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灵魂会见

左·右

【前言】

最近梦里繁杂，随意记录了几篇旧梦随笔，就想着把这些零散的梦境悉心执笔，整理留存。人生岁岁辗转，心境年年更迭，工作不是全部，生活还有余味。若干年后再重读梦境文字，想必会看见另一个自己，读出另一番滋味。

—— 左·右

连日感冒迁延，咳嗽不断、周身酸软乏力。夜里十一点躺下，本求一夜安然、无梦安眠。可夜色深垂之后，梦境从来不由人。喧嚣落幕，白昼的热闹尽数臣服于寂静，夜色接管人的整个心神。

双眼合上，梦便如期而至。

我的梦，向来有一种独有的特质：极致安静，极致缓慢。

无论荒诞或温情、朦胧或清冷，梦里始终寂然无声。一切画面都像电影慢镜头，缓缓铺展、缓缓流动。

我常常像一个旁观者，清醒伫立，静静审视梦中发生的一切。

有时隐约知道自己身在梦里，便安然随境而行；有时梦里追梦，我甚至有意改变梦的方向，混沌的思维在包裹的暗夜里左冲右突；有时却身陷梦魇，明明心里清醒，却四肢沉滞、动弹不得，喉咙发紧发哑，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拼尽全力挣扎扭动，方才从混沌里挣脱，落回清醒的现实。

大抵每个人，都受过梦魇这份无声的困顿吧。

我始终相信，梦是人心最诚实的投影，是潜意识最直白的流露，也是灵魂最松弛的时刻。

白日里，我们依仗肉身奔走生活，被琐事推着前行，被理智规束言行。身体负重、心神紧绷，所有情绪、念想与旧忆，都被妥帖收好、牢牢克制，稳稳安顿在烟火日常里。

等到夜深人静，肉身彻底卸下疲惫、沉入休憩，紧绷整日的心神便慢慢松绑。那些被压抑、被搁置、被尘封的细碎记忆与隐秘情绪，终于挣脱理智的管束，肆意翻涌。

于是，梦境便成了思绪自在裸奔的旷野，不夹杂一丝隐晦的清醒，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天马行空。

无数离奇、恍惚、不曾刻意构想的画面纷纷涌现。卧床的躯体安然沉眠，而游离的意识，奔赴一场又一场无人知晓的隔空际遇，肉体与精神在此刻义无反顾的分离。

我常常感慨：有些故人，早已淡出生活，却反复入梦、岁岁重逢。

中学时的那位同窗，便是如此。

他是城固人，与张骞同故土，是家中独子。父母经营五金小店，家境安稳宽裕。少年时我们同桌相伴、交好甚笃。他极爱霹雳舞，身姿灵动、意气飞扬。每到周末或晚自习后，他总拉我去他家，手把手教我跳舞，从指尖的顿挫到肢体的舒展，耐心细致，不厌其烦。

老式四喇叭录音机一开，动感的旋律铺满整间小屋，立体的声浪轻轻震颤空气，少年的热烈、鲜活与坦荡，就在旋律里肆意流淌，成了我们最明亮的青春底色。

多年后我工作登台，自编自演霹雳舞，从容完整完成整场表演，赢得满堂认可。那份底气与功底，全然来自年少时他一点一滴的传授。

人世聚散无常。

后来他远赴深圳打拼，本以为前路开阔、来日方长，却不幸患上扩张性心肌病，反复心衰、久病缠身。最后，妻子陪他归乡就医，几经辗转，终是没能熬过病痛，永远留在了故土。

自此经年，他时常走入我的梦里。

这一场梦，发生在我感冒体虚、心神倦怠的深夜。

梦里天地虚无空阔，四下沉黑，我整个人像轻轻悬浮在无边混沌里，茫然无依。恍惚之间，他缓缓出现。

他的身体如缕缕白雾，萦绕流动，眉眼朦胧温润，形态安然平和，没有病容憔悴，没有凄惶扭曲，只剩静谧安详。他数次伸手轻牵，似是想邀我同往别处。

我心里格外清明、异常笃定：你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你要带我去哪里？你自己去吧，我不会去的。

我漂在原地，安然不动，不惊不惧，只是默默观望着。心底清净无惑，一遍遍默念观音心咒，心绪沉稳、安然自持。

片刻之后，他周身雾气渐散，身影缓缓消融在暗黑里，梦境随之褪去。

我骤然醒转。长夜未央，夜色深沉如海，一室寂静，唯余心绪淡淡回荡。

次日晨起，我只当是一场旧念入梦，并未多想，如常上班、如常忙碌。直到上午十点，工作正繁，无端风波骤起。有一怨人情志不稳、心魔骤起，在等候大厅争执拍桌、言语失态、暴怒宣泄。

一场毫无征兆的是非突然降临。事后虽妥善平息、尘埃落定，可那份猝不及防的纷乱与压抑，终究落在心底，久久难以消散。

一夜暗梦，一夜纷扰，便有无尽回响。梦境与现实的碰撞，到底有多少可以预见的真实？

父亲曾一语道尽我职业的特质：一脚踩人间烟火，一脚临生死边界。

日日见证离合、时时直面无常，游走在冷暖虚实之间，忍受于无端祸起之渊。

多年从业，我深有体会。曾有一次深夜值班，我分明看见一袭白衣人影掠进值班室，即刻跟进查看，屋内却空无一物、寂静无人。彼时只当是深夜疲惫、眼花错觉，如今回想，不过是身心俱疲时的恍惚幻象，拟或冥冥夜色中不速之客的瞬息随访。

很久之前，我还曾两度梦见这位同学，梦境同样恬淡安宁。

梦里的他面色蜡黄、血色寡淡，却神色安稳、眉眼平静。我们默然相对，无言相望，周遭清宁无扰，气氛温和恬淡，半点惊惧诡异也无。纵使身在梦中，我也清清楚楚记得，他早已驾鹤远去。只是岁月久远，两次浅梦已然模糊细节，无从对应往日朝夕。

我始终愿意相信：梦从不虚妄。

它或许是某种神秘预兆，也或是人心深处的回响。它是潜藏在潜意识里的惦念、隐忧与情绪，在深夜无人之时，温柔浮现、悄然复盘。白日里我们忙于生活、疏于回望，很多情绪被掩埋，很多思念被搁置，唯有梦境诚实坦荡，替我们记得所有念念不忘。

所谓灵魂相会，只是岁月未凉、旧念未歇，那些真诚相伴过的人、那些滚烫热烈的年少时光，早已沉落心底，化作潜意识里最温柔的底色。在身心虚弱、心神松弛的夜里，轻轻入梦，与我岁岁相见。

念起，便是重逢。

梦至，即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