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街灯·叫卖声：1981夏的阜阳细节

于志斌

21日到阜阳。这座城市被称为“安徽的西伯利亚”，是名副其实。我在近几天里，一种与偏僻、落后有关的感受更加强烈。

破烂不堪的阜阳市，原不过是县城而已，至今也没有摆脱它的县城的面貌。它唯一的一条马路集中了这座城市的许多人们，马路两边的房屋都只是低矮丑陋的瓦屋；对这些房屋适当“艺术”化，它们就成了商铺，却只是花枝招展、色彩缤纷一些而已，但它们足以吸引路人了。最可笑的是一个低矮的房屋，因为它的门框上写了“顾客同志您好”六个大红字，才使我想到这是一个有“百货”出售的店。这些内容与形式并不相符的商店，居然有门庭若市之状。马路本身也足以使人沉思。这本是一条柏油马路，它的路面已经被厚厚的泥土掩盖住了。这些泥土哪里来的？有没有人为马路清洁？这些可否算是本省“西伯利亚”的特色之一？

阜阳市不愧为本省的“西伯利亚”。这里的人们皮肤较黑，似乎是太阳太照顾他们了；我想这又与这座城市少有树木遮蔽有关——那些马路上的行人很难免于被太阳照抚。在烈日炎炎的夏季，顶着一顶破草帽又有何用！这些当是本省“西伯利亚”的特色之二。

这是贫瘠之地，市场上无有奇妙的商品。路人们尽管也手提提包，可都空空如也。我联想其他一些城市，仅从路上行人手里的包就能看出城市繁华的风韵。阜阳城市里，叫卖东西的贩子倒是不少，你凝神看去，这些贩子兜售的尽是一些可怜的凡物，如鸡蛋、酱油、盐之类。贩子多是由男人充当，他们挑着担子在这座城市到处流动着、叫卖着。在我的住处不时能听到叫卖声，耳朵在白天丝毫不曾清静过。当前一个贩子叫卖的余韵还在耳朵里隐隐约约地回响着的时候，另一个叫卖声又由远及近地到了我的窗户下。叫卖声叫得我心惊肉跳，尤其是在中午睡觉时，接连不断的叫卖声让我反复难眠。我不明白，这里的人们为何能容忍这等喊叫？难不成是因为这座城市确少工业化程度较高的那些城市的机械噪音，便不服气地制造出这等声音来？小贩们的喊叫声，其优势在于比那些机械噪音要显得亲切。的确，在这座城市里，像其他城市有的汽车喇叭声、工厂汽锤声等是极少闻听到的。这一真正的优越性，却被小贩们的喊叫声抵消了，从而形成为本省“西伯利亚”的特色之三。

一天晚上，我踏着皎洁的月光，在户外领略夜色下的城市风貌。由于路不熟悉，就在一条马路上逛。这条路在这座城市的地位，相当于长江路在合肥市的地位；据说是集该城繁华之大成的所在。大概这里没有晚上经营商业的习惯，路边的商店都关了门。路灯不甚光明，走了一会儿才感觉路灯清楚地映照出人们的脸庞；再走一会儿，人们又隐身于一片漆黑之中。我诧异：人们为何时隐时现呢？不过，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种时而路灯大放光明，时而漆黑笼罩一切的情形，让卖西瓜的小贩得益匪浅。他们宁肯在漆黑处点一盏晦明跳荡的油灯，来出售切开了的瓜瓣；不愿意走几步路到灯下借路灯的光明。原来他们的西瓜在明灭不定的油灯下煞是好看，几乎都是红红的瓤；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可爱；吃起来会不会一样，则是不需要考虑和推究的。噢，是了，瓜贩们很会做生意：宁可花费些灯油也决不借电光，其意在诱骗食客。这是我的收获。

我又发现，这条路集中了这座城市最可爱最优秀的人们。昏暗的路灯下有许多偎依在一起的情侣，正在悄声言谈，十分愜意的样子。尽管炎热之季不便人们的肉体相接，但此地的情侣与祖国各城市的情侣一样，内心的热使他们粘贴在爱情之中，哪个还管天热！据一些科学家认为：热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相反的情况。这与冷到一定程度的情况相同。如此就令我想到，此地的情侣们的接触正在冷热交融。

我还发现，马路中间穿梭来往着骑自行车的人们。他们车前车后带着人，毫无忌惮。可怪哉的是，许多男人被女人安置在车后坐着。男人们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女人们气喘嘘嘘地拼命蹬着车；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前女后男们还要叙话。我身后就有一辆缓慢吃力行进着的自行车，发来了这样的对话——

男：你今天乍弄的？慢腾腾的！

女：俺累了。

怪就怪在说累的女子并未停下车子，让男人接过去蹬骑。

这就是阜阳吗？我爸爸就在这里工作。

（本文系作者1981年7月27日日记）

以下图片系亲人2026年5月15、16日摄于阜阳，其中图一为阜阳地委宿舍，本文提到的“我的住处”，即为其中某一幢某一房。

四十五年来，阜阳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下图片来自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