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天清晨,徒友的电话来得神秘。问去哪儿,他只是笑,嘴角挂着几分诡谲,说一句“去了便知”,便不再多言。我晓得他的脾气,索性也不追问,心里却像被猫爪子轻轻挠着,痒痒的。</p><p class="ql-block">车子过了青通河大桥,钻进桐梓山的乡间小路,又在加油站旁一拐,朝着江堤驶去。待停下来,眼前豁然开朗。长江横在面前,浊黄的江水缓缓东去,脚下却是泥泞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雨水。</p> <p class="ql-block">同行的女士踩着高跟鞋,站在泥地里进退两难。正好有对夫妻,旁人便打趣:“那时候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男士立刻弯下腰,背起了妻子。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那背影竟有几分旧时光里的温情。还没过江呢,就寻到了“那时候”。那时候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相互扶持着走过泥泞的吧。</p><p class="ql-block">江边泊着一条小船,缆绳松松地系在木桩上。“野渡无人舟自横”,古诗里读来是萧散的意境,眼前的船却横得热闹。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上了船,船身晃悠着,舱底还汪着些江水。艄公解开缆绳,发动机“突突”响起来,船便缓缓离了岸。</p> <p class="ql-block">江风扑面,带着水草的腥气。满眼都是绿色,近处的铁板洲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浮在水面上,洲头的树木密密匝匝,看不见一点泥土的颜色。艄公说,这还只是铁板洲的背面,人迹罕至,所以原始得很。我望着那密不透风的绿,心想,这大约就是铁板洲“那时候”的模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船继续前行,远处水天相接处,渐渐浮出一条细细的绿线。艄公抬手一指:“那就是新洲,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新洲,顾名思义是最晚成洲的,大通古镇附近有和悦洲、铁板洲,数它最年轻。岛上荒无人烟,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直到2010年,一个叫韩荣宗的退伍军人来此开发,才给它取名“永兴岛”。他在南海永兴岛当过兵,这名字,大概是他“寻那时候”的一份情结。</p> <p class="ql-block">远远地,望见了岛上的门楼,高高的,像张开的手臂在欢迎我们。船靠岸时,一位皮肤黝黑的汉子迎上来,正是韩荣宗。他笑着与我们握手,手掌粗糙而有力,是常年握锄头的手。</p> <p class="ql-block">踏上永兴岛的土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踏在厚厚的棉絮上。没有水泥路,没有电线杆,没有楼房,甚至没有电。岛上的一切都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韩总领着我们在草地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五平方公里,七千九百多亩地,这些年投了六千多万,种了蔬菜,养了老鳖,野鸭成群,候鸟也来。</p> <p class="ql-block">正说着,草丛里忽然扑棱棱飞起一群鸟,不知是谁惊动了它们。鸟群在天空盘旋一阵,又落回远处的芦苇荡里。同行的人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我却只是看,看那鸟群飞起又落下的弧线,看那野鸭在水面上划出的涟漪,看那老鳖池里偶尔冒出的气泡。一切都是静静的,缓缓的,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门楼上的对联写着:“守土如玉,寻那时候”。韩总解释:寻那时候,就是寻找那时候的农作物,原生态的农产品和水产品,寻找绿水青山的原生态,寻找传统的古老文化,寻找一份永远不变的初心。原来“那时候”三个字,已经被他注册成了商标,成了这片土地的魂。</p> <p class="ql-block">中午在船上餐厅吃饭,菜肴朴素却鲜美异常。青菜是岛上种的,鱼是江里打的,老鳖是池里养的,每一口都吃得出食物本来的味道。韩总在一旁淡淡地说:“我就是想让人们尝尝,那时候的菜是什么味道。”</p> <p class="ql-block">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大家纷纷挥手,依依不舍。船离了岸,永兴岛渐渐变小,最后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绿。</p> <p class="ql-block">坐在船上,我忽然想起韩荣宗。这个退伍军人,在南海的岛上守过国土,如今又在长江的洲上守着一片土地。他寻的“那时候”,其实是一种执念吧。对纯净的执念,对自然的执念,对初心的执念。这世上,总得有人守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沙洲,哪怕只是几亩方塘,哪怕只是记忆里的一口老味道。</p> <p class="ql-block">永兴岛,永兴岛。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但愿它真的永远兴旺,永远保有“那时候”的样子,让每一个来此的人,都能在一片原始的绿色中,寻到自己心中的“那时候”。(据说现在的永兴岛早已停止开发了,永远停留在“那时候”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