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 崽【1】

关中牛★作坊

玄幻小说《香海》节选 <p class="ql-block">  莫日登馆长蹲在石板屋跟难升米就着萝卜干喝过几次小酒,早已喝忘了自己的来时初心,居然跟这个调查对象喝出点相见恨晚的情感来。</p><p class="ql-block"> 在老学究的热心保举下,县文化馆一把手带着几个工作人员专程来靖海四处溜达的那几天,难升米根本不知道人家那是“考察”他本人,一如往日口无遮拦地针砭时弊,最后却也没坏大事儿。老汉结束驻村蹲点回城不到几天,难升米这个不谙农事的生产队社员,被县文化馆安置在靖海公社文化工作站做了一名在编的群众文艺工作辅导员,一夜间成了一名月薪二十八元八的社筹人员。</p><p class="ql-block"> 人遇知己,风举云摇。重新端上商品粮这个铁饭碗,不独解决了一个人无所事事的生存现状,老婆孩子的吃饭问题也跟着有了着落。难升米便收敛起了平日喝酒打瞌睡的落魄做派,开始四处寻找流落在小城旮旯拐角的民间故事。难升米熟门熟户地二次走进公社大院,职业已不同于以前只给领导写讲话稿的社委秘书,上班下班时间不但相对自由,有些搜集来的小故事用以投稿,还能赚到三块五块的不菲稿费。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来说,这项天经地义的副业,简直就是天降元宝的无本买卖。别看一张不起眼的小额邮单,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达到两三宗,积攒起来居然可以应付一个男人吸烟喝酒的支出款项了。</p> <p class="ql-block">  一个男人,无论手头钱紧钱松,他都会给自己不时地寻找点喝酒的由头。苦闷的时候喝,高兴的时候也得嘬两口儿。</p><p class="ql-block"> 前天,他从邮局一出来,便进供销社打了一斤甘蔗烧拎着回家,在街口无碰到了四队社员林养正。看到对方不住地打量自己手里的酒瓶子,他礼貌性地招呼让他到家里小酌一番。小伙儿虽然脑袋有点小毛病,寻常却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居然十分爽快地跟着他的屁股进了门。</p><p class="ql-block"> 说到四队这个林养正,其实他们这户林在他祖爷之前几代人还姓过“辜”。说起这些陈事儿,就得拉扯起靖海城里的几家林姓祠堂。除“半曾林”外,城内还有一家“阙下林”。这一支林姓分支,还有辜姓和将这个“辜”分成“古”和“辛”共三个个分姓的人家。这些“辜皮林骨”的后裔们,每年还都来参拜这个阙下林总祠。</p><p class="ql-block"> 据说,北宋年间,这户林姓后裔中有个叫林居裔的人在莆田起兵反朝,建立了一个“西平国”,自封王号“辜正”。后来此人接受宋太宗招安分封“辜山”,故改姓为“辜”。这户人家,反骨犹在,到了后朝有人居然又一次谋反,在朝廷的追杀下,其后裔只好将这个辜字拆解为“古”为”和“辛”两个姓氏,以隐姓埋名的办法躲过了朝廷的斩草除根。</p> <p class="ql-block">  却说,阙下林这一支人自莆田迁居靖海年代较晚,早于他们迁来惠城的还有一家“九牧林”。为了和这家林姓有所区分,他们便自称“单钩林”。将自己祠堂门楣上的“林”字的右边木下添加了一钩,以示更为正宗。</p><p class="ql-block"> 后来,两家修谱经过对比,发现他们供奉的族祖里七代之前竟是同一个人。于是,阙下林修建总祠时,独门独户多受欺凌的辜姓人家,便集资银两以供建祠,想以此举来认祖归宗。一家诚心认祖,一家乐意收族,辜姓人家皈依后只在各家过大年门上悬挂的灯笼一边加写了个“林”,一边依然还留着原来那个“辜”,以纪念其先祖曾经不被祠堂记载的那些“功名”。</p><p class="ql-block"> 村庄和祠堂那些陈年往事,只有抬神营老爷时被人提起。平时,阙下林跟半曾林户下分属两个生产队,除过亲戚之间的来往,社员家户之间很少走动。加之难升米还比这个林养正大几岁,两人也几乎很少打搅儿。</p><p class="ql-block"> 最近,公社下拨给卵里大队一个工农兵大学的报考指标。报考录取条件的四个“必须”是:本人和家庭政治面貌,经各级审查必须合格;无论下乡知青还是回乡知青,劳动锻炼时间必须满三年以上(含三年);综合个人身体状况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的劳动表现,必须经由当地公社填写推荐意见;最后一个,考试成绩必须符合各地的初录分数。</p> <p class="ql-block">  卵里村多年来唯一考取惠城背米念过高中的就是这个独苗林养正。虽是“老三届”肄业,回乡参加生产队劳动五年,第三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按年龄他早该当爸爸了,却整天混在一群十多岁的小青年中组织宣传队到处唱唱跳跳。这次被推荐后,参加考试的成绩在全公社也名列前茅,谁知道,煮熟的鸭子还是飞走了。主要原因是,他的家庭成分前年从“上中农”已经重新划定为“富裕中农”,且家庭有复杂的“海外关系”无法组织外调,最后被“政审”这一关刷了下来,名额被驿后村一个小伙顶替了。</p><p class="ql-block"> 不几天,小伙子便抑郁成疾,整天笑嘻嘻地赤着一双脚在街上游走,见人就讨要一根烟来抽,接过烟并不称谢,自顾扬长而去。看着他那一副旁若无人的眼光,左邻右舍都说,原本好好的一个小伙,就因了国家突然恢复的这个大学开招算是彻底把一个人废了。</p><p class="ql-block"> 难升米此前虽属于那种只吃递烟的三等烟民,自打有了工资,口袋里也会装一包半包的“山羊”牌香烟装潢门楣。唯一不同的是,只要遇到这个林养正,他心里就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等对方伸手讨要,他都会主动递给他烟抽。有时看到烟盒里只剩了不多的一两支,干脆连烟盒也一起送给对方了事。因了这点近乎,这个默不作声的林养正,见到下班回家的难升米便会站住脚步点点头,即使对方忘了带烟,依然郑重其事跟他热乎上那么一两句家常话儿。</p> <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林养正不知从哪闹了一钵生腌猪杂,拎了一瓶大浦酒找到了难升米的办公室。看到眼前这人望突然如此慷慨,难升米虽然有点惊讶,还是热情地给对方递了个木凳过去。</p><p class="ql-block"> 林养正这头刚坐下来,便听见头顶似有老鼠打架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被老鼠啃出许多小洞的草纸顶棚。这才低头四顾搜寻了一番,发现前后左右再没有多余的凳子,只好将屁股下的小凳子拉出来权当小桌,凑合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上面,这才目光迷离地向对方说明了来意:“难老师,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想了想,这件事情也只有跟您说说。估摸你还没回家吃饭,这样,咱们一边喝点一边说……”</p><p class="ql-block"> 难升米心里估摸,这号人找上门来可能也没啥大事,看在那瓶酒的面子上,他也不说机关还都没有下班,便从床下取了两块支床脚剩下的砖块,垫了张报纸权当凳子,好赖把酒场设了起来。两人也顾不上连一双筷子都找不到的窘迫,干脆用手捏了酒菜,随即打开酒瓶你仰一下我仰一下地干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三口酒下肚,客人马上就有点微醺,不过,说话口齿还算清醒。他捏了一小块生腌猪肝放在舌头上咂巴了一下嘴,完了还没忘嘬了一下手指头,这才开口说:“难老师,卵里人都说,你能知道自己的三生三世;以前我觉得这纯粹是瞎说,连你也有点看不起,现在我信了!”</p><p class="ql-block"> 难升米刚刚抿了一口酒,一听从对方嘴里冒出这句话,嘴里的酒差点没被呛出来。他一时没法接这号话茬,只是停住嘴巴愣在那儿,静候着对方的下文。</p><p class="ql-block"> 话已出口,林养正也觉得自己这话多有冒犯,掩饰地拿起凳子上的烟盒自己取了一支,划了火柴却没点火,口吻委婉地接着问:“你说说,封建社会报考状元,是不是穷家富户人人都可以被录取?”</p><p class="ql-block"> 难升米勉强点了点头。他一看有人附和,趁着酒劲陡然对着墙壁大吼着问:“啥叫富裕中农?这不就是富农嘛!土改时定成分那阵,我家四亩半薄田的光景,怎么说也定不上中农呐。我爹那个老实疙瘩,居然还死活不愿意把自己成分划低了,说当贫农丢人的很,自己给自己报了个上中农。你说说,这都过了十多二十年了,谁他妈的这么有心,突然想起来给我们家找来这么一顶漏划富农的背时帽子!”</p> <p class="ql-block">  难升米一听是这么个事儿,看着小伙义愤填膺的样子,息事宁人地回他话说:“国家政策嘛。指标分到各队,总得凑个数把任务给人家完成嘛,你有啥想不通的?再说,在卵里村,三十亩地就是大地主了,你说说你家‘驷马拖车’那大院落,跟赫赫有名的宁王府相比,又能小到哪儿?”</p><p class="ql-block"> 林养正一听这个,马上有点生气地呵骂起自己的祖先来:“还有,我祖爷那老东西,让我爷带着汽车队回大陆那阵就没安好心!一家人好好在伊基克待着,哪会让后人受今天这份活人的窝囊!”</p><p class="ql-block"> 卵里人都知道,林养正一家是归国华侨。他的爷爷还是参加抗战的南洋抗日义勇队的队员。在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汽车是何物的年月,一个穿着哔叽马裤的南洋青年,开着轰轰隆隆的大汽车在枪林弹雨中为国军运送弹药的光辉形象,曾经让这个林养正为有这样的爷爷倍感骄傲。</p><p class="ql-block"> 他那儿知道,正是这点骄傲,让他爷爷解放后一直戴着一顶“敌伪人员”的帽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