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晚上七点,定位昆明池七夕公园,刚刚下过雨,雨雾还没散尽。我站在起跑区,腿肚子有点抽筋,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周围净是些年青的大姑娘、小伙子,而我?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老登,也来参加这等赛事,腿肚子鼓鼓的,膝盖上戴着护膝,貌似专业,实则有点心虚。他们三三两两地有说有笑,时而压压腿,时而弹跳几下,跃跃欲试的样子像一群随时会飞起来的鸟。我偷偷往人堆里缩了缩,心想待会儿别跑太难看就行。</p> <p class="ql-block"> 看着一起参加跑步的小兄弟在旁边热身,动作流畅得像条鱼。他是真喜欢跑步,手腕上戴着佳明的运动手表,手机里存着各种配速表,就连周末去跑山都要开着轨迹记录。“哥,一会儿你就按自己的节奏跑,别管别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点点头,心想:说得倒是轻巧,我能跟你比吗?</p> <p class="ql-block"> 起跑的哨声很尖,像针一样扎破傍晚的宁静。人群往前涌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脚下的路很平,是那种刚铺过不久的柏油路,由于刚下过雨,还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昆明池在左边,被晚风揉出一道道细纹。初夏的傍晚,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谁在上面铺了层轻纱。</p> <p class="ql-block"> 头一公里,身边全是人。大部分是穿着比赛服的队伍,一边喊着号子一边跑;不乏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步频快得惊人;也有瘦瘦小小的年轻人,个子不高却跑得飞快;还有牛高马大的黑哥Blackman,健步如飞的从身边掠过,却撇下一句陕西话--“嫽扎咧!”让人在风中凌乱……我努力稳住步子,不让自己被带偏。心想:小兄弟说得对,不能着急,得按自己的节奏来。</p> <p class="ql-block"> 两公里的时候,跑过一段缓上坡。坡度不大,但真的很累。前面好几个人都改成走了,我心里一喜,稳稳地超了过去。湖边的风不大,却夹杂着水气,吹得胸前的号码布猎猎作响。跑过这段“死亡”上坡,左腿膝盖便有点发酸,我心里一沉,老毛病(骨质增生)又来了。忽然想起约翰·帕克(<span style="font-size:18px;">美国作家)</span>在《雨中的3分58秒》中的一段话:“我丝毫不在乎在雨中跑步,因为其他人除非是疯了才会在这样天气出门。当他们在干爽舒适的屋里消磨时间时,我已经又向前迈进了一步。”</p> <p class="ql-block"> 2.5公里处有个补给站,我没停。天空落下几滴雨,砸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让人精神一振。湖面烟波浩渺,中间有个湖心岛,隐约还能看见身后汉武大帝的战船,在静谥的暮色中若隐若现。忽然想起昆明池的故事,据说这里是当年汉武大帝刘彻操练水军的地方,从其巍然屹立在船头的雕像就可见一斑。两千年前,这里站满了披甲的将士,战船蔽日,呐喊震天。而今,一群跑者沿着湖边奔跑,用最和平的方式丈量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历史大概就是这样的,你以为它凝固了,其实它一直在流动。</p> <p class="ql-block"> 五公里时,我们已围绕昆明池跑了一半。天已完全放晴,落日的余晖倒映在湖面上甚是好看,大有“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美感。我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又瞥了眼手机,二十九分钟,比平时快了近一分钟,膝盖似乎也没那么酸了。小兄弟早已不知去向,紧随我身后的是1小时关门兔。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也回了一个。这一刻,心里豁然开朗--输赢突然不那么重要了,安全完赛就好。</p> <p class="ql-block"> 七公里的时候,太阳完全落山了。水面金光闪闪,晃得人眯眼观望。湖边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像个雕塑。湖边飘来缕缕青草的味道,很好闻。风小了些,却热了起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我看见路边的里程牌上写着“7KM”,还剩三公里。鼻腔里窜来些许淡淡的香味儿,步履不停,心里默念:一定要追上前面的曼妙背影。</p> <p class="ql-block"> 八公里处又是一个缓上坡。有个胖乎乎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喘气,我跑过他身边时说了声“加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跑完十公里的情景。那是在学校的操场上,二十五圈,最后一圈完全是靠意志撑下来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膝盖疼,也不知道什么是配速,只知道跑完之后躺在草地上,天上的云走得很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现在的我,五十岁了,膝盖有伤,每年体检报告上总会多一两项需要注意的指标。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还住着那个在操场上跑圈的青年。</p> <p class="ql-block"> 九公里,终于看到终点了,影影绰绰的在前方闪烁。那种熟悉的感觉很奇妙,明明腿已经沉得不行,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两旁的加油声渐渐清晰,有人在喊“加油!加油!”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最后两百米,我冲了一下,还是没追上前面曼妙的背影。过线的时候,计时器上显示59分00秒。“算是PB吧!”我心里碎碎念--显然这已是数次10公里实测中的最好成绩了。</p> <p class="ql-block"> 我在终点处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汗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弄湿了地面。“跑步尽是苦乐交杂,坚硬宛若钻石。跑步让我疲倦得难以理解,但是,跑步也让我自由。”这时候,约翰·帕克的声音又从我脑海里飘过,恰如其分,毫无违和。小兄弟跑过来拍了拍我,说他跑了四十八分钟,但觉得我没给他丢脸。我笑了,其实从来就没想过丢不丢脸的问题,只是不想输给五十岁的自己而已。</p> <p class="ql-block"> 领了完赛奖牌,我慢慢往回走。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我们在汉武大帝的战船下拍照留念。偶尔蹲下身子,摸摸自己的膝盖,有点胀疼,心里却还惦着那雨中的59分00秒……</p> <p class="ql-block"> 我掏出手机,把这59分的成绩截了图。不是为了炫耀,只是想记住这一刻。记住暮色里的昆明池,记住沁人心脾的凉风,记住那些从我身边跑过的年轻人,记住自己五十岁这年,还站在10公里的起跑线上。</p> <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啊,总有跑不动的一天,但只要还能跑,就该好好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那些风,那些水,那些在奔跑中才能想明白的事。昆明池还在,汉武大帝的战船还在,而我,不过是在湖边奔跑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两千年前是水军,两千年后是跑者,我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这片土地,也丈量着自己的生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