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冲尘缘》第十六章春逢喜事，家里拌嘴

羊羊

长篇连载小说

文/羊羊

图/网络

美篇号/11857930

春临岁改，姑苏古巷清宁如故，青砖浸着浅浅凉韵，檐上枯木静候新芳。

陈家刚办完婆母丧仪，悲戚心绪渐渐淡去，重归柴米油盐的寻常光景。姊妹间因家事生出的嫌隙，也随时日慢慢消融，乡间二位姐嫂料理完丧事，各自安稳度日。

时值一九七一年，世道渐趋平和，往日市井风波尽数平息。入秋之后，巷陌众人行事低调内敛，只私下闲谈世事，家家户户谨言守心，安然度日。

九月大局落定，城里风气渐松，工厂生产重回正轨。这年国家落实一九七一年职工调薪政策，按工龄职级普调工资，陈守义进厂多年，依规涨了一级薪资，手头日子稍稍宽裕。十月又逢我国重返联合国，巷口街坊闲坐闲谈，都叹世道转好，只求做工安稳、度日踏实。

暮色漫过青石板，林秀兰下班归家，系上围裙蹲灶前生火做饭。正添柴烧灶，院门外脚步轻快，林巧生满面喜色跨进院内。

林秀兰擦去手上草木灰，抬眼笑道：“瞧你满面喜气，定是遇上好事了？”

林巧生落座桌边，难掩欢喜正色道：“姐，单位刚下通知，我调岗升职了！往后不用在外跑腿奔波，升任运输公司调度员，坐办公室排班当差，不用风吹日晒，连工资也一并上调了。”

林秀兰眉眼舒展：“真是天大喜事！这些年你安分守己，不掺和厂里派系纷争，只勤恳做事，如今熬出体面差事，都是自己挣来的福气。爹娘若是知晓，必定宽慰。”

正说着，院门轻响，陈守义下班归来。放下随身物件笑道：“姐弟俩说得热闹，聊什么喜事？”

林秀兰连忙回话：“巧生升职做了调度员，往后不必出外跑苦力了。”

陈守义颔首面露欣慰：“这般世事起伏年头，多少人跟风站队惹上风波。你能守住本心、踏实安分，不凑热闹不惹是非，这份升迁理所应当。”

林巧生脸颊微红，做着怪脸道：“姐、姐夫，还有一桩喜事。单位那位女会计，性子温厚细致，品行端庄，我俩共事日久性情相投，已然处上对象了。”

林秀兰喜不自胜：“真是双喜临门！你年岁早已不小，从前年少莽撞总叫家里挂心。如今差事安稳，又遇着靠谱姑娘，好好相处早日成家，爹娘也能放下心事。”

没过几日，陈守义提议：“趁眼下稍有空闲，咱们回娘家看看二老，顺便把巧生升职、有了女朋友的喜事，好好跟岳父岳母说说。”林秀兰应声赞同。二人择了一个晴好天，陈守义备好糕点补品，夫妻二人一路慢行，往岳家而去。

林家二老见许久未回的女儿女婿登门，满脸欢喜，忙笑着迎进门、让座倒茶。

落座闲话几句，便聊到了巧生身上。林母坐在客厅椅上，眼含暖意笑着叹道：“这孩子总算沉稳懂事了。从前游荡胡闹，我们日夜悬心，生怕误入歧途。如今有正经差事，心性安定，又寻得知礼姑娘，往后成家立业，我们老两口再无牵挂了。”

林秀兰在旁跟着点头，心里也宽慰不已。

林父握着烟杆缓缓点头，烟气袅袅散开，语气沉稳：“人总要经几番起落，才懂安稳难得。乱世流年，寻常人家能守住本心、安稳立足，便是最大福分。”

陈守义也顺势附和几句，陪着二老闲话家常，屋里一派和睦温情。

春日暖阳洒满老宅院落，巷间清风拂过檐角，吹散冬日寒凉。一桩职场喜事，一段良缘悄至，冲淡了陈家丧亲之悲，也抚平林家多年牵挂。

世道仍有微澜，一九七一年风波渐平，城乡慢慢休整复苏。姑苏老巷少了往日喧闹纷争，多了居家过日子的平和。陈守义、林秀兰日子日渐和顺，柴米琐碎间争执渐少，一心顾家照看两个儿子。

儿子陈根春已是小学三年级，读书勤恳，性子执拗，终究孩童心性，遇事容易冲动莽撞。

陈根春那日放学归家，一脸愁容苦巴巴，耷拉着脑袋蹭到爹娘跟前，蔫蔫开口：

“爹，娘，老师叫你们抽空去学校一趟……”

秀兰一听这话，心头当即一紧，忙往前凑了两步，急声问道：

“怎么了根春？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出什么事了？快跟娘说！”

旁边年幼的弟弟瞅着母亲满脸焦灼，半点不忧心，偷偷对着她挤眉弄眼，调皮扮着鬼脸，在一旁抿嘴偷笑。

林秀兰又催：

“别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老老实实说出来！”

陈根春垂着头，慢腾腾委屈开口：

“课间我把心爱的橡皮落在课桌里了，上课铃一响，慌慌张张就进了教室，转头就忘了拿。”

“等放学我记起来折回去找，橡皮已经没了，班里同学跟我说，是同班一个男生顺手拿走的。”

“我气不过，就去找他讨要，几句话说拧了，我俩一时冲动，就扭打起来了……”

根春说完，兀自梗着脖子，一脸委屈，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他先拿我东西，我又没做错什么……”

一旁陈守义静静听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盯着儿子沉声问：

“东西被人拿走，你不会先告诉老师，好好讲理？动不动就跟人动手打架，本来有理，这下也变成没理了！”

陈根春低着头，抿紧嘴巴不吭声，心里依旧觉着自己受了委屈。

陈守义见状叹气：

“老师特意传话叫家长，这事躲不过，明日我们总得去学校一趟，听老师训诫，好好管教你。”

傍晚屋里气氛沉静下来。

陈守义蹙眉开口：

“原来就为一块橡皮，跟人争执打架。老师既然捎了话，明日总得有人去学校回话，当面听老师教导。明日我抽空去一趟吧。”

林秀兰叹了口气随口道：

“不过是一块橡皮的鸡毛小事，哪里值得特意传唤家长？”

陈守义道：

“再小的事，动手斗殴就是闯祸。老师既开了口，咱们做父母的不能不去，好好管教孩子才是正理。”

林秀兰当即阻拦：

“你不是说，厂里这几日赶工期，生产线人手紧得很，你日日在岗盯工，怎么好随便请假离岗？平日里总教旁人守规矩、不误工，轮到自己反倒要破例？”

陈守义回道：

“孩子教养是头等正经事，再忙请半日假也无妨，耽误不了厂里差事。”

林秀兰顿时较真：

“你平日里把厂规挂在嘴边，教人安分守岗不许脱岗，现下自己张口就要请假，岂不是言行相悖、自相矛盾？”

陈守义语气沉了几分：

“照你这般说法，便任由孩子胡闹，不去管教了？”

“要去也该我去。”林秀兰抿嘴理直气壮，“家里里外外琐事都是我操持，孩子的事，本就该当娘的出头。”

陈守义立马反对：

“你素来脸皮薄，最怕跟老师、别家家长当面周旋，何苦勉强自己去难堪？”这话反倒惹得林秀兰动了气：

“你这会儿倒晓得心疼我面皮薄？平日里邻里人情、家常周旋，哪一桩不是我硬着头皮应付？你只坐一旁讲大道理，何曾体恤过我的为难？”

陈守义被噎得一怔，也带了几分火气：“我本好心替你着想，不愿你人前窘迫，主动想自己去办，反倒落得一身不是？”

“别净说场面话！”林秀兰声调微提，“你分明就是想省事推脱！一边守着厂规训诫旁人，一边为这点小事就想误工请假，好话道理全被你占尽！”

陈守义眉头紧锁：

“孩子打架关乎立身教养，怎算小事？我守厂规是尽责，管儿女教养亦是尽责，何来矛盾之说？”

“说得比唱得好听！”林秀兰别过脸赌气，“真懂规矩本分，就该知晓厂里忙得脱不开身，压根不该动请假念头。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还不肯认错。”

陈守义也拗起性子：

“好，我不请假，那便你去。你又推三阻四怕难为情，执意不肯出头。孩子闯祸，做母亲的一味躲闪，难道就不算失职？”

“我几时躲闪不管了？”林秀兰气鼓鼓辩驳，“我只是不愿抛头露面，与人客套纠缠。你倒好，两头道理都说尽，平日家里难事叫我扛，该你担责时，就拿大道理堵我。”

陈守义语声渐沉：

“我说自己去，你责我不守规矩；让你前去，你又百般推脱。怎么做都合不上你的心意。”

“本就是你言行前后相悖！”林秀兰分毫不让，“平日把规矩挂在嘴边，轮到自己就想破例，规矩反倒成了随口搪塞的空话。”

陈守义一时语塞，半晌轻叹：

“算我言语不周。可事已至此，总得有人去学校了结。你嫌我请假违规，自己又不愿出面，难道就这般僵持，放任不管？”

“我不是不管，只是不愿惹人闲话。”林秀兰语气稍软，依旧带着执拗，“要去你便悄悄抽空办妥，别拿规矩两头拿捏我，更别倒打一耙怪我固执。”

陈守义满心无奈又带着气恼：

“平日好好说话凡事都可商量，偏遇丁点琐事，你便爱揪我言语破绽较真，非要争个对错。我一边守厂做工，一边操心家事儿女，反倒落个言行不一、不近人情。”

“不是我爱找茬，是你本就行事前后相悖。”林秀兰低声赌气，“你若真体谅我面皮薄，便别勉强我出头；若真恪守厂规，便不该轻易动请假心思。世间哪有道理好处都占全的便宜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端，揪着彼此言语破绽拌嘴不休。

陈守义常教人守规不误工，自己却想为家事请假；心疼妻子不善应酬不愿她抛头露面，遇事又盼她主动担责，终究透着言行矛盾。

林秀兰嘴上称家事该女子做主，真要出面处事又碍于脸面推脱，反倒理直气壮指责丈夫相悖，自身亦是前后两难。

就为谁去学校这一桩家常琐碎，夫妻俩又拌了一场口舌，各自憋着闷气，谁也不肯先软半步退让。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便临近岁末。一九七一到一九七四年，岁月跌宕起伏，下乡宣讲、政治学习从未停歇，西沙海战大捷振奋举国人心，国家对外交流也愈发频繁。

身居姑苏老城的寻常百姓，看不清时局深处暗藏的风云变幻，只切身感受到，脚下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安稳平和。

陈家宅院里，婆母离世的悲痛慢慢淡去，一家人相处和睦，亲友皆是平安顺遂。家中老模范陈守义，向来勤恳奉公、一心踏实做事，却也在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里无端受到波及，无端承受非议与压力，平日里谨言慎行，默默咽下诸多委屈，身心备受煎熬。林巧生事业步步高升，早已定下美满姻缘；陈根春历经岁月洗礼，加上家人悉心开导，褪去年少莽撞，行事越发乖巧懂事。

冬日暖阳静静洒落平江古巷，青砖黛瓦之间，满是姑苏独有的市井烟火。曾经经历的风雨坎坷已然远去，小院岁月安然，温情脉脉不变。

巷子里的家家户户，安然栖身于时代洪流之中，守着自家小院的平淡安稳，日子温柔绵长，岁月静好无忧。

可谁也未曾知晓，眼前这份安稳，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平静。时代的巨大变革早已暗中酝酿，一场席卷全国的崭新变局即将到来。所有人都静静期盼来年春暖花开，浑然不知，更加波澜起伏、纠缠不休的世事风波，正悄然奔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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