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梦入巴山，月渡归客——读曾钟坦《梦夜巴山》</p>
<p class="ql-block">《梦夜巴山》</p>
<p class="ql-block">雨巴山已远，</p>
<p class="ql-block">池瘦客又回。</p>
<p class="ql-block">何处烟波客？</p>
<p class="ql-block">悠悠望月归。</p>
<p class="ql-block">曾钟坦</p>
<p class="ql-block">先生此诗，二十字如二十颗星子，悄然缀入巴山夜幕——梦是舟，月是渡，巴山是来处，归客是归途。诗与画相契，墨未落而意已满：烟雨迷离处，非仅山川之形，乃心魂所系之故园；瘦池清影里，不单秋水之态，实游子经年风霜的倒映。一纸水墨未干，一曲乡愁已远，幽微处见浩荡，极简中藏无垠。</p> <p class="ql-block">“雨巴山已远”，开篇即以梦为径，引人潜入巴山深处。此“雨”非檐角滴答之实雨，乃心湖泛起的旧时涟漪；此“巴山”亦非地理之山，是记忆叠印的精神丘壑。“远”字双关——空间上云山万重，时间上岁月如流，雨声渐杳，山影愈淡，而愈淡愈真，愈远愈近。恰似水墨画中那一笔淡破浓，烟霭浮沉之间，乡愁不争不显，却已漫过纸背，沁入观者眉间。</p>
<p class="ql-block">“池瘦客又回”，镜头由苍茫山色倏然收束于故园一隅。“瘦”字如刀，刻出秋池的嶙峋风骨，也削出游子清减的轮廓；“又”字似叹，在轻浅二字间压下千钧——是第几度辞家？第几回叩门？当清癯池影映见风尘仆仆的归人，物我相对，两皆萧然。瘦池不言，却照见岁月之蚀；归客无语，已道尽行路之长。此联如画中近景，笔致凝练，却让萧瑟与温存，在方寸间悄然对峙、彼此认领。</p>
<p class="ql-block">“何处烟波客？”一问如舟横中流，荡开全诗最深的涟漪。烟波非仅江上迷蒙，更是人生行旅的苍茫底色；“客”字亦非身份之标，而为存在之诘问——当脚已踏故土，心却浮于云水之间，归人与过客，竟只隔一帘月光。此问承古意而启今思，既遥接崔颢“烟波江上使人愁”的苍茫，又直抵现代人灵魂的漂泊症候：我们奔向远方，却常把故乡走成异乡；我们频频回望，却未必真正抵达。</p>
<p class="ql-block">结句“悠悠望月归”，如月华垂落，为所有迷途轻轻铺就银光归路。“悠悠”二字，是时间之缓，是步履之徐，更是心绪之澄——不疾不迫，不悲不执，唯以明月为信使，以清辉作舟楫。月光漫过巴山旧雨，漫过瘦池寒漪，终温柔覆上归客肩头。它不许诺坦途，却昭示方向；不消解孤寂，却赋予静气。原来所谓归途，并非抵达某处山河，而是让心在月华里，认出自己本来的岸。</p>
<p class="ql-block">曾钟坦先生此诗，以梦入笔，以月为渡，以二十字筑起一座巴山月夜的微型祠堂——供奉着古典的乡愁，也安顿着现代的游魂。当雨声在记忆里退潮，当池影在岁月中清瘦，只要抬头，那轮亘古的月，便永远悬于归客的眉睫之间，清辉如渡，不言而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