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六”——甲子感怀

海纳有容

　　

今天，2026年5月16日，一个值得回顾与反思的日子。

六十年前，我八岁，一场“运动”开始，五十年前，我十八岁，一次“浩劫”结束。

其实，早在这场“大革命”席捲中国之前，“四清”运动的焚火已“燃遍神州大地，只不过火还不够旺，风向不对，且没有烧到“司令”，1966年的5月16日才下发了《通知》，并由伟大领袖于8月5日亲自用一张大字报去“炮打司令部”，8月8日，《关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下发，由此启动这场绵𨒂十年暴风骤雨摧枯拉朽触及灵魂的革命运动。

在那漫长而疯狂的十年里，我从八岁走到了十八岁，在血与火的淬砺中如荒原上的野草一般无知无畏地成长，到中学一毕业再无学可升，成天闭坐家中浪跡街巷，内心虽有不甘，但却无力改变，人生随着命运沉浮，不知前路在何方，希望在何处，辛苦、茫然、无助、无奈是那时心绪的基调。

在1976那寒冷的冬季和阴郁的春夏，人们都在沉默中等待，等待变化，等待天亮，等待着一声新号角的吹响，一月的长街相送，那风雪中的送行和天安门前的白花与诗抄都是人民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欲望的抒发。然而，一切都没有结束，只是临近了尾声，希望只是一丝朦胧的微光，像梦幻一样地缥缈无踪，谁都无法预抖前进的方向，诺大的中国处于一个历史抉择的十字路口。

中学刚毕业的我本应去到广阔天地炼一颗红心，由于在街道一个水电安装队做零工，临时逃避了流放的宿命，工作是在龙洞堡安装水泵和输水管道，为着谋生艰难地在那荒野山间，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挖沟抬管抡大锤，半月才回贵阳一天，生活极度枯涩，信息十分闭塞，物质与精神双重匮乏，青春的激情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奈无助中渐渐消弥，直到那十月的惊雷从遥远的天边震响。

那天的记忆至今十分清晰。一天吃晚饭时，一个去贵阳采购工程材料回来的工友告诉大家，贵阳大街上贴出了“打倒王洪文”，“打倒江青”……的大标语，那时我才知道，那些祸国殃民不得人心的魑魅魍魉倒台了，并隐隐地预抖到：中国命运的转折点将由此来临。

往常在经过了一天劳累后，往常都是倒头便入梦乡，直到工头敲响那悬挂在树上的汽车轮毂时才猛然惊醒，可那夜在那简陋的工棚里却睡不着，也不想睡。那个深秋夜晚，十八岁生命中一次莫名的喜悦让我心绪澎拜，听着大通铺上工友们的呼噜此伏彼起，在黑暗中思绪万千，到下半夜依然辗转反侧，于是披衣出门，沿着湖畔漫无目的地行走。那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星星，湖面静静地没有波澜，深秋虽然萧杀凄凉，夜的寒气渗透衣衫，但内心却有血液在奔涌，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那一夜的湖畔十分寂静，只有我轻缓的脚步惊起远处农舍的阵阵狗吠，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越来越远的工棚悬挂在屋檐下的灯如孤星一般在黑暗中越来越遥远黯淡，一人就独自在这湖边的田间小路漫行，思绪万端，难以平抑，直到走累了，就坐在面朝东方的岸边，仰望阴暗的天空，静听微澜抚岸，在晨风轻抚中看见东方泛出微微白光，随着这白的蔓延和增强，湖水的轻漪模糊地呈现在眼前。

长夜终于到了尽头，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天空虽然仍是阴云密布，但太阳即将穿透乌云喷薄而出，而这光将照亮每一个人的前路！

个人的命运总与国家的道路联系在一起。

那时的中国，一个时代刚刚结束，一个时代即将到来，暗流涌动，波诡云谲，中国向何处去？国运谁主沉浮？这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问号，但却寻找不到答案，寻找不到方向。即使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心深处总存着希望，有火在燃烧，相信中国，相信未来决不会永远地处于无边的黑暗与混沌。

一个甲子的岁月漂逝而去，我也从青年步入老年，并且在这六十年的沧桑剧变中随着时代的波涛一同起伏、成长、变化。今天的中国经历过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历经半世纪的探索发展，已然发生了深刻而显著的变化，抚今追昔，那个夜晚的我真是想像不到今天中国社会的繁荣进步会这么迅猛巨大。而再过五十年呢，未来的中国又会是什么的模样？我是看不见了，虽然没有清晰的映像，但我同样地坚信，会比今天更好，更好。

而那些因“大革命”而冤死的人呢，他们连隐隐期望的开放进步也没有看到，人生对他们来说没有幸福，没有安全，有的只是一场苦难，一次折磨，一生流放，一世恐惧。如果真有灵魂的话，他们都是一个个漂浮不定的游魂，如能真能转世，他们会选择那个时代吗？如果没有灵魂，他们将永无救赎之日，那谁应该为他们的遭受的苦难和冤屈承担责任呢？

今天，又一个“五一六”，而且是一个甲子循环的纪念。六十年，在宇宙中只是一瞬，而对人生而言，这几乎就是一生的路程啊。感谢时代和命运，感谢改革和开放，让我们这一代人也有了改变的机会和道路的抉择，而不只是无望地活着与无边的沉沦，社会的进步，良知的传播让我们的心智有了自我觉醒和理性认识，让我们穿越过饥馑的荒野与愚昧的迷茫，走上了一条富足平安的道路。虽然今天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与缺陷，但与五十年前相比，中国走上了正道，攀上了世界的高峰，这是一个东方文明古国的涅槃与崛起，是多少代人梦想与追求的目标，更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和福祉！

少年时读过的“禁书”——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卷尾那一句发人深省的话深铭于心：“人们啊，你们要警惕”，当时不甚理解，后来方知深意。今天，恰逢“五一六”一个甲子循环而至，我也想说：人们啊，不要忘却曾经的艰辛，不要背弃良知引领的，不要漠视冤魂的泣诉，要清醒，更要警惕，绝不能让六十年前那样一场让生灵涂炭国运衰微的所谓“革命”捲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