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的眼睛

知青悦耳

作者 / 知青悦耳图片 / 照片与AI图片美篇号 / 61031239 腊月的利州古城，晚上8点多了，商店，饭馆都还亮着灯，仍然在营业。北街上《自来买》国营馆子里，稀稀拉拉有几个食客。西南角柜台里，坐着卖牌子的会计大姐。 不同的小木牌代表着米饭，素菜，海带汤。端盘子的服务员，凭牌子给食客上饭菜。不过，要想吃这么一顿，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粮票。而粮票只有公家人，出差的人靠证明信才能换一点。 白天，常有两三个脏兮兮的乞丐，在各饭馆转悠，尤其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很过分，抱着娃，露着胸，趁人不备，端起顾客的饭碗就往嘴里倒。 日历翻到了1962年，生活紧张状况开始好转，街上有了自由市场，可以排队买松籽吃了。食品店柜台里摆上了水果糖和“高级点心”月饼，红糖馅的月饼最便宜，但也要8角钱一个，其他价格都在一元以上。许多家庭月收入才20多元，对这种奢侈品，只能咽着口水瞅瞅罢了。 　　 《自来买》馆子，也破天荒推出一道“荤”菜：油炸萝卜丸子。丸子有鹌鹑蛋那么大，每盘装十几个，四角钱一盘，比起月饼，要便宜上算的多，而且不需要粮票就可解馋。只是晚上8点以后才卖，知道这消息的人并不多。 冬夜灯光暗淡的大街上，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妈妈，和她十二岁的女儿安康慢慢溜达着。天这么冷，妈为啥还有心思带她出来溜达呢？安康想不明白。路过“自来买”饭馆时，妈妈放慢了脚步，偏着头，伸长脖子朝饭馆里张望，忽然说：“安康，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爸？” 安康靠近大门，探头探脑用目光一扫，里面有五，六个顾客。那靠墙坐着，穿旧蓝棉袄的老人，尽管低着头，抚弄着手中买的牌子，安康却一眼认出他：“嗯，是爸爸。” “哼！我就奇怪嘛，天都黑了，冷飕飕的，这几天老出来溜达，有啥好溜达的？我猜的没错，果然躲这里吃独食来了！”妈妈愤愤地说。 母女俩悄悄走到离父亲最近的那扇窗户下，把脸紧贴玻璃，两人的鼻尖上，立刻被挤压出个三角形的小平面。 安康很想背上长双眼睛，看看路人是否在注视她。从小妈妈就教育，不许看别人吃饭，那叫“望嘴”，是没家教的表现。而今妈妈却和自己在馆子窗户上偷窥，幸亏是晚上，否则熟人看见多丢人！ 她看见那几个顾客，有的伸着脖子东张西望，有的用牌子在桌上不耐烦地敲击。坐在柜台里的会计大姐，不时抬起头向爸爸这边张望。 不一会儿，随着“来啦来啦”一声喊叫，服务员端着长方形的木托盘来了！就像听见了喊队的口令，屋里所有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向服务员看齐。托盘里摞着五六个盛着丸子的搪瓷盘。屋里几束热辣辣的目光，与窗外母女俩穿透玻璃的猎奇目光，迅速汇集成一束，聚焦在了托盘上。 那丸子炸得黑黄黑黄的，个个支愣着，一看就很酥脆，想必咬一口就会飙出油来，嚼一口就会香到牙缝缝里。安康有几年没吃丸子了，那舌尖上的味蕾，猛然恢复了记忆，她感觉嘴里的口水一下泛滥成灾，胃里似乎有个猫爪子在挠。 这时，只见会计大姐起身从柜台里走向服务员，两人目光一碰，服务员右嘴角一歪，会计大姐会意一笑，从托盘里取出一盘丸子，径直给父亲端了过去，还和父亲说了句什么。 安康不眨眼地注视着父亲，见他夹起一个丸子塞入嘴里，慢吞吞地嚼呀嚼，嚼皮筋似的嚼个没完。她看见父亲用两个指头，把漏掉在桌上的油渣渣，旁若无人地捏起来放进嘴里抿着。 安康忽然想起则笑话：一穷秀才吃烧饼，用指头蘸唾沫假装写字，把掉在桌上的芝麻，一粒粒粘起来都吃了。安康想，爸爸倒是不在乎面子。 “哼，看这当爹的！只顾自己嘴巴香，真咽得下去”。母亲脸紧贴窗户，小声埋怨着。 爸爸悄悄独自下馆子，让安康有点意外，母亲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她宁愿自己不吃，也要给孩子吃。但安康心里有坨软软的肉，对爸爸恨不起来。毕竟在困难之前，他很舍得给安康买糖包肉包和卤肉吃。 看着爸爸的吃相，安康心中像有个针在扎，谁会想到这个馋兮兮的老头儿，曾是师范大学里鹤立鸡群的高材生呢。 记事以来，爸爸就是个教书匠，还受到名额稀少的涨工资奖励。因曾有过从政的历史问题，57年妥妥戴上了帽子，从此他就沉默寡言了。 安康只恨爸爸，毕业不去研究最擅长的古典文学，偏要去当那破官，不知道“一辈当官，十辈打砖”吗，害得自己填成分都抬不起头来。 安康又想起，那年爸爸从劳动的龙王乡回来，棉袄上扣子全掉了，腰上绑着根草绳。他从裤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默默塞入她手中，还用粗糙的茧巴在她手心蹭了几下，安康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母亲在东坝合校后的千人学校里，那年仍评为优秀教师。母亲对父亲说：你看XX老师，和你一样倒霉，人家穿着整齐，头发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你看你，扎根草绳，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爸爸说：这样才和农民打成一片，房东家连棉袄都没有呢。母亲就把家中的旧衣旧鞋袜收拾了一包袱，让他送给房东。 安康想到这里，揉揉眼睛说： “妈，我们走吧，别让爸爸发现我们了。 “哼，自私自利！心中只有自己一人！”妈妈站着不动继续往里瞧。 安康想到最困难的六零年，爸爸在平桥农场，干些后勤杂事，领导曾特批给他几斤黄豆渣，让他治疗水肿病，他却把这稀缺营养品带回家，让大家一起吃。于是就小声说： “妈，不要说他了。千万不要问他今天的事。我不饿，我不想吃丸子。” 母亲继续嘟囔：“越困难越能看清一个人！” “妈，他都60岁了，又有病，腿上一按一个坑。再说他现在替别人代写书信状子挣有零花钱，又没花家里的钱。” 　　 母女俩低声说着，不知啥时，水雾已把明亮的窗户，悄悄染成了白乎乎的毛玻璃。安康在上面胡乱画着圆圈圈，然后又用手心擦擦，就像在冰面上搗了个洞，从那里能清晰地看到屋里。母亲仍在抱怨： “俗话说得好：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安康忽然想起，那天家中来了个小青年，进门就说： “老师，我来看您了！” 原来是爸爸教过的学生，在某市上大学，放寒假特意选择步行回家，走了几百里，鞋底磨了个洞，用省下的几元车费钱，给落难回家的老师，买了两斤最贵的高级点心——“龙眼酥”月饼。 那月饼外表的面皮被酥油浸透，一层层像盛开的玫瑰，也像龙的眼睛。咬一口，里面的馅香甜软糯，外面的酥皮直往下掉。那可是月饼中的极品啊，安康家没舍得买过，想必学生全家也没尝过啊！想到这里，安康就说：“妈，别说爸爸了，他把龙眼酥不是都分给我们吃了吗。” 母女俩絮叨着，见那柜台里的会计大姐，正整理清点牌子。忽然，一男子端着盘子，走到柜台前，怒气冲冲地问会计大姐：“我的丸子咋这么少？” “哪儿少了？4角钱就这么多。”会计大姐说 “你当我是傻子吗？他那盘丸子咋那么多？”男子指了指安康的父亲。 窗户外，母亲扶着安康肩膀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安康的心也突突地猛烈跳起来，她踮起脚，额头使劲儿朝前顶，恨不得把玻璃顶个窟窿，把头伸进去看个明白。她看见爸爸停止了咀嚼，低着头，把盘子悄悄往胸前挪动。 “你说多就多？没事找事是不是？” “那不行！你们开后门，看人下菜碟，太污教了！我要告你们领导！”男子用拳头砸得柜台砰砰响。 “你去告吧，我不怕！”会计大姐把柜台“啪”地一拍：“我叫马琼，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快去告，不告是孬种！”会计大姐双手叉着腰说道。 “马琼？”玻璃窗外，安康妈自言自语小声说：“怪不得看着面熟，记得她在学校，扮演过朗诵诗里的春姑娘。”安康妈在学校虽没当过马琼的班主任，但对她还是有印象。 “掏一样的钱，凭啥他那一盘丸子冒尖？你看他半天都吃不完！今天不说清楚，我叫你下不了台！”男子涨红着脸，拍着柜台不依不饶继续吼叫。 安康感觉自己的心要蹦出来，她抓住妈妈的手，紧张地问：“万一他们打起来怎么办？”妈妈不说话，但手上有点黏乎乎的。 会计大姐上前一步，把袖子往上一捋，“啪”的一声，也拍了一下柜台： “我给你明说，他是我原来的老师，我有这点权，愿意多给他，你管不着！你要是我老师，我也多给你！” 马琼高小毕业照 没想到那男子听了这话，就像气球被锥子扎了个洞，气一下消了。他怔了怔，再没说一句话，端着盘子，阴梭梭地回到座位上去了。 馆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那玻璃窗户上，有两双瞪得像丸子似的眼睛，至始至终窥视着屋里的一切。 安康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感到浑身发热，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这时，玻璃上白色的水雾已凝聚成珠，正拖着道道泪痕向下滑落，窗玻璃哭了。 这时，水雾在母女俩的眼睛里升腾弥漫，灯光透过玻璃反射在水雾上，如同星星在闪烁。很快，那些星星便从玻璃上消失了。 从那以后，安康的父亲，晚上再没出去溜达过。安康和母亲，也装着啥都不知道的样子。 3年后，在“史无前例”来临前5个月，安康父亲从文化馆看报出来，一下倒在大街上，再也没醒来。这是天选之人晚年最大的福报——猝死。没受痛苦，没连累任何人。 房东大妈叹气说 “唉，好人哪！我女儿的老师一辈子自觉，连走都怕影响我房子出租呀。” 十几年后的一天，初为人母的安康，正在那个前苏援建的设备旁操作，忽然人保科一老干部走来，大声传达远方来的信函：你父亲平反了！ 安康一声不吭，木呆呆的，不知所措。她惶恐地看看周围，第一反应是怕别人听见了。还好，单位里没人歧视她。 转眼安康已在奔8路上，偶尔回去探亲，会有耄耋退休干部，退休教师对她说： “我是你爸的学生，他讲课讲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