀑长廊，离瀑布近在咫尺，水珠都飘到游客脸上了。从瀑布下方穿过水帘洞，白练自头顶崖壁垂落，细碎水雾扑面而来，沾湿衣衫鬓发背包，水声轰鸣震彻山谷，产生大量负离子，延年益寿养生有效。洞内常年浸润，布满青苔绿植，脚下稍嫌湿滑，伫立抬眼望去，飞瀑分割古镇吊脚楼，水雾朦胧木质屋舍，一半烟火古村，一半奔腾山泉。穿行水帘洞中，隔绝镇上喧嚣，只听流水哗啦，沉浸湘西灵秀，水汽清凉漫溢，驱散山间燥热。

出了水帘洞，偶遇两位俄国姑娘，头发湿漉漉的，两人俄语交谈着，粉衣姑娘意犹未尽，又冲进水帘洞淋瀑，再蹭蹭跑回，玩童般大笑，湿透的衣衫，勾肋出凹凸的曲线，有点原形毕露，她们竟然满不在乎，乐此不疲。

前面，赫然醒目一块石刻，镌有两种书法。“溪州胜迹”，沈从文晚年亲笔题写，溪州是芙蓉镇古名。“蒲”字，清代光绪探花李景元所题，百年石刻。 两处石刻一古一新，并存一壁，这是芙蓉镇的人文景观。顺着石阶缓步下行，最先打卡的是石板街，有两个文化展览吸引了我，铜柱馆和非遗馆。

铜柱馆，馆藏国宝溪州铜柱，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五代时期，土家土司与楚王议和，铸五千斤铜柱立界，八面镌刻两千余字盟约铭文。展馆保存了全国唯一的一根完整铜柱，辅以图文展板，诉说溪州之战与八百年土司历史。问管理人员，这根铜柱真有五千斤吗？回答：“曾经称过，二点五吨”，恰好五千斤，和历史记载相符。

非遗馆，汇聚湘西各族传统手艺。馆内陈列土家织锦、苗画、踏虎凿花、苗族银饰等非遗作品，常有匠人现场展演织造、刻花技艺。古朴木楼间，斑斓纹样藏着土家、苗家千年民俗，文创展品融合传统与新潮，直观展现武陵的非遗文脉。我注意到一排假面具，芙蓉镇非遗馆陈列的傩戏面具，根脉能追溯到战国楚王宫的面具傩舞，楚地民间本身就盛行巫祀戴面具，《汉书》记载“楚人信巫鬼，重淫祀”。

“里面有个大官，女书记亲自讲解，还带警卫员。”瑞出了非遗馆，悄悄地对我说。

“微服私访！越高级的领导干部越要懂历史，了解风土人情，才能更好的治理社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笑道。

“哦！现在要求这么高？”瑞问。

“是啊！唐太宗有句名言，叫啥来着？”我拍了一下脑袋。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瑞倒是记得这句名言。

青石板依山蜿蜒铺展，千年岁月磨平棱角，深浅纹路藏尽历史。沿街吊脚楼巧妙布局，雕刻木窗挂着红灯笼，土家小店依次排列，路边老墙覆满青苔，古巷盆景苍翠欲滴，窗台懒猫呼噜大睡，圆形竹匾倒靠门楣，转角石阶直抵酉水。小吃的香气，摊贩的吆喝，游客的脚步，交织成烟火气。往来游人缓步慢行，有的驻足挑选手作，讨价还价；有的进店点几道菜，小酌几杯；有的喝杯热咖啡，来几碟点心；竟有老外据桌临窗，捧书静读……雨后石板温润透亮，倒映檐角灯火，烟火与山水相融，古朴与现代并肩，走在这条古街，踏进温柔的旧时光。

前面就是贞节牌坊和刘晓庆米豆腐店。三十多年前，刘晓庆饰演的胡玉音，就是在这间小小的铺面里，守着一锅软糯滑嫩的米豆腐，演绎一段沉浮乱世里的温柔烟火，贞节牌坊也是按剧情搭建的。如今小店依旧，桌凳亦然，剧照泛黄，一切没变。老外夫妻吃完米豆腐，正听翻译讲故事，似乎是法语。我点了一碗米豆腐，红油辣子裹着黄豆碎、酸萝卜，豆腐滑嫩入味，酸辣爽口，市井滋味。

漫步芙蓉镇文化片区，先至开阔的铜柱广场，复刻溪州铜柱静静矗立，柱间铭文诉说历史，还原歃血立约场景。前行便是土王玉桥，廊桥悬于溪上，红灯笼轻晃，桥上可眺望瀑布全貌。不远处有一大广场，叫摆手堂，全木榫卯结构，飞檐古雅，每日上演摆手舞、土家山歌等非遗展演。一柱、一桥、一堂，串联起八百年土司文脉。出了景区，就是荷花池广场，张宸开车过来接我们，在镇外吃了饭，簇拥着张宸，在车前合影留念。下午三点，我们将在芙蓉镇站，乘高铁赴长沙休整。

短短七天时间，我们穿行于湘西山水与古巷之间。一步一山，一镇一韵。吴冠中绘活峰林，黄永玉妆点沱江，沈从文写尽边城，刘晓庆让古镇闻名，山水因文人生辉，古寨因岁月动人。

短短七日时间，揽尽湘西半卷风月，每一处风光，都成心底难忘的珍藏。奇峰、古渡、飞瀑、吊脚楼悉数入眼，山水藏诗意，古镇载故事，七日旅途充实治愈，离别之际，满心留恋，意犹未尽。

短短七天时间，我们喜欢上了导游张宸，这位率真的土家汉子，我们相处融洽，几乎无话不说。告别时，有点依依不舍，加微信留手机，贵人有缘，后会有期。我和张宸握手时，俯首贴耳悄悄问道：

“你的翠翠长啥样？发张照片来瞧瞧！”

（完）

备注：

1、图片由苹果手机Apple15拍摄，张瑾花女士等提供部分图片，在此表示感谢。

2、五月游记共计三篇：《三峡江风阅千秋》、《恩施山水自天成》、《雾锁千峰张家界》。

3、写作前复盘细节，由于景点多、时间长，记忆难免疏漏或错误，望当地导游、迷你旅行团成员，批评指正，不吝赐教，多多包涵。

4、人名为真名或简称，个别涉及隐私的用化名。

矮寨大桥（网友提供）

王村酉水大桥（张吉怀高铁酉水大桥）

土王码头

雪浪飞虹

瀑镇共生

水帘洞

湿身

观瀑亭

大师石刻

非遗面具墙

溪州铜柱馆

湘西非遗馆

静（周瑞华摄）

石板街

贞洁牌坊

电影《芙蓉镇》剧照（刘晓庆饰胡玉音，姜文饰秦书田，导演谢晋，1987年上映）

刘小庆米豆腐

小两口

摆手堂

芙蓉镇打卡

张家界天门山打卡

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打卡

作者自拍像（金坛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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