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钓了一辈子的鱼。</p><p class="ql-block">打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父亲喜欢钓鱼。周末清晨,他总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怕惊动了我们,提着那根竹制的鱼竿出门。傍晚回来时,竹篓里总有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母亲接过来,利落地收拾干净,晚餐桌上便多了一碗鲜美的红烧鲫鱼。</p><p class="ql-block">五六十年代,父母在一个几万人的大型军工厂工作,一个双职工家庭,让我家的经济条件还算过得去,那时的父亲钓鱼纯粹是爱好,就像别人喜欢下棋、听戏一样,是他工作之余的一点消遣。</p><p class="ql-block">后来一切都变了。一九六九年,我们家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从繁华的大城市迁到了偏远的山区。说是山区,其实是穷乡僻壤,四面环山,出门见坡。我家住的是干打垒的土房子,墙面粗糙得硌手,窗户小得透不进多少光。这些苦处还能忍受,最难熬的是吃不上东西。不是没有钱,而是有钱也买不到。每月凭票供应的一点点米面油,勉强够糊口,鱼蛋奶、蔬菜水果这些,在当时的山沟沟里,真真是奢侈品。</p><p class="ql-block">我那时才九岁,是兄妹三人中老大,下面弟弟妹妹更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个面黄肌瘦,胳膊腿细得像麻秆,皮包着骨头。母亲常常看着我们暗自垂泪,父亲虽不说什么,但从他那紧锁的眉头中看得出来,他心里比谁都急。</p><p class="ql-block">父亲先是开荒。房后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石头遍地。他每天下班后就去拾掇,一锄一锄地挖,一块一块地捡石头。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子再磨破。没多久,硬是开出一块小菜园来。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菜籽,种上了青菜、萝卜、辣椒、茄子、西红柿。从此,我家饭桌上总算有了绿色,虽然日子还是清苦,但比起从前光吃咸菜的日子,已经好了许多。接着他又养了十几只鸡,用竹篱笆围了个鸡圈。鸡蛋慢慢有了,隔三差五能给我们弄几个油煎荷包蛋,算是开了荤。</p><p class="ql-block">可是猪肉解决不了。六七十年代,山沟沟里的平常餐桌上几乎见不到一片猪肉。父亲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了钓鱼。</p><p class="ql-block">从此,钓鱼不再是父亲的消遣了,变成了他为一家人改善伙食的营生。周末只要得空,他就出去,风雨无阻。山区的河不是水塘,是那种弯弯曲曲的溪流,水清流急,虽然有鱼,但不好钓。同去的人常常空手而归,父亲却很少落空。他的鱼竿简陋极了,就是一根竹子做的,用几截铝皮卷成圆筒套在竿上,算是伸缩竿,拉开有一人多高,收起来不过手臂长短。鱼线是普通的尼龙线,鱼钩是自己用大头针弯的,浮漂是用鹅毛管做的,鱼饵就是房前屋后挖的蚯蚓。就凭这些,他总能钓上鱼来。</p><p class="ql-block">我至今不明白他钓技的奥妙在哪里。同样的河段,同样的时间,别人坐着一天毫无动静,父亲却能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提。他专钓那种野鲫鱼,不大,巴掌大小,但肉质细嫩鲜美。每次回来,竹篓里总躺着七八条,银光闪闪的,在篓子里扑腾。母亲接过去,利利索索地刮鳞去鳃,嫩白嫩白的豆腐,和鲫鱼一起下锅,小火慢炖。不一会儿,一锅奶白色的鱼汤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的,鲜香四溢。我们兄妹三人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那汤的滋味,至今想起来,嘴角还会泛起口水。父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自己却很少动筷子。母亲夹鱼给他,他总是说:</p><p class="ql-block">“我不爱吃鱼,你们吃。”</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信了这话,长大了才明白,哪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我们全家又迁回了大城市。生活条件好了,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再也不用为吃不上东西发愁了。父亲的鱼竿也鸟枪换炮,竹子换成了碳素,鱼线换成了特制尼龙线,鱼钩换成了带倒刺的进口钩。</p><p class="ql-block">晚年的父亲依然喜欢钓鱼,没事的时候,约上三五老友,找个河汊子,一坐就是一天。这时候钓鱼,纯粹是乐趣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已二十年,如今我也年近古稀。老伴知道我爱吃鲫鱼,隔三差五从菜市场买几条回来。做我爱吃的红烧鲫鱼或者鲫鱼豆腐汤,老伴的手艺不差,可总吃不出记忆里那个味道。那个味道里,有一九六九年深山沟里的炊烟,有父亲沉默的背影,有我们兄妹三人围着饭桌狼吞虎咽的光景。</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懂了,鱼汤的味道,其实就是父亲的味道。他把所有的爱,都炖进了那一锅奶白色的汤里,我们喝下去,长成了骨头和血肉,也逐渐长大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