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晚风

美友17041038

西宁晚风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坐下。身下垫着两个拆开的纸合子，那是狗娃下午在丽景苑小区门口捡的，印着“美的空调”的字样。纸板被午后的那场急雨一泡，散着一股子受潮的霉味，混着巷口甜醅子发酵的清甜，还有一丝隔壁饭馆炕锅羊肉残留的呛人油香。

这里是北杏园后头的老巷子。方才落过一阵短时夏雨，是西宁城西独有的高原急雨。此刻，夕阳像被打翻的橘子汁，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

生莲两只细手轻轻环住狗娃的腰。指尖还留着水井巷早市鲜果摊的凉意。

“狗娃——”

话音刚起头，巷口一声散漫的野哨，硬生生掐断了话音。

都是一同在西宁讨生活的乡里同乡。大雨仓促落下时，众人四散躲雨。狗娃和生莲是从景悦公寓那边跑过来的。那是个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楼，楼道里永远弥漫着隔夜泡面味。

脚边斜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包，里头塞着廉价护手霜，还有几颗刚买的野草莓。

“今天就逛了这点零碎？”狗娃捻起一颗，入口酸甜，“前阵子我性子冲，说话带刺，就当我给你赔个不是，行不？”

环在腰间的手缓缓松开。生莲垂落手臂，捻着墙角一株被雨水泡软的马兰草。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横亘的南山，雨后的山峦被洗得苍翠欲滴。

“听不懂也罢。”她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

狗娃挠了挠眉心，粗粝的手掌满是厚茧。对面丽景苑新楼房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金光，晃得人眼晕。他往她身边又挤了挤，带着点西海固一带传过来的酸味儿，半是认真半是耍赖地开了口：

“连手阿，我俩人拿块纸壳子一起坐，家里的桩稼快收了，我们受苦的日子不会太多。”

生莲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狗娃见她没接话，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嗓子里哼出了地道的河湟花儿调子，词儿糙，理却不糙，像是在唱给这巷子里的风听：

“尕妹是园子里白牡丹，阿哥是空中的个盘旋的鹞；

哪怕是没有个落脚处，也要绕着你飞三天。”

这调子一出，生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狗娃见她没躲，胆子更大了些，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唱得更加不管不顾，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粗犷和执拗：

“有情有意了我们俩坐坐，没心意了莫挨着我坐，

省得人家看见笑话，说我是没根的个野雀雀。”

“谁要你赔，谁又没心意了……”生莲听得脸颊飞红，伸手要去捂他的嘴，嗔怪道，“狗娃！你疯了？墙头还有人呢！”

“我疯了也是你惹的。”他低低笑着，不但不躲，反而贴得更紧，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平日里扛水泥、刷盘子、摆地摊，再苦再累都麻木无感，唯独在这雨后漏风的破棚下，才敢卸下这一身的硬壳。

他哼唱出几句更直白滚烫的花儿，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划过铁皮：

“阿哥象黄莺璇起了，尕妹子的嫩肉把我惹了。

尕妹象花儿开大了，哥哥似蜜蜂儿探花着……”

隔墙的桂香看得一清二楚，扯着嗓子大喊：“狗娃！再胡闹，今晚景悦公寓门口那家炕锅羊肉，一口都不给你留！”

“你敢乱嚼舌根，下回逛水井巷，我再也不给你买冰镇甜醅子。”生莲朝着墙外佯作呵斥，身子却软得像一团棉花，顺势埋进了他的肩头。

狗娃的手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拢住身前，心跳砰砰直撞胸口。

就在这时，狗娃忽然停住了哼唱。他看着远处丽景苑那一片灯火通明的高楼，又低头看了看身下这两个捡来的、已经被压得变形的纸合子，喉咙里滚出了一段更低沉、更意味深长的调子。这不再是调情，而是像是在问命：

“石崖头上的墩墩草，根扎在石头缝缝里了；

哪怕是没有个窝窝鸟，只要尕妹你不嫌弃，

阿哥我就在这西宁城，给你当一辈子的个顶梁柱。”

这几句词，像石头一样砸在生莲的心上。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抱紧我。”她呢喃细语。

狗娃收紧了胳膊，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头顶是整片澄澈辽阔的高原蓝天。许久，生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叹息：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狗娃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些。身下的纸合子被压得嘎吱作响。西宁无落花，只有南山荒草。但他听懂了。

听懂了她想离开景悦公寓的那种渴望，也听懂了自己哪怕在这个城市像野草一样枯死，也要把她护在怀里的那份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