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人率领我们逍遥

程遠

程远

文革伊始，社会上流行着一段话：“清×园，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到的独立王国。”形象概括了那里的孩子们，所持有的封闭、晚熟特性。

城里胡同的孩子，也有院落、街道和商店，但领地穿行的通透，让他们碰撞社会过于频繁，而显得老成；

政府与部队大院具备相对封闭的空间，内部面积也较大，但缺乏自然风光和文化脉动，而导致过于团结；

最高学府就不同了，从爱喝酒的初期校长开始，便奠定了骨子里的自由学术氛围。加之山水、饮食、娱乐、购物、体育等项样样齐全，使得此处的孩子们极少与外界接触，而显得拘谨。

与上头推崇相反，在学府孩群中，似乎永恒涌动着一股“崇古媚外”暗流：棋，以围棋最高级；牌，以桥牌最智慧；球类，属冰球潇洒、羽毛球文雅、篮球普及；武功，以西方拳击为时髦；自行车，以英国的老牌最有面子。谁要是在小提琴、手风琴、鉴赏西方古典音乐方面戳起份来，总觉得打架挺惭愧的。当城里已风行起“拍婆子”事宜时，学府子弟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院落的发小们。后排右四是本人

1967年中上旬，中学生已由革命主流位置退出，导致逍遥意识普遍兴起。本人也于此时间段撤离了大学战斗队，返归荷园老巢与发小们聚合。为维持当初玩乐场所地堡的兴旺，还特意招收了一批流鼻涕、叽叽喳喳的小字辈。



只要见到肉腥，绝不姑息。   程远绘

这天下午，大我一岁的肖均，招呼着本人钻出地堡，并装作极其善良的样子，在荷园边远地带巡视着。猛然出手，一拧脖子，那只鸡连个音都没吭，就被他揣进了怀中。

鸡，绝对属于上世纪60年代的饮食奢侈。由于大家头回做，啥也不懂，连脖子、翅膀的毛都没褪干净，鸡爪子也不知去壳，几乎将所有物件全给下了锅。为防备不够吃，有人还从家里偷出块猪肉皮，剁巴剁巴混淆其中。“咕嘟、咕嘟”，小火炉上飘拂着炖香，加之由各家顺出来的葱、姜、蒜、大料味儿，鼻子全直了。

哥几个年龄虽小，也知晓“无酒不成宴席”的古训，凑钱买了瓶通化红葡萄，四毛五。

挨至开吃，只见肖均摇晃着脑袋，咕咚一口酒，叭嗒一筷子肉，同时还念念有词：“不咸不香，不香不咸。”一会儿，他就由嘴中拎出个“拽包”类的东西，灰白绿。

本人见状，惊喜地击掌大叫：“鸡嗉子，是鸡嗉子啊！我开膛时，怎么忘了给掏出来？”随之，自己也皱起眉头，“呸呸”地往外直吐。

肖均先是一愣，即刻反应过来，用筷子敲击着铁锅边缘，喊：“让你吃着啦？福星当头照，鸡臊啊！”

万事开头难。打这以后，本院男孩儿便进入到“与吃奋斗，其乐无穷”的境界。逮蛇、捉刺猬、扎青蛙、套猫……只要跟肉腥有关，决不姑息。

常干的，是去临近的荷花池摸蛤蜊。先用脚掌在泥里踩，感觉有了再用手摸，捞出最大的竟有一尺来长。拿回后，撬壳、剔肉、煮汤喝，一股河泥腥味。

待把荷花池的蛤蜊摸光了，就转场探寻圆明园及玉泉山水系。而出笑话的那回，是由香山折返。出于马路地势西高东低坡度极陡，自行车下泄的速度非常之快。我正聚精地骑着，却眼瞧右前方肖均的自行车，突然原地一顿。接着，他臀部与车座子一块缓缓升起，随即跟秒针似的转为大头朝下。而后，“咵嗒”，脚丫子朝前仰摔在路面上。

大伙儿连忙喊停。经查，是他车把上的书包，不慎滑进了前轱辘车条，形成紧急刹车。可后轱辘还在飞速运转，便演化出超越前轱辘戏剧性的一幕。

 

能人

学府面积超大，导致以各区号为单位的男女小集团，多得数不胜数。一般这些团伙，都由年龄相仿的成员组成。刚开始，我们荷园也如是，最大的初三，初二的有三个，初一的是本人，以及几个小学高年级的。之所以不久，组织结构发生了质的变化，取决于一次，肖均在外头受到了欺负。

那天他回来后，坐在大院外的机井台上闷头不语。哥几个围拢过来，虽跟着抱憾不平，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只能挤在一块唉声叹气。

院内，住着位印尼华侨，标志体现在，常穿着当时甚为罕见的人字形拖鞋。他在院内遇到任何人，都保持着微笑。加之年龄大出十来岁，所以我们尊称他为卢叔叔。

当卢叔叔路过机井台，闻听了“挨欺负”的诉说，居然聊起了武术。

大家立时睁大眼睛。

卢叔叔从印尼归国后，在沈阳机械工业学院读书

当天入夜，几个信得过的，被他唤至家中。干嘛？教习功夫。刚一进屋，见他光着脊梁做示范，其吐纳的巨响、肌肉的膨缩、质朴的姿态，着实引人忍俊不禁。

肖均对“背后摔人”的招式，提出质疑。卢叔叔便让他从背后将自己牢牢抱定。尔后双臂弧形猛张，瞬息再一个前倾急缩，肖均就如同小鸡子般地由他肩头飞了出去。

又展示两招：掌根一运气，劈开块鹅卵石；双手拇食指一扭动，极粗的铁链环顿时断开。于是我等几个被“镇”，跟着开练。

 

我们所练的，是福建南拳的一种

卢叔叔所教拳术，为福建沿海南拳的一种，掌尖如刀、掌根如斧。力道之要，需得全身放松，由脚带胯、送肩，像甩鞭子一样，把所有的作用力仅在于击中的一点。随即大吼一声，吐出胸中半气，以免内脏受伤。

出手，要紧搓自己另一只的尺骨，意在搓对方擒拿的手指；回手，要内勾拧转，来解脱对方的抓腕儿；拳爆发弹出后，肘部要形成微微弯曲状，以防对方实施反关节。

操持对抗时，不管对方出左右任何拳，自身都要向拳的外侧进行闪进挂靠。同时，一只手粘连对方出拳的腕部，另一只则跟进击打。总之，敌一动，我先到。经由千百次的重复练习，才能获得本能下意识的进击主动。

让本人不堪负荷的，是两小臂与粗木桩子的对撞，真是疼极了，特别内侧，龇牙咧嘴。可师傅站在旁边，还要装成没事一样。不信，你双臂互磕一下试试？

比这更悲惨世界的，是用小腿迎面骨，撞击圆木头桩子。本人试着体验几次，妈啊，实在受不了，于是免战。

不过练手腕的“捏竹管”，还是蛮高兴的。迈一个虚步，双手拇指与食指合力使劲上下摆动，嘴中发出“啊、呵”的助力声。其要点，必须将小竹管，捏得略有起伏的感觉。再迈一个虚步，重复动作……

不是说，此种练法让腕力得以大幅度地提高。以至一次本人回附中，连胜了三个巨块儿的别班练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但自己怎么也不理解这个拳理：大动不如小动，小动不如不动，不动之动，才是生生不已之万动。心说：“如此动法，还有力量吗？”

整个缺乏悟性。

 

练胆儿跳大桥

为了提高胆量，卢叔叔便带着大家去运河“跳大桥”。具体来说，就是站在运河的桥栏杆上，进行“燕式”跳水。

别看本人挺壮的，胆量却一般般。眼瞅着其他哥儿们左一个、右一个地飞跃，也不好意思不跳。6米的高度，从底下看，没什么。可立于桥栏杆上往下瞅，多一个身高，有点恐慌。眼一闭，便扎将下去，半空，心跳直窜脑门，“啪唧”，斜叉着身姿落水。

有了回资本，便可以尽情磨蹭了。直至临终，我才又重复一个“冰棍儿”，“咵嚓”，入水大拍背。整个“练胆儿”期间，自己就跳了这两回。

 

跟卢叔叔练拳的几位发小。后排左二是本人，最小一个是卢叔叔的儿子

而提高体能的方式，是进行跑步锻炼。肖均懒，几乎每天凌晨三、四点钟，都由我趴在他家窗下将其唤醒。

起点，从训练场出发。抵达几里外的颐和园后，绕过前宫门广场，再调头折回。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早起运动，挺不舒服的。不是累，而是浑身筋骨懒巴巴的，迈不开腿，呼吸血脉均不通畅，更别提兴奋度了。况且此等现象，日复一日从未改观过，还找不到为何如此的原因。

五一节清晨，我和肖均，照旧慢吞吞磨蹭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脚似灌铅，心底烦躁。但谁也没发牢骚，因为师傅在回去的训练场上，等着呢。

挨近101中学的光景，耳闻身后有响动。我扭脸一瞥，吃了一惊，是中学同班的一群女生，俩仨并排骑着自行车，一顺儿过来了。

这始料未及的遭遇，竟让本人如同着附了魔法，步履一下轻松且富有弹性起来。碍于男女界限，我仅昂头摆臂，而不能旁顾。嘴形，却小声地对肖均言传：“瞧，这是我们班的女生。”

肖均边扫描，边发表评论：“呵，个个都长得挺扎眼的！”

“那是！我们班女生，长得非常漂亮，什么样的风格都有。估计在整个北京市，也名列前茅。”

言语之间，另一组更为靓丽的女生骑车过来了。其中，有子菲和另一个“四三”宣传队女主角李菁红。她俩莺啼燕语，身形左倾右晃地相互嬉闹着，骑过本人同样没给予理会。

望着子菲远去的身形，自己喉头硌硌的。因为她，属于自己心中的女神。人家不搭理我，很自然。但也谈不上什么悲催，起码这次偶遇，会给她留下自己并没荒废时日，天天在锻炼的好印象。

原以为女生们匿迹了，自己的兴奋度会有所下降，谁知依旧越跑越快。往常那种筋骨懒散、迈不开腿、呼吸血脉不通畅现象，统统烟消云散。飞速绕过夏宫的三门大牌楼，折返跑过小台亭阁的吴家花园、松柏矗立的喇嘛庙……即使回到老巢的练习场，心身丁点也没感到疲惫。

以后，多么期盼类似场景再重复一遍。但绝无可能。

 

炉火熊熊

本拳要求，得赤着膀子练习，掌尖如刀、掌根如斧

可能我们所练的拳，出自福建吧，所以无论春夏秋冬，都得光着膀子操练，以观测肌肉的增长维度。

然而北京的冬季，不同于南方，如此赤膊，即使把练武地点挪至大仓库内，能抗得住四面透风的寒冷吗？

还真没啥问题。因为此地界是学府的炉子库，各式炉型海了去了。选用最大号一米五高的炉子，其散热，足可以辐射周边数米方圆。柴火呢？则取自外面百来平米废弃大木棚子，将其拆毁，木柱木条够烧好几年的。

出事那天清晨，铁质的炉体被烧得通红，上端，放着个“呲呲”冒蒸汽的大水壶。哥几个则围在大厅中央悬挂的铁沙袋四周，“哼哈”地吐气、迈步、冲拳。

仅是突然间，仓库三面窗户同时被人踹开，跳进来七、八个红袖标、持短棒、长电筒的校卫队。

戴着鸭舌帽的总头，以严厉口吻命令到：“你们，马上把火炉子给我灭掉!”

时逢乱世，各路派别争相斗艳谁也不服谁，使得校卫队的威信并不高。何况，我们又是练武之人，哪会犯怵？只不过对方毕竟是为了维护公家利益，其行为也无可指责。所以小哥几个仅双手交叉于胸前，冷眼相视，不做配合。

校卫队总头面对此，也没辙，只好自身展开措施。他抄起炉子上端那个大水壶，对准炉眼，一倾斜就浇将下去。只听“嗵”的一声，黑烟、白气、柴灰冲天而起，反正挺危险的。

完事临走，那位总头说：“明儿，别烧了啊。”

但岁月如此荒诞，木棚子又是废弃的，有谁听呀？第二天熊熊炉火照旧燃烧。

 

格调升级

卢叔叔本事多着呢。这是他外出摄影

我父亲，出于教师本能，怕孩子学坏，便给卢叔叔写了封信，里面净是“之、乎、者、也”。记得结尾是这样的：“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燕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后来才得知，此段抄自一位古代大师之笔。

不想卢叔叔阅览完毕，真的调整了启蒙内容，他准备教点孩子们真本事。因为除了武术，他还能焊接二十管的电子管收音机呐。

每天刚一蒙蒙亮，就瞧着吧，十余名大小不一的孩子，围在炉子库被废弃的刷烟筒大池子旁，全都兴致勃勃地，或锉、或敲、或磨、或钻着不同尺寸的铁板。弄得各位浑身满脸，均是棕黄色的铁锈末。他们干嘛呢？在制作收音机的底盘。

以下程序为：反复前往海淀“老虎洞处理商店”，挑选最便宜的电子管及双联；自己动手缠绕变压器；聆听卢叔叔讲解“栅极”和“电阻电容”的内涵；鼓捣锡、松香与温度之间的关系……

当本人所焊接的“两管”收音机，真的收到了“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嘶啦的音响时，虽仅一台，却感觉自己已然加入到了“红色工程师”的行列。

 

将废弃的炉子库收拾出来，建成羽毛球场。左一宝华，左二卢宁

再有，卢叔叔从南洋来，羽毛球打得自然棒。由他领头，把破烂的炉子库院子给拾掇出来，建成了非常标准的羽毛球场。

经过一段时日的训练，让本人获取个心得：羽毛球水平标志，在于握拍姿势。拍杆，要顺着虎口很自然地伸延出去，如此，击球才能达到最高点。以至往后凡逢看到别人，采取垂直握“大刀”姿势时，我都认为土不堪言。

实际上，羽毛球真正的基本功，体现在“四方球”上。

何谓“四方球”？既：不管你处于什么位置，都能自如跑到或击出网前、后场的左右四点球路来。而不像业余的，看似在中场胡抡狠扣挺凶猛，一旦放你几个网前、场后，15比0便败下阵来。

 

崇拜下的行为

右二卢叔叔，成了我们这帮的领袖

早先前闹不明白，小孩为何常对家长产生逆反心理，而对外边所钦佩的人，却百依百顺耳提面命。多年后方得知，“易子而教”，是中国古代早已总结下的育人规律。

卢叔叔在我们眼里，既是印尼华侨、党员，又具备专业羽毛球水平；不仅能焊二十几管的收音机，武功还特高强，绘画方面也有一定造诣，而且与院落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这些特性一经融合，便让孩子们对他产生了崇拜心理，而成为了我们这帮真正的领袖。以后所有行为，均以他的想法惟命是从。

 

鸟瞰潭柘寺

先有潭柘五百年，后有的北京城。

卢叔叔第一次组织大家外出，是秋季，前往远郊潭柘寺。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几里路吧，全体下了火车，要从山背后翻过去。为何如此？恐怕是卢叔叔想要磨练诸位的意志吧。

登上第一座山头，本人还蛮高兴的，叉腰遥望迷蒙的远方，群峰叠翠有股征服感。然而每况愈下，好不容易爬上那座，下一座更高。再艰难地爬上去，妈的，更高的又矗立于眼前……

终于熬至下山，却陡得出奇，双手虽能扶住旁边的小松树干，大腿肌肉还是在疯狂地抖动。

对此，本人悟出个哲理：只有不断地翻越大山，才能深刻领略到，为什么绝大多数人全喜欢住在平原。

肖均回了句：废话。

 

潭柘寺的中心位置，是肝炎疗养院，出于文革原因，大门紧锁谁也不让进。我们只好顺着侧翼的青石板路，往下徐行。沿途，溪水潺潺，古树参天，松涛盈耳，并毫无人迹地一座寺院套着一座寺院，真有点脱俗超凡的意境。

肖均真行，愣赤着足，攀爬上一棵近三十米高、两人合抱的大树。并从上面，端下个有鸟蛋的喜鹊窝。

 

斜阳已现。

凭借经验，卢叔叔选择了一座依山、二进制、满墙头衰草的荒庙，准备住下。巧得很，有位他同事，也出来游玩正好路经此处。寒暄过后，那人正儿八经地告知：你们，可得留点儿神，这地界晚上除了有狼、有豹，还有持械抢劫的呢！

没人怕这些，成天生活在与人斗的环境中，大多又练过武术，谁找谁的不自在还说不准呢。

抬腿冲着干透了的木窗棱，就是一阵狂踢猛踹……

待他走后，为晚饭事宜，大家被分派到各处拾捡柴禾。

我与肖均一组，向北走了老半天，四周林木遮天，可现成干燥的枯柴却不好找。肖均鬼点子多，一摆手，把我带到个极其僻静、残垣断壁的古刹之前。而且一点没犹豫，他抬腿，冲着干透了的木窗棱，就是一阵狂踢猛踹……

将这些抱回后，引起了师傅的皱眉，问：“哪儿来的？”

肖均谎称：“捡来的。”

都是新茬，谁看不出啊？但当时谈不上保护古建意识，不破“四旧”满不错了。所以并未追究。

人数太多，做饭的燃料依然不够，卢叔叔便亲自率队外出搜寻。走出百来米开外，终于寻成。是棵极为壮观的古松之上，悬垂下一根非常粗大的枯树杈子，预计把它弄下来，晚饭所需的一切也就够了。

大伙儿马上展开行动。先用备好的绳子拴住枝头，尔后排成一溜儿，借绳子摆动的势头开始唱和：“一、二、三！”不行，再：“一、二、三……”

仅瞬间，枯树杈就断了，五六个一屁蹲齐齐仰摔在地上，都开心地笑。只有卢叔叔的儿子惨不忍睹，那绑着的绳头弹回，不偏不倚，正好甩在立于最后他的额头，鲜血顿时渗出。

卢叔叔从海外来，见过大世面，并不惊慌，掏出块药棉花贴于他的伤口处，边揉边说：“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大伙开始往回倒腾那根大枯树杈子。拖进寺庙院落后，连撅带踩，尽量给予弄短。

而卢叔叔，则负责搭建炉灶做饭等项事宜。搬过几块大点儿的石头，摆成三角状，支起饭锅，在旁边安装上自制的手摇鼓风机。既而从周边野地扯下些易燃的枯草，塞进灶洞。

夜宿荒庙之中

正值星星之火燃烧之时，蓦地，由破墙坍塌处闪入两个生人，后腰麻绳处均别把镰刀。其一，面呈马脸状，在院内踱步半圈，停住，随即刁钻恶目地宣称：“俺们，是照山的。生产大队有规定，寺庙地界里不准留宿，不许拢火起灶。近些日子，就因为违背了规定，抓起的人多了。今儿，你们犯了规矩，也逃不得干系。”

大伙儿全怔怔地看着。

马脸换了个口气：“不过，你们要是给点钱……”

就这句，顿令正义化作虚无。肖均抄起块板砖，便要与之理论。

却被卢叔叔按住，自己迎前，含笑地看着对方。仅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双手腕攥住。面部仍呈微笑态，问：“呵，我说生产队同志，你看呢？这些穷小子们，哪来的什么钱呀？”

马脸极力挣蹦，未能奏效。企图起腿，重心却被控制住了。他同伙见势不妙，“嗖”地，由腰间顺出镰刀，锋刃闪烁着寒光。

卢叔叔哪里是吃素的？爆发力抖起马脸的身子，一顶，一贴，全然将二人合挤至围墙的犄角，使他们丁点动弹不得。

看得出，马脸的躯体有些颤动，铁青着脸呆痴了一阵，大概有所省悟，今儿是遇到了克星。以至重重吐出一口胸中郁闷，冲着卢叔叔，恳切地点了点头，以示认怂。

得到首肯，他脱开双手，朝同伴一摆头，二人由破墙坍塌处匆匆原进原出。

本人留意到马脸的手腕儿，多了两道极深的血色红箍。

 

随即，卢叔叔布置起任务，指令到：“夜间一旦出事，每个院墙角要抢占两个人。先用生石灰包抛向对方眼睛，我再持棍冲入中心，咱们来个里外夹击。”

并吩咐两个年龄最小的：“你们，不要往前冲，只管用手电照住场地中央，就行。”

全体都毕恭毕敬地听着。

 

月光，伴着火苗，于寺庙院中间升起来了。在自焊的小炉子上，翻滚着排骨（由山底下买了6斤）。那香气，萦绕在古刹，但没有钟声。

大家，早饿了，肉味飘飘愈发诱惑着食欲。但人多，锅小，小哥几个端持着各自带来的铝制饭盒，大茶缸子，全规规矩矩坐在庙台基上，耐心等待着挂面的轮流成熟。口水，一股劲地往肚子里头咽……

轮到本人，精心地吃。觉得，这是自己一辈子吃得最香的排骨面，尽管没饱。

随即，就是梦。诸位枕着大棒子，伴陪着石灰包，多么期盼强盗、野狼的出现呀……可惜没来。

 

一溜儿山海关

卢叔叔所策划的另一次远距离外出，是1968年盛夏，学府武斗的后期，率众骑车前往山海关。

然而本人，并不趁自行车，和父亲有隙也没敢向他要钱，仅偷了家中的六斤挂面作为盘缠。卢叔叔大方，将自己额外的一辆崭新的双大梁全连套，借给我使用。

假如你以为地图所标的路，都是柏油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刚出北京，十名成员高歌猛唱革命歌曲，飞驰在标准的马路上颇为自得。孰料没多久，便换成了土道。全体只得沿着驴车双轱辘所压出的其中一条，对准小心翼翼地骑行。稍有不慎，拐进中间那段被驴蹄子刨松的土面子里，无论怎样拧把挣扎，结局都是“啪唧”，摔个大跟头。

更损的是夜间，那没灯的火车道口，与马路形成的近45度角，瓦圈一旦进去，“咔嚓”得更惨。

我这一路，起码“啪唧”“咔嚓”了五六回，为了那辆双大梁全连套新车，觉得挺对不住卢叔叔的。

不过那时节，冀东地界饶是一望无际绿茵茵的农田，其间穿插着成排的柳树，偶尔点缀着草帽农夫，着实带有一番“桃花源里可耕田”的韵味。况且，河流无论宽窄大小，全蓝个盈盈的，“小鹅卵”透明极了，水都能喝。途中只要遇到，诸位必定断然下车，衣裤也不脱，水珠迸溅痛洗着一路的乏尘。

然而怎样洗涤，也架不住7月的骄阳似火，没多久，浑身水分便会蒸发殆尽，连屁股上也磨起了痱子。针对此景，卢叔叔做出决策：白天先在路边树荫下睡觉，养精蓄锐待日落再做拼搏。

本人迅速找了棵柳树，于旁边把塑料布铺开，然后赤膊侧卧闭目紧睡。可没多长时间，自己脖颈在地面烈日反射下，已呈现黏糊糊的状态。由于刺痒燥闷难以忍受，便撑起臂膀低头一瞧，身底下已成汪洋，如同躺在水中一般。这才明白，原来塑料布并不透水。

依据客观，卢叔叔又将睡觉改为夜间。

记得头天晚上，露宿在河北“丰润”，一个工厂大门前的空场上；第二天是原野。两次均以自行车围拢为城，塑料布为帐，诸位跟虾米似的侧躺于地上。小风习习，吸允着草木泥土的野香，浪漫抒情得很。

第三天上午，正骑着，迎面扑来一股湿润。

拐过土峁，远方地平露出一抹蔚蓝。啊——大海！这帮小子都是初次见到海，顿时脚蹬子生风，嚎叫着、亢奋着，与那钴蓝色的涛声迅速逼近。

抵达岸边，正赶上四级风的涨潮，波浪一叠一叠地朝沙滩翻涌，既显示出澎湃的激情，又不失气度之恢宏。哥几个蹦呀、叫呀、开怀大笑，相互拍击着浪花，让其肆意泼溅全身，忘情享受着大自然所赐予的沐浴。

卢叔叔极少搞恶作剧，此时，却悄悄趟至肖均背后，猛然一推，将其扑向大海。先是见他在浪花里扑腾，尔后反身，边爬行边瞎挖抓……上来后，他才笑着说：“哦，海水在眼睛里，真咸；在嘴里，特别苦涩。”

那年头，谁都会游泳，因为有领袖的号召。

全体开始脱衣下水。

本人曾有过蛙泳一千米的记录，以至信心满满地朝远处游去。不料才纵深了二百来米，便显现出麻烦。因为这海水，不同于游泳池，也不似运河，它有浪。你一个蛙式探头，波涌会拍击你“鱼翔潜底”，再改为水下猛划，又一个惊涛导致“鹰击长空”。如此反复，惨遭滔天骇浪的起伏蹂躏。

初起，我还凭借着青春奋争，但随着波涌的不断，突然间便感觉没了力气，赶紧调头往回游。谁知意志一旦出现薄弱，浪头也砸得愈加无情，更糟糕的，是海水还呛进肺里，加速了恶化。再努力一会儿，划拉不动了，我半眼朦胧望着岸边，二百米距离是那样的遥远，连喊，都无法如愿。心中猛然窜出一念：完了。

这是本人头一次想到死，竟来得如此容易。

再一个大浪砸来，我彻底没劲儿了，于是意识里冒出：算了吧。

跟着两脚一沉，任命而去…

完全出乎意料，自己居然一下子站立了起来。这看似澎湃的海水，仅仅没至锁骨。那无限平缓延伸的沙滩，跟咱开了个大玩笑。

顿时，本人精神重抖擞，踮着脚尖、跳着浪，让迅急的波涛只拍击至胸脯。展望四周，发觉，于更远东边的五十米开外，肖均正在海面做下潜上伏的顽强挣扎。

我紧忙拢起双手，疾呼：“哎——没事！肖均，站起来，站起来啊！”

他听不见。

“嗨——这里水浅着呢，踮脚才到胸口！”

肖均垂死如故……

 

此地界，叫北戴河。

夜，就宿在沙滩。

北戴河城市并不壮观，遥遥望去有些灯光，周围却是空荡荡的。于夜色朦胧中，南边沙滩处有个贼大的标语牌儿，上面写着：“游泳能长大块儿！”

众人泡在海水里，谁也不想出去，因为水温散热慢，躺在其中比外边暖和。

浮力，托着脸庞迎来星星，把海面辉映得如此浩瀚，以至无法辨别出何处为地平线。继而，全体耐心地分析起北斗、北极、牛郎织女星……由北斗七星斗口外缘两颗星五倍的距离，就可以看见那颗，能辨明方向的北极星了。

突然，卢叔叔提出个小孩儿不能理解的问题：“你们知道，宇宙是怎样形成的吗？”

大家愕然。

肖均试图了一下：“我知道盘古开天地。”

本人跟着：“女娲补天。”

都笑了，别看年龄不大，都知道这些属于神话。

卢叔叔讲述得挺认真。大意是：约摸200亿年以前，天空没有星系，只存在着辐射。而且，所有物质全聚在一起，犹如一个巨大火球，温度高达多少亿度。不知什么起因，这火球就爆炸了，四散而去。多少万年后，那些散落的物质开始进行局部组合，于是产生了各种星系、星云，还包括恒星……

本人斗胆问：“是您想象的？”

“不，这是美国科学家所得出的，宇宙‘大爆炸’理论。”

“噢。”

大家将信将疑地胡思乱想，含有崇拜成份。

 

卢叔叔带着儿子外出游玩

东方未白，全体启程。

海滩紧挨着公路走，哥几个沿途，诉说着百听不腻的笑料：凌晨三点，在“观日亭”，肖均隐约发现石桌中央，有一根类似香蕉状的东西。伸手一拿，却是一撅屎……

引发欢声反复荡漾。

第二个笑柄，是当骑车至天色渐明时，我眼瞅着身后那位叫二胖的，愣从自己左侧斜向超出。既而他慢悠悠地，抵达两米多深的路基边缘，“咣当”，栽将下去。

当全体准备施救时，二胖却搓揉着眼帘，笑眯眯地从海滩沙子里坐起，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山海关

破败的山海关

随即，就是烈日开始发威。我们这帮继续往前骑，算计着时辰，瞟着路边石质标志的公里数。终于，远远一座无比雄伟的城门出现，随着逼近，上方大横匾额所写的“天下第一关”，横亘于眼前。

霎时，挥洒掉了所有周遭的荒芜、破败与燥热，令人神情肃然起敬。

 

山海关，为明洪武年间的大将徐达创建，始有“关里”“关外”之谓。由于“关外”处在山海关以东，也称“关东”。

这里也是万里长城东段的起点。北面，枕靠燕山叠嶂；南面，延伸八里入渤海之滨。古人颂之：“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历史上，排开 “火器”时代，还从未有人用武力正式逾越此关。

这就让人，不能不想起当年的吴三桂，在众口云云中，他似乎是个“遗臭万年”的人物。但里面，却含有“倒霉”的成份。

第一个“倒霉”：

有人考证，当年八旗骑兵野战绝对世界一流，到了最后，明朝也就剩下吴三桂还敢在高城之下与之列阵对峙。此人，出生辽东，马上、武功、勇气均过人一等，且身经百战。并拥有支极其强悍的骑兵队伍，号称“关宁铁骑”。能和他媲美者，仅祖大寿也。

按理：灭大明的，非清军，当属农民起义军的李自成。

“闯王”兵力四十万，号称百万，而吴三桂兵马仅为五万。出于势力悬殊，他准备归降“大顺”朝。队伍都带出来了，半途，却突然接到父亲吴襄、爱妾陈圆圆，被农民军二把手刘宗敏抓捕、刑拷、追赃的信报。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立时拨马回关。

再以后，便发生了“请清军入关”“剿贼”的史实。

之所以说吴三桂卖国有点倒霉，是因为他灭的是农民军“大顺”，而不是自己隶属的“大明”。但，就算你攻击，剿灭李自成是为了报国仇、解妻恨，但继而的南下，挥动金戈铁马将“南明”冲得乱七八糟，无法自圆……

而吴三桂第二个“倒霉”，发生在康熙年间“撤三藩”事件，他打起了“复汉反满”旗号。

起兵不久，由于吴三桂实力太强，致使清军一触即溃，其兵锋直抵长江南岸。令人不解的是，他并未趁此大好时机渡江北上，却屯兵不动，结果招致八年的对峙。最终，他死后，所属部队让清军北方精锐的积蓄，给予歼灭。

吴三桂的“倒霉”在于，倘若其反清是发生在“太平天国”年间，那将是“正义”的象征。可他偏偏起兵于清军已成“国家”，有颠覆盛世的说辞。两个“反叛”都被定性为卖国贼，你说倒霉不倒霉？

善哉，雄伟壮丽的山海关。

 

回程，依据卢叔叔动机，换了条路线，沿着海岸走，目的是去塘沽吃螃蟹。夙愿达成后，骑入天津。在那里享受完闻名于世的“狗不理包子”，队伍分为两拨儿。一拨儿，因卢叔叔在天津有朋友，他带着俩亲戚需盘桓数日。其余人，则直接打道回京城。

不想8月1日清晨，当我们这帮骑至学府西门时，却碰到了终止武斗的工人阶级阻拦……

 

 

几年后，本人和院落发小合影于学府西门

多年后，众位发小重返院落，在大门外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