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第二十章：苏晚的谢幕）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音乐：网络 苏晚是十月二十四日住进医院的。那天陆建平正在地下室跟老赵学榫卯，接到苏晚的电话。“建平，我可能要去住院了。”“怎么了？”“发烧，退不下去。医生说可能是感染。”“哪家医院？”“中心医院。”“我现在过去。”他放下刨子，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老赵在后面喊：“榫卯还没教完呢！”他没听见。到医院时，苏晚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边，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发白。看见陆建平，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骑车。”“骑这么快，不怕摔？”“摔了就摔了。”苏晚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建平。”“嗯。”“我想跟你说件事。”“你说。”“我可能……时间不多了。”陆建平的手攥紧了。“医生说，感染控制住了，但癌细胞又有了新进展。可能要再次化疗。”“那就化疗。”“化疗很疼。”“我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又没化过。”陆建平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苏晚，你听我说。你要化疗，我陪你。你要吃药，我喂你。你要吃饭，我煮给你。你说你想看海，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苏晚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建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因为我欠你的。”“你欠我什么？”“欠你一个答案。大二那年，你在我小说上批了那句话，我看了。但我没说。”“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苏晚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陆建平坐在床边，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以后”有多长，他不知道。苏晚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建平，你帮我做件事。”“什么？”“把我的旗袍拿来。我要穿着它，再唱一次《牡丹亭》。”“在医院唱？”“嗯。就在病房里。唱给护士听。” 陆建平去何青家取了旗袍。何青知道苏晚住院了，把旗袍叠好，装进一个布袋子，又塞了一包桂花糖。“给她吃。甜的，心里好受点。”陆建平接过袋子，看了何青一眼。何青的眼睛也是红的。“老陆，”她说，“你对她好点。”“我会的。”“不是‘会’，是‘一定’。”“一定。”陆建平回到医院时，苏晚正在输液。护士给她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她咬着嘴唇没叫疼。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旗袍拿来了？”“拿来了。”他打开布袋子，月白色的旗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盘扣蝴蝶结像要飞起来。“好看。”苏晚说。“等你输液完了，我帮你穿上。”“不用等。现在就能穿。”她让护士拔了针，按着手背上的棉球，进了卫生间。过了很久，门开了。她穿着旗袍走出来，头发短短的，银簪子别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她站在病房中央，清了清嗓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护士推门进来，愣住了。另一个护士也过来了，站在门口。走廊里有人探头往里看。苏晚没停。“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唱到这一句，眼泪掉下来。但她还在唱，声音颤着，像风中的烛火。陆建平站在旁边，手在抖。他想上前扶她，但他知道，她不需要扶。这是她的谢幕。她要在台上谢幕。“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完了。她放下折扇，喘了一口气，看着满屋子的人。“好听吗？”她问。没有人回答。护士在擦眼泪，病友在鼓掌，陆建平说不出话。苏晚笑了一下，坐回床上。“好了，唱完了。可以死了。”“苏晚！”陆建平声音都变了。“开玩笑的。”她躺下去，闭上眼睛，“死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去看海。”陆建平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一条一条，落在月白色的旗袍上，像琴键。她哼着刚才的曲子，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银杏叶。陆建平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校刊上批的那句话：“榫卯之间，皆是劫数。”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不是劫数躲不过，是有些劫数，你不想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