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峡里的马莲花

美友17041038

东峡里的马莲花

东峡的风到底是比城里头硬，吹在人脸上，像碎玻璃碴子划过一样。

可也就这么几天，向阳坡上的残雪刚消，那马莲花就憋不住劲了，蓝莹莹地开了一片，像是把天上的云彩都扯下来铺在了山上。

王铁锁蹲在自家地埂子上，瞅着那一片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秀莲发来的视频。视频里，她穿着城里时兴的红呢子大衣，站在西宁中心广场的喷泉旁，笑得比这马莲花还好看，只是那背景里的车水马龙，刺得铁锁眼睛生疼。

铁锁的心里，就像被这春风挠了一下，又痒又疼。

他清了清嗓子，回了条语音。原本想说句家常话，可一张嘴，出来的却是地道的花儿调子，那是他在循化砖厂干活时学会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劲：

“东峡里的马莲根连根，我看你是心变了的人；

哪怕你穿上绸缎袄，别忘了当年那件破棉袄。”

那边很快回过来，语气里带着客气的疏离：“铁锁哥，你说啥胡话呢，那是好兆头嘛，今年庄稼肯定旺。”

听着这“铁锁哥”三个字，铁锁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啥哥不哥的，以前在循化那个砖厂打工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哪有这么生分。

那时候日子苦啊，两个人挤在工地上那个四面漏风的彩钢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秀莲拿着把蒲扇给他赶蚊子，铁锁热得烦躁，秀莲就笑着哄他：“铁锁哥，你心静自然凉嘛。等咱攒够了钱，回东峡盖个大瓦房，院子里种满树，那才叫凉快呢。”

铁锁当时抹了一把汗，想起那个黑漆漆的夜晚，他搬砖砸了脚，疼得直冒冷汗。秀莲急得眼圈都红了，蹲在地上，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一点一点给他揉肿起来的脚脖子，一边揉一边掉眼泪，带着哭腔哼唱：

“天上的星星星对星，我是阿哥的个心上人；

脚疼了疼在阿哥的脚，心疼了疼在我的个心。”

那时候，铁锁咬着牙发誓：“秀莲你信我，再苦两年，哥一定让你在县城风风光光地做新娘子，绝不让你受这罪。”

冬天冷得邪乎，秀莲把刚蒸好的洋芋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等铁锁下工回来，她献宝似的剥开皮递过去：“快吃快吃，烫死我了！这洋芋心儿最面，专门给你留的。”

铁锁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唱着哄她：“尕妹是山里的红樱桃，阿哥是崖上的个野鹊雀；哪怕这洋芋赛人参，没你一口我也吃不消。” 秀莲就嗔怪地拍他一下：“去你的，败家子儿！有这口热乎的，我就知足了。”

可春天来了，日子活泛了，人也就活泛了。秀莲嫁去了川水地方，成了人家的人。虽说没出省，可隔着一座达坂山，就像隔了个世。

“哎呀，春天了。”铁锁对着空荡荡的山沟，心里那股子酸楚再也压不住，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我把我的大眼睛想着，在大门我就往树上看呀；我把我的憨敦敦想着，掀帘儿我就往炕上看呀……”

风把这几句凄惶的调子吹散了，只有地埂子下的那条土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呜咽了一声。

铁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走进那片花海里，想摘一把最好看的马莲花。可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这花儿，生在土里，长在风里，摘下来，过不了半天就蔫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得有些发皱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本香在肺里打了个转，混着高原凛冽的风，呛得他眯起了眼。

烟雾缭绕里，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那是他们在循化砖厂的第一天。铁锁光着膀子，正扛着一摞红砖往窑口走，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刚转过弯，就撞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正费力地想把一袋水泥往板车上拽。

铁锁把砖一扔，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姑娘惊魂未定，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东峡雨后的泉水。她理了理乱了的刘海，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谢谢阿哥，这水泥咋这么沉嘛。”

铁锁挠了挠头，憨声憨气地说：“这活儿不是女娃娃干的。你叫啥？以后这种重活，你喊我就行。”

“我叫秀莲，秀气的秀，莲花的莲。”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干粮，递了过来，“阿哥，你也歇歇，吃口馍馍吧，自家蒸的，放了糖。”

那是铁锁这辈子吃过最甜的馍馍。那天夕阳下，秀莲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的感情多干净啊，没有彩礼，没有房子，就在那漫天飞舞的尘土里，他帮她扛了一袋水泥，她分了他半块糖馍。

烟雾散去，铁锁看着眼前这片蓝得刺眼的马莲花，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他真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把那个有着酒窝的姑娘娶回家。

手机又震了。秀莲说：“铁锁哥，我家那口子过两天要来这边买羊，到时候见个面呗？”

铁锁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在刚返青的草尖上。他盯着屏幕，心里像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见个面？我有啥脸见？我是去恭喜，还是去瞪眼？”他在心里骂着，可嘴上却回了个“嗯”。

两天后，秀莲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脚上踩着带跟的小皮靴，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显得和周围灰扑扑的土墙格格不入。她男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夹着烟，正和村里的老支书递烟寒暄。

铁锁远远地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满是老茧的手往袖筒里缩了缩。他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铁锁哥！”秀莲先开了口，声音比以前甜腻了些，却少了那股子脆生生的劲儿。

“哎，来了啊。”铁锁应了一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了秀莲脚上的皮靴上，“这鞋……挺亮堂。”

秀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了笑：“嗯，城里买的，走路不太方便，就是看着好看。”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铁锁的男人掐了烟，走过来拍了拍铁锁的肩膀：“兄弟，常听秀莲提起你，说以前在循化多亏你照应。”

铁锁浑身一僵，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地挤出那几句词儿：

“提起了当年泪汪汪，你把我疼来我把你帮；

如今你是那高飞的凤，我是那地上的个赶羊郎。”

秀莲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秀莲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递过来：“铁锁哥，这是我给你带的，城里人喝的这个，说是能降火。”

铁锁接过来，手指触到那光滑的包装盒，心里一阵发慌。他想说“我不喝这个，喝不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啊，让你破费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铁锁的男人看了看天，说：“这天儿也不早了，咱们还得去乡里看羊，就不多耽误了。”

秀莲点点头，看向铁锁：“那……铁锁哥，我们走了啊。”

“嗯，慢走。”铁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转身离开。秀莲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了抿嘴，跟着男人上了车。

车子卷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铁锁手里还攥着那盒茶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脚边一丛被车轮碾过的马莲花，花瓣散落一地，蓝得刺眼。

他掏出红塔山，点燃一根，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喉咙里，一段嘶哑的花儿调子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那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他最后的投降：

“世上的男子千千万，唯有马五哥我喜欢；

你把我心疼着我把你爱，指甲连肉着分不开……

可如今，你是人家的牡丹我是草，

这心里的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倒。”

铁锁把还剩半截的红塔山扔在地上，用满是厚茧的鞋底狠狠碾灭。他转身往村里走，决定明天就去县城，把这地里的活儿包给别人。他得去打工，去挣钱。哪怕这春天让他心里乱糟糟的，可日子还得过。

身后，那一片马莲花，依旧在风里，蓝得倔强，蓝得让人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