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散文）

重庆张渝苓

离婚之后头几个月，我夜里总做一样的梦。人就在江津老家的老屋里走来走去，走遍各个房间，不管推开哪一扇房门，里面的样子全都没有差别。一觉醒来坐在床边发愣，心里琢磨不透，为何总是深陷这样反复的梦境。许是一个人过日子太过清闲平淡，每天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就连睡梦之中，也跟着变得一成不变。

早年上学那会儿翻看《百年孤独》，只觉得书中内容离自己十分遥远。书中写到马孔多长年累月下雨的情节，那时候只觉得作者写得太过夸张。如今身在重庆，遇上接连不断的阴雨天，才慢慢体会到心底那份沉闷压抑。本地雨水来得频繁，常常一连七八天都见不到太阳，晾晒在阳台的衣物很难干透，就算勉强吹干，摸起来依旧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

一个人独自生活，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太多起伏变化。清早出门来不及清洗的碗筷，等到下班回到家中，依旧还放在水池里。随便煮一碗面食填饱肚子，随后静下心来批改学生们的试卷。忙完手头的琐事抬眼一看时间，正好是九点二十分。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不由得心生感慨，原来昨天这个时候，我也是独自坐在这里消磨时光。平日里刷一刷短视频，看多了雷同的剧情内容，渐渐觉得无趣，更显得家中格外冷清。

这本存放多年的《百年孤独》一直放在桌前，长年翻阅之下，书页早已泛黄卷边。我一直记得书中布恩迪亚一家人的经历，家族里几代人取用一样的名字，可每个人走过的人生路，却是大不相同。

年少读书时，母亲总念叨我性子像父亲一样执拗，早晚要吃亏。从前不信，经历过婚姻的聚散离合才明白，性格里的倔强，真的贯穿了我的半生。

我纠结了很久，才敢把离婚的事告知家人。前夫把南岸的房子留给我，当作最后的补偿。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深夜躺在宽大的床上，我偶尔也会自问，当初毅然决然放手，到底算不算草率。

年少读这本书，只看见结局的荒芜。布恩迪亚家族尽数凋零，马孔多被狂风抹去，世间再无半点痕迹。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注定的命运。人这一生，早已被结局写好。可走过半生才懂得，所谓命运，从来不是既定的结局，而是明知前路往复、孤独无解，依旧要一步一步亲自走完。

又是一个伏案批改作文的夜晚，我再次翻开这本书，读到乌尔苏拉失明的段落。她看不见世间万物，却凭借嗅觉与记忆认清周遭的一切，比双目健全时活得更加通透。我忽然共情了这份清醒，婚姻存续的那些年，我困在琐碎与纠葛里，看不清生活的模样。挣脱枷锁独自生活之后，反倒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与本心。不算圆满，只是足够真实。

读完段落，我轻轻合上书本，没有像从前那样折角做标记。窗外传来轻轨驶过的轰鸣，该是城市最后一班列车了。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微凉的白水，我抬手拿起饮尽。夜色深沉，窗外的雨，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绵绵不绝，像极了成年人漫长且无人言说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