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92年底,我应聘担任杭州KL公司董事长助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该公司是杭州市余杭县一家乡镇集体所有制企业。董事长五十多岁,土生土长的农民,因企业搞得风生水起,在当地有一定影响力,作为无党派人士的企业家,还兼任县人大副主任,前不久,随同杭州市市长去美国考察刚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93年春节后,我公司出资30%、台湾JL公司出资70%,共同组建ESD公司,享受合资企业优惠政策。生产的陈列设备产品,百分之百出口欧美和日本市场,销售渠道自然掌控在台湾商人手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ESD公司董事长由KL公司董事长兼任,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控股占大头的台湾老板虽是副董事长,但销售、财务大权在他手里。台湾方S先生任总经理,他比我小好几岁,当过兵,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在台湾工厂高管岗位有多年的经历。我则出任厂务主任,ESD公司经营领导班子就S总和我两个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分管生产课、品管课和四个车间,共计二百多人。95%以上都是当地农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 我在编制当月的生产计划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ESD公司组建后的三个多月,设备安装、招工培训和试生产,还算顺利,已成功出运两只40尺集装箱的产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眼到了初夏,公司接到欧州几家客户一个大订单。合同明确规定,5月20日早5点前,四辆40尺集装箱卡车开到工厂,装货后务必于早八点前开往上海码头装船外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进出口贸易就是这样,交货期、运输期、船期一环扣一环,当中不允许出半点差池,否则,损失不可估量。比如,船期赶不上,又不想违反合同,那只有改空运,运输成本则几十倍的上升;再比如,货到欧州,用户发现产品质量不合格,则会批量甚至整柜退回。市场竞争就是如此残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订单合同是台湾老板签的,我详细测算过,倘若完成订单,唯有加班加点,且二十多天里一天都不能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间紧,任务重,恰恰在这紧要关头,工人们纷纷提出,要求公司和周边其它企业一样,放三天农忙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杭县自古就是鱼米之乡,花果之地,京杭大运河穿县而过。初夏时节,农事活动进入传统的“三夏(夏收、夏种、夏管)”繁忙时期。即:小麦、油菜和枇杷要收割采摘;晚稻要插秧;农田水肥管理和成鱼管理也进入关键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宋朝的苏轼曾任过杭州知州,相当于现在的杭州市长。他诗词中多有描写杭州初夏农忙的意象,比如“分秧及初夏,一一珠露重”,说得是初夏插秧时的情景,露珠垂挂在稻叶上,充满着诗意与庄稼人劳作的喜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我与工厂几个与董事长一起创业的老员工聊天时,他们流露出却是喜忧参半,一半是“多插立夏秧、谷子收满仓”的喜悦之情,一半是“工厂不放农忙假怕耽误田里的活”的忧愁之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从北方的大中型国营企业下海初到余杭,就面临着职场生涯以来前所未遇的新课题、大难题__超负荷的大订单和农民工繁忙的农事撞車了,怎么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总在事先未和我通气的情况下,召开公司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讨论如何完成这个大订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会议讨论中,所有课长和车间主任的发言是一边倒的,振振有词,员工包括我们自己,都是家里主要劳动力,靠粮、果和鱼的收入,养活一大家子人呢。所以,必须放三天假,还特别强调,初夏时节的三天农忙假是县、乡两级政府多年来以“红头文件”下发的一贯政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总脸色很难看了,他将脸扭向我:“朱先生,你谈谈看法吧。”我早有考虑,而且心中也有不成熟的预案。我讲了三点意见:“一、我当过四年多农民,知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二、订单已接下,企业也要讲信誉,否则,罚款事小,丢掉客户事大;三、大家是否共同商量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觉得自己的表态挺周全的,万万没想到,S总脸一沉宣布:“散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小时后,我接到董事长电话去他办公室,S总也在。董事长上来就劈头盖脸质问我:“你屁股究竟坐那一边?合资企业又不是乡镇企业,哪来什么农忙假?交不出货,你付得起责任吗?!”,我一下子无语凝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知肚明是S总告了我的状,沉思片刻,决定反击,大不了卷铺盖走人。我心一横,对着S总厉声说道:“我在会上讲的三条有错吗?(当着董事长的面,我重复了那三条,我担心S某人告状时断章取义。)得罪了广大员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接着我转身对董事长斩钉截铁地说:“放不放假?怎么放?你们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保证不耽误交货就是了!”。董事长见S总不吭声了,说了一句,看来也只能这样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来后,我以厂务主任兼党支部书记身份,召集班组长以上干部和党员开会,和盘托出了我的整体思路和具体生产计划安排,经过进一步讨论,基本统一了思想。随后,召开全体员工大会,自己从大道理讲到小道理,我问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员工:“余杭是富庶之地,没错!可你们富起来了吗?没有,所以说,光靠那几分地是不行的。改革开放,引进资金,你们亦农亦工,两条腿走路,钱袋子鼓起来不好吗?!丢失定单,大家散伙回家,谁轻谁重,这笔帐,你们算不过来 吗?!”这几位在大伙心目中有些威望的老员工,低着头不吱声。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火候差不多了,直接摊牌:“全公司只放一天半假,而且需根据生产进度安排轮流放。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根据任务进度,必须每天加班二至四小时。不服从安排和调度的,立即辞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话挑明了,班组长以上干部和党员以身作则,加班时间比员工长,员工们也就齐心合力,服从我的统一调度和指挥。每当夜幕降临,机器轰鸣不断,员工们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交织,赚着最不易的薪水。初夏漫漫的白天和黑夜,我也在车间坚守,自己毕竟也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了,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艰难与挑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距离订单交货期仅剩两天,缺口还不小,我重新整合队伍,二十多小时连续作战,18日、19日两个整夜,所有车间灯火通明。</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总虽然未来工厂,但他招待所寝室的灯也通宵亮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20日早八点,四辆40尺集装箱车准时开出,此刻,我和大部分员工一起,已连续奋战了二十八个小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员工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远去,自己也很累了,身心俱疲,硬撑着睁开铅一般重的双眼,看着初夏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树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夏这一仗的“双赢”结果,使自己在员工中的威信进一步提高,董事长也很满意,S总对我也不敢小觑。但我心里明镜似的,这仅仅是个开始,今后的路还很长,还很艰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照片:自拍+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