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归途（上）

燕影白沙

昵称/文：燕影白沙

美篇号：5186528

图片：AI生成

归途（下）

　　2021年1月16日，孙静影坐在仁和医院的走廊里。腊月的风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膝盖发凉。她手里攥着一份CT报告，上面的字她看了三遍，每一个字连在一起像有东西卡在喉咙。

肾上腺癌，晚期。

她没哭。她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手提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站起身，踩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走回病房。

病房里，李默然正半靠在床头看手机。一米八二的个头，他的脸颊凹陷进去，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进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身，朝她伸出手。

“检查结果怎么样？”他问。

“没事，就是有点炎症。”孙静影拉住他的手，坐到他旁边。“医生说要住几天院，消消炎。”

李默然看着她，没说话。半晌，他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静影，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眨一下。”

孙静影的眼睛又眨了一下。这次是想忍住眼泪。

“别瞒我。”李默然的声音很低，“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她终于没忍住，紧紧攥着他的手。他瘦了很多，瘦骨嶙峋，可他的气味还在，那股淡淡的烟草气息，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那是1993年的春天。

　　K117次列车，北京西到攀枝花，全程三十二个小时。孙静影坐在硬卧车厢下铺靠窗边的座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幕一幕从眼前滑过。她刚从一场漫长的告别里走出来——丈夫病故一年，她办完了所有手续，把七岁的女儿欣欣托给了母亲，一个人回了趟老家，算是给自己一个了断。

她一米七三的个子，眉目如画，坐在窗边座上腿伸不直，就把腿收起来，膝盖并拢，脚尖着地。车厢里人不多，对面下铺有位男士，也在看着窗外。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也在经历一场裂变——离婚，女儿判给了前妻，他把京城的房子留给了女儿，辞去航天部研究院的工作，在海城开办了一个自己的公司。他是去攀枝花谈一个化肥厂的项目。

火车在秦岭的隧道里钻进钻出，光线忽明忽暗。第六次明暗交替的时候，那个男人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开口了。

“你去哪儿？”

“攀枝花。”

“我也是。”

三句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火车上特有的、被铁轨咣当咣当的节奏伴着柔软了的沉默。后来他又问了一句：“你多高？”

“一米七三。”

“我一米八二。”他说，好像在确认什么。

孙静影后来跟闺密说起这一段，闺密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你就跟人家好了？”孙静影想了想，柔声说：“你不懂。在火车上，三十二个小时，你知道对面坐的是谁，又好像不知道。你只是知道他递给你一桶泡面的时候，手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他帮你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他小臂上的青筋。你不需要知道别的了。”

三十二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攀枝花。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一年后，她辞去了铁路局的铁饭碗，办了停薪留职，去了他所在的城市——海城。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铁饭碗，多么稳定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母亲气得一个星期没跟她说话。她什么都没解释，毅然买了机票，飞到了海城。她拉着行李箱，站在他公司门口，他出来接她，一米八二的个子，站在四月的阳光里，张开双臂。

“你来了？”

“我来了。”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一米七三，不轻，可他抱得稳稳的。

　　婚后的日子，是孙静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李默然的公司是做复合化肥，厂子在城郊，规模不大，经营稳健，发展平稳。她做会计，把每一笔账都理得清清楚楚。周末的时候，他们在小区的网球场打网球——两个人都高，在球场上跑起来，像一道靓丽的风景。打完球，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偶尔他会停下来，等她走到跟前，伸出手接过她选的菜放进购物车。他们琴瑟和鸣，共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

他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香港、巴黎、印度、西班牙、法国、意大利、摩纳哥、克罗地亚、希腊、吴哥窟等二十几个国家。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买一件小东西——一张明信片，一个摆件，一个钥匙扣，一块冰箱贴，一条纱巾——回来挂在客厅的那面墙上。那面墙后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彩色地图。

“我们一起环游世界。”他说，“我要去看所有想去看的地方。”

“好，我们一起去看。”她说。

　　李默然和女儿李可的关系闹掰了，是2007年。

李可从小是跟着姥姥姥爷一起长大，性格执拗。大学毕业后，就没正经上过一天班。把李默然留给她的那套京城东三环的房子卖了，拿着卖房的钱，先后去了西藏、尼泊尔，专心诵经念佛。朋友圈里只有佛珠、寺庙、诵经和一张张禅修的照片。

李默然打过很多次电话，劝阻女儿，但每一次都不欢而散。“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没有正经工作，房子也卖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在寻找心灵寄托。”“寻找心灵寄托？你连居所都没了，靠吃斋念佛怎么养活自己？”最后一次通话，李可在电话里说：“爸爸，你根本不理解我，不懂我。”李默然愤愤地说：“从今天起，我不管你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孙静影站在旁边，看着他愤怒的样子。她想劝他，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李可像是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没有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孙静影有时候会忍不住偷偷看李可的朋友圈，李默然把她拉黑了。她看见李可在蓝毗尼的菩提树下打坐，穿着绛红色的长袍，剃了短发，晒得黝黑。她想告诉李默然，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他们父女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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