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桩尾狗(一)</p> <p class="ql-block"> 挖干田歇气的时候，照例是，打堆的打堆，放飞的放飞。半截么爸聚在坟山背后起马古，扑克长牌都适用，五张牌斗格子数点子比大小论输赢。还有拱猪的、斗十四的，有种六红牌从前没见过，牌面是索子、贯子、萬子，有点像道士先生的鬼画桃符，打法近似于重庆的硬戳。婆婆客最是板眼多味道长，有把背带里的崽崽放下来喂奶奶的，戴起顶针打鞋底板的，跑回屋舀潲喂猪的，还有打仗一般飞叉叉跑到自留地薅刨一歇的。妹仔家就不同了，找一处隔人群较远的地方，绣手帕，缝千疤，挑袜底板，用麦草编金鱼，疯疯扯扯，嘻哈打笑。悄悄话无非是哪个又跟哪个好了，捕风捉影或者铁证如山的桃色新闻。有时姑娘们群起哄闹，定是揭穿了或者打诈码子诈出了某人的隐私。不笑的那位，绯红一张脸，语无伦次，辩解不清，表面看似陷于尴尬，内心实则充满无限向往和难以言表的幸福感。男社员们比较整齐划一，锄把放倒，扯把草草，三五打堆，自由组合，盘算心事打瞌睡，裹烟说笑唱山歌。这方男家，场面上追求气氛，讲究不分你我，酒吃豪放，烟烧和气，半截烟屁股，当只肥鸡母，往往次第下传两三人。这是多数全劳力工间休息的主要内容，因此歇气称作烧烟。</p><p class="ql-block"> 胡长娃的老汉胡麻子胡正义在纱帽坡上放牛。他年纪五十七八岁，一身老古套农民的打头:好个胡麻子，头裹白帕子，身穿长衫子，足蹬草鞋子。长衫子前襟后摆翻起扎根草绳子，现出二马车青布裤子。晓不得他是高了兴还是不高兴，带着悲怆的腔调朝着九节河那个唱:“牛那个一把火，狗那个一把锁，猫儿那个酸家伙，人那个好那个噻找不到我！”一曲烂人小调，被他唱得颤颤悠悠，凄凄惨惨戚戚。喂猪回来的周么娘瞄了一眼重庆知妹，朝着纱帽坡上骂:“裸火烂窜雷尾棱门，搞老六不喽收临心！”这是当地玩笑骂人的一种独创，巴壳言子，要说的每个字前头添个字，搞成双声叠韵，旁人掌握不到择双规律，完全听不懂。胡正义假装没听到，又唱:“树老空了心，人老一包筋……”财妺跟秀清当翻译，又说，胡周两家几辈人玩笑开起走的，你尽管放心，随便啷门说都不得撕皮。</p><p class="ql-block"> 望着漂漂亮亮的周么娘薄薄的嘴皮不断翻冒出来的言子，五彩斑斓，秀清心头觉得好笑。农村女子，姑娘堂客硬是泾渭分明，尤其是下了崽崽之后，啥子羞呀耻的立马不复存在。撩起衣襟奶娃娃，胀鼓鼓白生生的奶子在众人眼前晃。侧边那位大男家，盯了潖和还不够，嘴巴还要讨点相因。你猜她啷个，把奶子从娃娃嘴巴头扯出来，喊他张开嘴巴，说声娃娃乖，捏两下，嘘他一脸奶水。娃娃嘴里含着的家什不见了，东找西找找不到，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起花儿开。当娘的不慌不忙，说么儿乖，么儿乖，小的让大的，小的让大的！这做派，十足婆儿客味道，真资格母仪风范，却臊得几丈开外的秀清和一排村姑脸上开遍映山红，颈上围起红纱巾。听漂漂亮亮的周么娘对长坡下的胡长娃喊些啥子:“喂，喜欢走夜路赶早场的那位，灶房切莫忘锁好，免得拱进烧火佬。桩尾狗儿莫喂饱，免得老牛吃嫩草！”众人望过去，只见胡长娃怀抱锄把，背靠田埂，烂草帽扣在脸上，早已吹噗打鼾，哪还晓得还嘴。反到是胡家的桩尾狗打抱不平，站在纱帽坡顶，朝长坡这边恶狠狠地“汪汪”了几声。</p><p class="ql-block"> 沙洲坝生产队完全像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这让秀清暗自惊奇。若不是国家有公粮统购任务，上头有传达贯彻会议，社员有油盐火草之需，简直堪称当世桃花源。生产队五匠齐全，队里几大家族各有分工:覃木匠、汪石匠、周瓦匠、赖篾匠，还有胡铁匠，手艺都是家传。本来舒家也有铁匠手艺，但名头总是超不过胡家。当年，舒家老太爷望着置办铁货的农人商家从院子门前走过，走进山湾里的胡家院子，便赌咒发誓把铁匠手艺一把捏了，要自家娃儿发奋读书，另辟蹊径出人头地。舒老太爷说，我们让贤。乡里乡亲的，吃抢食有啥子意思！真还莫说，孙儿这辈还真读出去两个:一个高中，一个大学；一个当了公社干部，一个在永荣矿物局当技术员。让贤也好，不让贤也好，胡家也不说啥子，反正没得竞争对手最好。你家娃娃读书得行，我家长娃也不孬，嘿嘿中专，不交学费，不拿饭钱。同行冤家，自古而然。一个“让”字，说起轻巧，却有口气，吞不下，吐不出，如鲠在喉，悠悠岁月未见消弥。财妹告诉秀清，无法查证，不得外传，舒家老么见胡家黄狗在竹林边抬脚屙尿，下死手一锄头挖下去。黄狗一惊一跳，逃脱狗命，贡献了大半截尾巴。财妹说，舒家二妹明珠有意胡家老么满哥儿，老人不准，直呼冤亲债主，让当公社干部的老大做主，把她谈给土桥公社一个参加过珍宝岛战斗的转业军人。明珠奋起抗争，私邀满哥儿到汽车厂看坝坝电影，《多瑙河之波》。回屋路上，踏水桥边，满哥儿差点把明珠“扔进河里”，却将生米煮成熟饭。舒家在坡上听到风言风语，扬言要告。明珠要死要活犟不过老的，锅冷饭凉，棒打鸳鸯散。</p><p class="ql-block"> 胡正义曾经是个仪表堂堂标标致致的男子汉，一个四处闯荡见多识广的工商业农民。嘴巴确实有点烂:“说江湖，道江湖，哪州哪县我不熟？荣隆二昌出麻布，泸合二州出舍物。……”哪州哪县都留不住他，他心里只有沙洲坝一方水土，只有那个人高马大肥嘟嘟的涂桂珍。订婚酒吃过，他染上天花，那年他年满一十八。旧社会出麻子，留条命都算运气。出麻子出在订婚酒后，就更是运气重运气，庙子里的上上签。看到他干核桃一般坑坑洼洼一张脸，涂家打失悔，觉得亏待了自家女，又苦于贫寒退不出彩礼，并且还须顾及家族名声，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涂桂珍，对红心，不愿背恶名。她义无反顾顶起盖头进了胡家，心甘情愿当她的胡涂氏。清早烧火，夜晚补裢。恭敬谦和，从无怨言，把家庭操持得嘎嘎利利。胡正义投桃报李，小生意懒得做了，也不想出去灯晃了，纵然铁汉子，家中有磁石。他重新捡起老一辈传下的铁匠手艺。脑壳空绍，心灵手巧，渐渐的打铁打出心得，耙梳铧口锄头镰刀自不在话下，方圆几十里，菜刀出了名！</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