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桥韵》78:万元化清韵

💒曹志

《水乡桥韵》78:万元化清韵

江南初夏，风物疏朗，最宜故友相逢。今日，鼎如兄相邀相聚，言语恳切，念及众人久未碰面，便定下一场水乡小聚。我们七位同道挚友，四人自杭州奔赴而来，三人从嘉兴踏风而至，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将落脚点选在了文脉绵长、桥水相依的湖州双林古镇。

世事向来奇妙，人间相聚多有匆匆迟误，此番七人赴约，竟无一人迟到。齐聚水镜寺门前的那一刻，恍若早已默契相期，不负山河风月，不负故人情谊。

水镜古刹清幽静谧，中德师父热忱相迎，清茶待客，禅意闲谈。闲谈之间方才知晓，师父祖籍南通，数十载驻留双林，倾心修葺古寺、重塑禅院风貌，于荒芜旧基之上再造新境，经年辛劳，实属不易。禅室清雅素净，一几一案，古朴雅致，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方宽大古朴的画案，静立窗下，静待笔墨。

如兄见状欣然提议，我辈虽笔墨粗浅，才情有限，既踏千年文脉之地，又临古寺禅堂，便当留一缕墨香于此。世人皆知，双林水土温润，文脉渊深，是赵孟頫心心念念、屡次向往的江南胜地。盛情难却，众人欣然移步画案，挥毫寄怀。一洲落笔沉稳，书下“真空妙有”四字，禅意悠远；半迳笔意清逸，题写“雪松问禅”，静境自生；徐老笔墨苍劲，写下“风生水起”，气韵盎然。

观众人字字凝练、惜墨如金，我不禁莞尔，随口口占联句，由一洲代为落纸，我亦提笔挥洒，以笔墨寄情双林山水。一副“柳外春深，一湾流水通三桥；树间日永，满面清风话水镜”，写尽古镇桥水相融、禅风拂面的温婉景致；又题“寄情水镜弃俗气，烟霞为伴留墨香”，以此自勉，亦记此番禅院雅聚、知己同游的悠然心境。

一餐素净斋饭，清味绵长，洗尽尘俗疲惫。饭罢，承蒙中德师父引路，我们循着临水古道，缓步走向双林地标——闻名江南的三孔古桥群。

双林三桥，鼎峙碧水之上，是江南水乡极为罕见的古桥盛景。首入眼帘的便是万元桥，三桥之中，它最为挺拔巍峨，凌空横卧碧水，远望如长虹饮涧，流云拂檐，姿态恢弘大气。行至桥身近处，方能真切触摸到百年古桥的厚重底蕴。此桥通身由青石精工砌筑，桥高七米，总长五十一米，桥面宽三米有余，形制规整，古朴端庄。桥栏之上，雕琢着十对石狮，千姿百态、神态迥异，或昂首啸天，或嬉耍绣球，或憨态蛰伏，栩栩如生，灵动欲活，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旧神采不减。

万元桥旧名福成桥，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岁月跌宕，曾遭倭寇侵扰损毁，乡里百姓同心聚力，耗时七年重修落成，终成今日屹立水岸的巍巍石桥。桥柱楹联笔墨铿锵，字字藏韵：“源远流长，永固虹梁成利济；地灵人杰，高骞凤尾焕文明。”

立身桥顶凭栏远眺，脚下河水汤汤，碧波缓缓东流。两岸白墙黑瓦的水乡民居依水而建，错落排布，炊烟袅袅，烟火悠然。一湾活水滋养一方水土，一方文脉孕育一世贤才，眼前景致，恰好印证了联中“地灵人杰”四字，字字不虚，句句属实。

居中而立的化成桥，距万元桥不过两百米，与西侧万魁桥相距百余米，三桥错落鼎立，隔水相望，自成一方独一无二的水乡盛景。三桥之中，化成桥历史最为悠久，始建于元代延祐年间，最初为木质古桥，由化成庵僧人四方募化、苦心筹建而成，承载着佛门慈悲、济世渡人的初心。明清两代，乡人陆续修缮改建，终改为青石拱桥。桥高六米六，全长四十六米，温婉雅致，古韵悠悠。

古往今来，化成桥素有“夜航埠”的美誉，曾是江南水乡繁华的水陆码头。旧时桥畔竖有高耸灯杆，夜夜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南来北往的商船、舟楫皆在此停泊靠岸，双林特产绫绢、丝绸，以及茶叶、瓷器等南北货物汇聚于此，商贾云集，人声鼎沸，橹声阵阵，灯火万家，尽是江南市井繁华。虽历经岁月更迭，昔日盛景已然远去，但伫立桥头，依旧能透过悠悠流水，遥想当年商贸繁盛、烟火喧嚣的旧日光景。

最西侧的万魁桥，为清康熙年间始建的石桥，乾隆年间再度重修修缮。桥高六米八，总长五十一米，相较于万元、化成二桥，风格更为古朴内敛、沉稳厚重。桥联意境清雅，耐人回味：“桥卧为虹，五色云开晓霁；波平如镜，双溪水映星辉。”每每念及此句，便心生遐想：清晨薄雾濛濛，晨光初破，石桥静卧碧水之上，薄雾缭绕桥身，长虹卧波，水映星河，晨昏之景，定然绝美动人。

双林三桥，不仅是传世古建，更藏着一段代代相传的温情佳话。古时双林塘江水阻隔南北，两岸百姓往来只能依靠摆渡，往来艰险，极为不便。当地有一对孪生姐妹，心怀善念，立志修桥便民。姐姐率先修建万魁桥，却因私心在桥头设卡收费，往来百姓多有怨声。妹妹心怀悲悯，不满姐姐所为，倾尽自家私蓄，历时数年建成万元桥，当众许诺永久免费通行，普惠乡邻，深得百姓称颂。

姐姐目睹乡民称颂、民心所向，心生愧疚与悔意，为化解隔阂、成全善举，便在两桥之间修筑化成桥，取“化干戈为玉帛、化私念为善心”之意。自此三桥并立，尽数免费通行，造福世代乡邻。传说真伪已然无从考证，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融入双林的水土文脉。而乡人代代传颂不息，只因这则朴素的故事里，藏着最纯粹的义利取舍、向善本心，质朴动人，温润人心。

我们驻足化成桥上久久伫立，静赏水乡初夏之景。桥下碧水悠悠流淌，河面不阔，却幽深澄澈，碧绿的水波间，浮萍点点，水草依依，随波轻摇。岸边石阶之上，水乡妇人临水浣衣，棒槌起落，声声清脆，回荡水岸。远处一叶木舟缓缓驶出桥洞，船夫轻摇船橹，桨声欸乃，悠悠扬扬，穿越百年时空。同行友人感慨，这般温柔的橹声、悠然的水乡景致，数百年未曾改变，变的只是往来驻足、观景行舟的世人。

抬眼远眺，水镜寺杏黄色的院墙隐于绿树碧水之间，禅意悠悠，清雅脱俗。据中德师父介绍，水镜寺始建于唐代贞元年间，距今已有一千两百余年历史，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古刹。坊间流传，明太祖朱元璋早年落魄之时，曾在此寺出家为僧，昔日被方丈罚扫地时，随口一句“菩萨让路”，殿中泥佛竟自行挪移，虽为民间趣谈，却为古寺平添几分传奇色彩。

更难得的是双林一地包容万象的人文气度，千百年来，佛、道、耶三教和睦共生，相融相安。水镜寺为佛门净地，毗邻的东岳庙为道家道场，化成桥旁坐落着基督教堂，三教并存，互不纷争，和谐共处，造就了古镇独一无二的包容文脉。

辞别古寺，我们前往虹桥弄，探访百年望族老宅——蔡氏天寿堂。这是一座典型的晚清江南民居，青砖砌筑封火高墙，古朴石库大门庄重典雅，门楣之上“天寿堂”三字古朴沉厚，底蕴悠长。

蔡氏家族自元末迁居双林，六百余年扎根水乡，世代崇文重教、耕读传家，崇德向善、乐善好施，是双林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世人熟知的阿里巴巴蔡崇信先生，其祖父便是这座老宅的主人。2016年，蔡崇信先生归乡寻根，感念故土文脉深厚、家风绵长，捐资三千万元修缮古宅，修缮完成后无偿捐献给地方政府，如今这座百年老宅已然成为青少年文化教育基地，传承家风文脉，滋养一方后人。驻足陈列室，细读蔡氏家族六百余年的兴衰脉络、人才谱系，世代书香、积善传家的家风绵延不绝，令人心生敬畏。

双林古镇，藏于江南水乡深处，看似温婉静谧，实则文脉磅礴，底蕴深厚，千百年来文风鼎盛、雅士辈出。清代画坛宗师沈铨，土生土长的双林人，开创闻名海内外的“南苹画派”，精工花鸟，笔墨传神，曾东渡日本传道授艺，享誉东瀛，被誉为“舶来画家第一”，将江南画韵传至海外。

近代左笔书法大家费新我，亦是双林文脉的标杆人物。中年右臂伤病致残，却未曾弃笔，逆势改以左手执笔，潜心苦修，笔墨苍劲奇崛，自成一派新风骨。国学大家启功先生曾盛赞：“新翁左臂新生面，单势分情韵更长”，足见其书法造诣之高。

除此之外，新中国首任林业部长、著名林学泰斗梁希先生，同样出自双林。他深耕学术、心怀家国，治学严谨、为官清正，兼具科学家的理性与文人的温润，一生淡泊儒雅，诗文隽永，风骨长存。

纵观元明清三代，小小双林古镇，走出三位状元、二十三位进士，文风之盛、人才之盛，在江南一众古镇中，实属翘楚，令人叹服。

暮色未至，时光尚余宽裕，我们辗转前往水乡深处的灵济寺，拜访常润师父。古寺藏于碧水绿树之间，四面河网环绕，林木葱茏，清幽寂静，远离市井喧嚣，是绝佳的修行静地。二十九岁的常润师父温润谦和，言语简静，眉目带笑，淡然从容。

师父以本地盛林山泉煮茶待客，茶汤澄澈清亮，入口清冽甘甜，沁人心脾。清茶闲谈间，我们论及世事人生、生死浮沉。师父言道，修行最贵在平常心，人生起落、生死聚散，本是世间常态，生不必狂喜，死无需悲戚，万事随缘，便是自在。

问及修行真谛，师父淡然作答：修行从不在形式，佛门吃斋念佛是修行，寻常人间搬柴运水、待人接物、处事立身，皆是修行。不执于相，不困于心，处处皆是道场，时时皆可修行。寥寥数语，质朴浅显，却蕴含无尽禅理，耐人细细品读、久久回味。

辞别灵济寺，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温柔的霞光铺满双林水乡。我们折返古镇市井，寻一间本土土菜馆，品地道水乡风味。席间闲谈，众人自然而然说起双林独步天下的绫绢技艺。

双林绫绢，自古闻名天下，质地轻盈，薄如晨雾、轻若蝉翼，素有“凤羽”之美誉。自唐宋起便是皇室贡品，明清之时远销海外，名扬天下。2008年北京奥运会，所有获奖证书所用面料，便是双林绫绢，千年非遗，再绽风华。

席间老徐谈及水乡老话：“走过三十六码头，难过双林塘桥头。”此言道尽双林古镇昔日商贸繁华，也道出双林人精明通透、见多识广的秉性。双林绫绢行业千年传承，行规严谨、品质严苛，分毫不苟，初来的外地客商常因不懂行规闹出趣事，引得众人笑语连连。

席间喧闹之时，我独自缓步走出菜馆，独享古镇暮色清景。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将千年石桥镀上一层暖金，桥影倒映粼粼碧波，水光摇曳，虚实相生，满目温柔。万元桥栏上的石狮沐浴斜阳，剪影修长，灵动如生，静静守护着一方水土。

我静静伫立河畔，看流水潺潺，生生不息，日夜奔流。水是鲜活的，岁岁年年，奔腾不止，见证岁月更迭；桥是沉静的，默然伫立，渡人渡事，静观人间烟火、聚散离合。流水不息，是时光奔赴不止；古桥静默，是岁月从容坚守。孔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眼前流水桥影，便是最好的注解。此时，我深深理解了中德师父的“八句三宝”：家庭三宝，喜欢、幽默、体贴；学习三宝，谛听、信受、奉行；教养三宝，安静、慈祥、沉稳；健康三宝，步行、少欲、气和；遇事三宝，面对，处理、放下；人心三宝，真实、善良、宽容；交友三宝，诚信、正直、谦卑；处事三宝，谦虚、礼貌、赞叹。也懂得了常润师父的箴言：“不执于相，不困于心。”

人间挚友相聚，终有别离，世事聚散无常，岁岁不同。鼎如兄相约来月再会，满堂友人欣然应允。下月能否全员再聚，无人可知，世事浮沉，缘分随缘。可双林的桥，永远伫立于此，历经风雨、阅尽山河，不惧流年，静待故人归来，静待风月重来。

晚风轻拂，暮色四合，流水含韵，古桥藏情。此番双林之行，揽桥水清韵，品古寺禅意，观望族家风，沐千年文脉，不负相逢，不负夏蕴。一镇山水，一桥岁月，万般清韵，皆藏于此方温柔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