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狗》（60）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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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映画图/部分网络美篇号：348925131 　《月亮与狗》 第六十章 我不愿意五月的深圳，阳光灼人。宝格丽酒店临海的草坪上，一场耗资千万的婚礼正在举行。粉白色鲜花拱门蜿蜒，水晶折射虹光，空气里浮动着香槟与玫瑰的甜腻。化妆间的巨大落地镜前，贺小红身穿缀满奥地利水晶，与法国蕾丝的定制婚纱。将她纤细的腰身，优雅的脖颈线条勾勒完美，层层叠叠的裙摆，如同凝结的月光云朵。头顶的钻石王冠沉甸甸的，压着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也压着她从清晨起，就莫名惶惑的心。镜中的新娘，妆容无瑕，眉眼精致，无可挑剔的美丽，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空洞得映不出丝毫光彩，像两潭结冰的水。伴娘是她的三位闺蜜，马丽、宁静、李娜。她们围在她身边，说着祝福和打趣的话，试图活跃气氛，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们亲眼见过贺小红与杨小八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曾在那个北京的秋夜，听她倾诉过内心的挣扎。此刻这场盛大婚礼，华丽得令人窒息，也陌生得让她们不安。“小红，你今天真美，比月亮还好看。”马丽想逗她开心，贺小红一听，杨小八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是天上的月亮，地上桅子花。她笑着回了马丽一声：“谢谢！”这笑在马丽眼里，比哭还难看。婚礼进行曲庄严响起，司仪充满磁性的声音，邀请新娘入场。红毯铺满了洁白的花瓣。贺小红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红毯尽头，王泽宇西装革履、英俊挺拔、正含笑注视着她，笑容完美，温柔笃定。宾客的目光如同聚光灯，灼热地追随着她，赞叹声、低语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汇成喧嚣的声浪，将她裹挟其中。细心的李娜发现，贺小红的目光，轻轻掠过贺父贺母欣慰的脸，王父王母矜持的笑，便停留在宾客席一个角落。那里是她特意让李娜，给杨小八留出的位置，她给他发了电子请柬。李娜发现，什么时候，桌子上摆着一束醒目的桅子花。贺小红惊喜地就要跑过去，宁静及时拉住她，低声说：“杨小八的礼物，一束栀子花，一包桅子花种子！”“人呢？”“他没来，是他托廖薇薇和龚玉娇送来的。”“她们呢？”“礼物交给我，她们没进来。”贺小红的心疼得发慌。上次订婚没让她们进门，这次她们知趣了。这比直接拒绝更让她难受。心里那个地方，开始细细密密地疼，接着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司仪用醇厚，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诵读那些神圣的誓言，询问生老病死的承诺。“王泽宇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贺小红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我愿意。”王泽宇的声音响亮，毫不犹豫。“贺小红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王泽宇先生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全场寂静。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祝福或审视，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该开口了，该微笑着说“我愿意”，该完成这完美剧本的最后一笔。她张了张嘴，目光飘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飘向桌上那束洁白的栀子花，脑海里，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是那个操场。她穿着白裙子奔跑，一脚踩空，眼看要栽进旁边排水沟。一个少年飞过来，在水沟上空，结结实实接住了她。那是杨小八第一次抱她。从那一刻起，他说，他的一生就属于她了。数学考砸了，她躲在天台上哭，眼泪湿了他半条袖子。是那个深夜。她要喝可乐，二十分钟后，冰镇可乐，就送到她手里。黑板上，他用粉笔写下“我愿意做贺小红的狗”。凌晨二点，她饿了，一个电话打去，他敲开店家的门，冒着风雪，给她送来热腾腾的馄炖。就是从那时起，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陌生隔阂，彻底碎了。她不再对他客气，不再对他拘谨，不再因为什么身份差距，刻意保持距离。她把他当成了这世上最亲近、最可以肆无忌惮依赖的人。这种依赖，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疯狂蔓延，悄无声息，却早已盘根错节。以前，她的喜怒哀乐，大多分给父母、闺蜜、学校里那些，她偷偷关注过的男孩。可不知不觉，她所有情绪的出口，只剩下杨小八。那种情绪，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烈的占有与心疼。她开始习惯他的守护，习惯他笨拙的好。流言从未停止，嘲笑始终都在。可她知道，杨小八不在乎。他说过，只要他的月亮依旧明亮、开心。他愿意做一辈子的狗，一辈子的守护者。他用自己最卑微、最笨拙、最不求回报的方式，守护着他的月亮。而月亮，在日复一日的照耀与陪伴里，早已离不开这条围着她转，她以为自己只是被照亮，被守护，哪知道，自己的心，早就为这条沉默的“狗”，动了心，动了情。 是从高中数学不及格，到考上中大数学系的一路。他陪她刷题到深夜，一遍遍讲她听不懂的解析几何，整理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她做题累了，发脾气摔笔，他从口袋里掏出奶糖，剥开，递到她嘴边。“歇会儿，”他说，“你的数学我包了。”是她大学时失恋，他连夜坐飞机赶来，给她无声的安慰。是工作后，她的项目遇到一个又一个难题。焦头烂额时，是他给出最佳的答案！多少个日日夜夜。不是习惯。是深爱。是早已在心底盘根错节、长成参天大树的深爱。她依赖的不是他的好，是他这个人。是他沉默坚实的陪伴，是他笨拙全心的守护，是他哪怕身处尘埃，也从未低下的头颅，是他看她时，永远澄澈专注的眼眸。她终于明白，这个沉默笨拙、满身尘嚣的少年，给她的，是这世上最毫无保留、最不求回报的温柔和爱。是她漂泊在光鲜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她怎么会以为，那只是习惯？她怎么会以为，她能离开这片土壤，去当什么悬挂在天空的月亮？从高中到大学，从失恋到开心，无数个深夜，无数句“我在”，密密麻麻，铺满了她整个青春。在天台，在路灯下,在江边雨幕中，在单车后座。想起他说:“只要你喊我，我永远随叫随到。只要你开心，我愿意当你的狗。”她其实早就清楚自己的心。她爱的，从来不是鲜花礼物,不是浪漫体面，不是富贵荣华。而是那个满身鱼腥、沉默笨拙、永远站在她身后的杨小八。可她被世俗推着走，被“般配”绑架，被“应该”束缚。她不敢挣脱，不敢选择那条不被看好的路。她不敢对所有人说：我不要豪门贵子，我只要那个鱼摊的少年。那个工地的男人。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守护者。她拥有过这世间最纯粹、最坚定、最毫无保留、最不计回报的爱。可她视而不见。“我……”马丽紧张地捏紧了宁静的手，李娜屏住了呼吸。贺小红胸膛起伏。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朝露姐，你的渐近线见鬼去吧！我不管他妈的什么渐近线，我不要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我要他！我只要他！此刻，她心里所有的迷茫、挣扎、惶惑，像被狂风吹散了雾霭，露出底下冰冷而决绝的岩石。 她的声音很响亮，清晰地传到草坪上每一个角落：“我不愿意。”三个字，像三把冰刃，划破了婚礼进行曲华丽的旋律。时间凝固了。贺小红站在红毯尽头，穿着价值连城的婚纱，戴着钻石王冠，脸上现出激动的血色。那双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焰，直直看着王泽宇僵住的脸。“小红……你、你说什么？”王泽宇脸上的笑容消失，代之以难以置信和被当众羞辱的暴怒。他紧攥她的手，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感觉到了疼。可这疼让她清醒。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的手。动作异常坚定。“我说，我不愿意。”她看着王泽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王泽宇，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轰——！”哗然如同海啸般席卷。宾客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媒体记者疯狂的拍照。贺小红的父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王泽宇的父母惊怒交加，尤其是王母保养得宜的脸扭弯了。伴娘伴郎也全都傻了眼。马丽、宁静：“小红疯了！”李娜：“不！她醒了。”“贺小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贺父暴怒的吼道。“胡闹！简直是胡闹！”王父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脸色铁青。贺小红没理会他们，目光投向那一束桅子花的角落。宁静悄悄走过去，把那包种子装进口袋，抱着那束栀子光。杨小八没来。在她终于醒悟，在她当众拒婚，在她即将承受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后果时，他依然没出现。可这一次，他的缺席，不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反而成了支撑她，做出这个疯狂决定的、最后一点勇气。如果连他都不要她了，那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要忠于自己的心。哪怕这颗心，醒悟得太晚，痛得太迟，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众叛亲离。“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各位来宾。今天的婚礼，取消了。所有的损失和责任，我会承担。对不起。”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婚纱厚重繁复的裙摆，用力——“刺啦——！” 昂贵的水晶婚纱，从膝盖处被她生生撕开！清脆的裂帛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她撕开了所有虚伪的华美。她扔掉手中撕下的、沾满水晶和蕾丝的厚重下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她踢掉脚上那双镶满水晶的婚鞋，鞋跟太高，跑不动。赤脚踩在冰冷柔软的花瓣和草地上。她摘下钻石王冠，随手扔在地上。退下手上的戒指，丢在王泽宇脚下。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华丽枷锁的、伤痕累累的鸟，提起残破的衬裙裙摆，赤着脚，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通往外面世界的方向，狂奔而去。“拦住她！”王泽宇终于从巨大的羞辱和愤怒中，彻底清醒，俊脸扭曲，对着周围的保安厉声喝道，完美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失控。几个反应过来的保安试图上前阻拦。可贺小红像疯了一样，赤脚在草地上跑得飞快，残破的白色衬裙在风中扬起，像一面狼狈但决绝的旗帜。她绕过试图抓住她的保安，撞开一个端着香槟塔的服务生。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找杨小八。立刻，马上。她冲出了草坪婚礼区，冲进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硌得她赤脚生疼，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拼命地跑。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王泽宇和父母的怒吼、宾客的惊呼和议论、保安的呵斥。她像一道白色的、失控的闪电，在奢华典雅的酒店里，横冲直撞，撞翻了指示牌，撞倒了行李车，无数客人惊愕地避让。“小红！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是马丽！她和宁静、李娜不知何时，已经提前冲到了酒店侧门附近。马丽一把抓住贺小红的手，宁静迅速将一件侍者外套，披在她身上，遮住残破的婚纱，李娜手里多了一双轻便运动鞋，塞到她脚下。宁静打了个呼哨：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斜刺里梭了出来。后车门开着。驾驶座上，龚玉娇神色冷静，副驾上，廖薇薇对她们急急招手。三个闺蜜，如同大学时代，无数次携手面对困难一样，此刻形成一个小小的、坚实的屏障，护着狼狈不堪的贺小红，冲向那辆轿车。“站住！”四五个保安，已经追近。宁静眼疾手快，抓起旁边装饰架上的一个花瓶，朝着保安脚前的地面猛地一摔！“嘭”的一声脆响，瓷片飞溅，保安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就这一瞬间的耽搁，贺小红已经被马丽和李娜连推带扶，塞进了轿车后座。宁静也灵活地钻了进去。“关门！”廖薇薇喊道。龚玉娇一脚油门，黑色红旗轿车发出低吼，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将酒店门口的喧嚣、愤怒、以及那片令人窒息的华丽，远远甩在了身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