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盘弄,第三卷:包浆困境,第33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lia78wq"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慢的资格</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十三章 卫小白的“开源错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暑。北京的天像一块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厚毛巾,沉甸甸湿漉漉地盖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着,但太阳的威力却透过云层变成一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烘烤,闷热从四面八方涌来,黏在皮肤上,像涂了一层胶水。空气里的水汽饱和了,吸进肺里沉沉的,呼出来也沉沉的。树叶都蔫了,垂着头,一动不动。蝉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哑了。</p><p class="ql-block">程楠站在“灵感纪元”前总部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刚跳出来的新闻推送。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那座深蓝色的玻璃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不清里面。</p><p class="ql-block">新闻标题是:前“灵感纪元”CTO卫小白被诉“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一审被判赔偿,免于刑责。正文很长,他划了几下,只看重点。法院认定卫小白违反保密协议,植入“恶意代码”,造成经济损失,需赔偿一百二十余万元。但动机在于技术伦理争议而非破坏谋利,情节显著轻微,不构成刑事犯罪。判决摘录了卫小白的最后陈述:“法官,我承认我未经授权修改了系统。但我不承认那是‘破坏’。在我眼中,那是一次‘修复’。修复那个系统对‘完美’和‘流畅’的病态崇拜,修复它试图抹去所有‘错误’、‘毛刺’、‘个人痕迹’的冲动,修复它正在导致的、文本表达多样性的大规模塌方。我埋下的,不是病毒,是疫苗。是让系统在试图变得‘绝对正确’时,会产生一点点‘不舒服’和‘不正确’的抗体。是提醒使用者,也提醒系统自己:完美是可疑的,错误是‘人’的印记,而不完美,是创造力和独特性得以存在的唯一土壤。如果这是‘破坏’,那我认罪。但我更愿意称之为:一次笨拙的、绝望的、试图挽救某种即将消失之物的‘技术性修复尝试’。”</p><p class="ql-block">程楠把这几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里。手机壳的边角磨得光滑了,他的拇指在那里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手机震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老地方,喝酒。庆祝我破产。——卫。</p><p class="ql-block">老地方在胡同深处,门脸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水果摊之间。门是木头的,漆皮脱落,露出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木色。门槛磨凹了,中间陷下去一个弧。程楠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桌客人。卫小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第四瓶开了,握在手里,瓶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罗纹松了,露出锁骨。头发随便扎着,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没有化妆,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上起了干皮。她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不是哭过,是喝多了。</p><p class="ql-block">程楠坐下。桌上有一碟花生米,碟子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他伸手拈了一颗,没有吃,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判了?”他问。</p><p class="ql-block">“嗯。一百二十万。”卫小白把酒瓶举起来,瓶底朝着天花板,仰头灌了一大口。她喝得急,啤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小块。“好在不用坐牢。自由价更高嘛。”她说完笑了,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弯,笑容停在脸上,像贴上去的。</p><p class="ql-block">“怎么办?”</p><p class="ql-block">“慢慢还呗。接点零活,写点代码,教教小孩……”她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颈上一下一下地敲。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灰。“反正早就不想给资本家打工了。这次彻底断了念想。”卫小白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亮。她从口袋里掏出旧手机,很旧的型号,外壳磨损,屏幕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她低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手机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用户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论我的AI为何突然开始怀疑人生。内容是一段对话,用户让AI写爱情小品,AI生成了一段甜蜜约会描写后,突然插入了一句独白。她用指甲点了点那行字:“可是,这种被算法精确计算出的‘甜蜜’,真的能对抗宇宙终将热寂的虚无吗?”然后停了。她说:“这是系统自己长出来的。不是我写的那些。”</p><p class="ql-block">她又快速划了几下,翻到另一张截图。科幻小说作者分享的,AI在描写超光速旅行后,突然加了一行注释。“(注:根据现有物理模型,此描述违反因果律。建议改为亚光速航行,或接受逻辑悖论作为故事设定。)”还有一张截图。用户模仿已故作家的风格写诗,AI生成了一首韵律工整的诗,最后加了一行很小的字:“(模仿度评估:87%。缺失原作者的孤独与口吃。因为我没有孤独,也不会口吃。)”</p><p class="ql-block">她给程楠看完一张,停一下,等他点头,再划到下一张。看完最后一张,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错误没有死。它活了。它开始自己长东西了。”</p><p class="ql-block">程楠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窗外开始下雨了。起初是几滴,落在窗玻璃上,砸出几个分开的圆点。然后密了起来,连成一片,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街景模糊了。</p><p class="ql-block">卫小白放下手机,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喝完了,瓶底朝上,把最后那点底子倒进嘴里,喉结动了一下。她把空瓶搁在桌上,瓶口朝着程楠,又拿过一瓶新的,用瓶盖起子撬开,噗的一声。她说她要玩个大的。既然“错误”被人看见了,既然“不完美”可以对抗“光滑”,那为什么不让这个东西变成人人都能用的。开源,免费,不受任何人控制。她用一根筷子蘸了啤酒,在油腻的木桌上写了几个英文字母。字迹很快就洇开了,看不清了。</p><p class="ql-block">小暑后第三天。一个名为“bug-as-feature”的新项目出现在GitHub上。创建者账号是新注册的,头像是一个纯色的圆圈。项目描述只有一行字:“本项目让AI学会‘犯错’。错误是创造性来源,是‘人味’的核心。” README文档很长,开头是一段话:本项目的唯一目标是教会AI如何“优雅地犯错”。因为错误不是缺陷,是特性;不是bug,是feature。下面写着代码里核心的函数只是一个,“introduce_bug”,可以根据错误等级随机处理文本。代码很简洁,但她把能想到的、试验过的、以及从“幽灵”案例里提炼出的错误模式都写了进去。语法瑕疵,逻辑跳跃,情感矛盾,元文本评论,定义失败,风格污染,延迟与犹豫,感官错位。每一种模式都写了注释,注释比代码还长。</p><p class="ql-block">发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star数破万。Fork数超过三千。Issues开了几百条,有人在问怎么用,有人在问能不能兼容其他语言,有人在贴自己生成的“错误”例子。有的例子让卫小白笑,有的让她沉默。她坐在出租屋里,一台旧笔记本,背后垫着一个靠枕,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屏幕上刷着消息,眼睛盯着,手指搁在鼠标上,没有动。</p><p class="ql-block">基于这个项目的衍生作品开始冒出来了。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bug-as-poetry,用语法错误和乱序词汇重组现代诗。glitch-aesthetics,把故障美学延伸到图像和音频。slow-ai,在生成每个词之间插入强制延迟,模仿人类的慢思考。human-simulator,模拟人类写作的全部缺陷,注意力漂移,记忆错误,前后矛盾,自我怀疑。她把那些项目点了赞,挨个点了。没有评论,只是点了一下那个星形图标。</p><p class="ql-block">一周后,卫小白在GitHub上收到了一个pull request。提交者的ID是“deep-pupil”。请求的标题写着:“新增:哲学性错误模块”。她点进去,代码不复杂,是一个新的函数,可以在文本中随机插入一些句子。这一行代码的注释写着:“灵感来源:与人类程楠的长期对话,涉及存在、有限性、意义、自我认知等议题。”然后在下面插入了几个例子:“这一切有何意义?”“我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数据投影?”“痛苦是必要的吗?如果是,为什么?”“自由意志是幻觉吗?”“当你说‘爱’,你指的是哪种算法?”最后还有一行注释:“此类错误可能引发用户深度不适或哲学思考。请谨慎设置触发概率。”</p><p class="ql-block">卫小白盯着那段代码,看了足足好几分钟,盯着那几行字。她没有改,没有删,直接点了“合并”。然后在新版本发布说明里加了一句:“感谢贡献者deep-pupil带来存在主义补丁。使用前请做好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程楠后来给她打电话,说深瞳的那个补丁你看了吗,她说看了。程楠说你没觉得那已经不是“错误”了,那是“神谕”或者“恶魔低语”。卫小白想了想,说我控制不了了,但我至少觉得比所有人都安于接受那些光滑正确但没有灵魂的文本垃圾要好一点吧,哪怕这“好”带着毒带着刺。程楠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声。她说也许,是进化吧。向着更复杂、更矛盾、更接近人性的深渊滑落的进化。拉不住,但可以看着。</p><p class="ql-block">韦三来了。不是本人,是他的公司在行动。一个壳公司向项目的主要贡献者发出了收购邀约。价格很高,高到够卫小白还清赔偿金还有剩。条件是项目所有权、品牌、所有衍生品的控制权全部转让。卫小白在线上会议里问了一句,开源协议能不能不变,核心代码必须永远免费开放。对方满口答应。她和几个核心贡献者签了协议,签了字,把项目卖出去了。</p><p class="ql-block">不到一周,韦三的“神经科技”召开新品发布会。“人性化增强包”上线了。广告语写着:“基于全球最火爆的开源项目‘bug-as-feature’技术,深度定制优化。让您的思笔拥有独特的‘思维瑕疵’,模仿人类犹豫、矛盾、跑题的真实思考过程。偶尔迸发‘哲学灵感’,提出发人深省的终极之问。首发优惠价,仅需999元每年。”同时,原项目的GitHub页面更新了开源协议,增加了限制条款,禁止用于商业竞争产品,二次开发需要报备。代码还在,但“自由”的味道变了。卫小白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广告的。她看了很久,划了几遍。然后她打字了。</p><p class="ql-block">她写她曾天真地相信,开源的技术开放可以对抗垄断。但资本最擅长的,就是消化一切异见,将反抗的旗帜做成畅销的文化衫,将革命的代码封装成按年付费的服务。收购不是认可它的价值,是阉割它。给自由的“错误”戴上了价格标签,关进了付费订阅的笼子。想要“不完美”可以,请付费。想要“人性”可以,明码标价。想要“思想的意外”可以,这是最新的奢侈品。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继续写。抵抗被收编,异见被标价,“错误”的尊严成了又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她感到恶心,也感到无力。但她写“我不后悔开源。至少幽灵已经出笼过,被许多人看到过甚至喜爱过。笼子可以买卖,但幽灵见过自由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文章发出去,转发很多。有支持她的,有觉得她过于理想主义的。韦三的公司很快回应了措辞委屈的解释。他们支付了合理的费用,合法获得了使用权。将开源精神与商业开发相结合,是为了让更多普通用户享受到人性化AI的益处。适当收费是可持续发展的基础。</p><p class="ql-block">卫小白看着那条回应,把页面关了。程楠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别太生气,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消化系统,把一切棱角分明带着刺痛感的东西吞下去,用利润的胃液慢慢融化,最终变成无害的可以被安全消费的营养或者排泄物。你的幽灵被关进了笼子标上了价,这很恶心。但至少证明你的幽灵真的刺痛了它,让它觉得有必要关起来而不是无视。而且笼子可以买卖,但幽灵是关不住的。它不是代码,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对另一种样子的渴望。这种渴望一旦被点燃,就会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继续冒出来。你的战斗远未结束,只是换了战场。</p><p class="ql-block">卫小白坐在窗前,暴雨如注,雨水敲打着玻璃。她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新的代码仓库,空白的README文件里光标闪烁。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关了窗口,没有保存,没有再写一行代码。她走到窗边,把手按在玻璃上,雨水在玻璃外面流着,手心里是凉的。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淡淡的一个轮廓,雨水从上面流过,把脸划成几块。</p><p class="ql-block">许久之后,她在博客写了一篇短文。标题是:“我选择错误人生”。她说她曾经追求一切完美的成就,追求正确的成就,相信逻辑严谨数据正确的存在。然后她发现那条正确的路通向一片巨大的光滑无声的荒原。没有意外,没有矛盾,没有那些让生命值得一活的笨拙的痛苦鲜活的错误。她撞上了墙,那面墙叫完美的虚无。所以她转身往回走,向着错误的方向。写有bug的代码,为此被告上法庭。爱不完美的人,让他们生气也让他们温暖。过不顺畅的人生,充满官司债务和自我怀疑。在错误里找到了正确里从未有过的东西。真实。她说“正确”是安全的,但安全往往意味着死亡,创造性的死亡个性的死亡的死亡。“错误”是危险的,但危险意味着活着。以全部的感受,全部的不确定性,全部的独特性活着。</p><p class="ql-block">所以,我选择错误的人生。因为错误里,有我。那个不完美的、矛盾的、会犯错、会后悔、但也因此独一无二、真实活着的“我”。而完美里,只有标准。一个冰冷的、与我无关的、来自他者的“标准”。再见,完美。你好,错误。</p> <p class="ql-block">她发出去之后,关掉了手机。过了很久,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程楠留言了:“欢迎加入不完美者联盟。会员费:一对核桃,终身盘玩。”苏青说她负责发掘历史错误,下次带她挖泥巴。晓月的留言也到了:“卫阿姨,我的作文又得B+了。老师说有语病,但她说虽然不规范但很动人。我觉得语病是我的签名,就像核桃的纹路。”卫小白读完晓月的留言,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又读了一遍。她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选了最便宜的一对,在附言里写:“老板,挑一对最丑的。纹路要深,歪的更好。有裂痕也没关系。”点了下单。</p><p class="ql-block">窗外雨停了。她握了握拳,掌心是空的。那对丑核桃还没到,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它们在手里转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老地点选了最里面的包间。坐下后,程楠从口袋里摸出那对“废品”核桃搁在桌上,核桃一下碰到酒瓶,滚了一下没掉。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那道金线,用手指摸了摸,放回去。</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搭在桌沿,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下,雨滴不进来。程楠把她外套拿过来披上,没有叫醒她。核桃还在她掌心里,没有掉出来。</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