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出岫,游乎尘垢之外

修远

<p class="ql-block">或许所有的人,或多或少,在某段生命进程中,都和我一样,对大自然怀着一种相似的情感,发疯般的想投入它的怀抱。每当我感觉嘴角变得狰狞,心情像潮湿的阴雨连绵的八月天的时候,我便认为自己非进山不可了。约几个少欲寡求,意趣相投,红尘半了的山友,在如梦的季节,去往山野兜一圈,一起沉醉在深思里,精神上暂时跟外界一切千丝万缕的联系隔绝,没心没肺,人我两忘,享受一段最大程度的宁静。</p> <p class="ql-block">4月29日,我们一行四人在成都汇合后,30日包车赶往甘孜贡嘎山镇玉龙西村。成都至玉龙西近9个小时的车程,我们赶巧搭上了一辆顺路车,节省了1000元的车费。司机是个90后,穿一件藏蓝色的茄克,宽松的休闲裤,休息时,总背着手踱来踱去,看上去老成持重,让人感觉很踏实。一路高谈阔论,话不少不多,够不上严谨,也算不上聒噪,出言有实,举止合度;不自卑,更不虚荣,心性稳定的让我很难判断他的年龄。他天生富具享乐的才能,开着一辆宝来到处游历,顺便载客赚点小费。他和他的生活方式是很值得另眼相待的。生人虽远无虞患;熟人相近多险端。虽萍水相逢,我们却一路相处的和谐而融洽。我想,每一个人本然的状态,都有其巨大的合理性,与生俱来的天性,原生家庭的熏陶或许是决定性的因素。</p> <p class="ql-block">到玉龙西村后,我们住进了一家离冷噶措最近的藏家民宿––落日归客栈。老板叫波桑旺布,三十几岁的样子,清瘦而健硕,他的脸让太阳晒成一副富有生气和感应力的图画,坚毅从他黝黑的眉梢滚过,清澈的目光好似已把人生所有的迷茫炼化。他精干练达,既坦诚又狡黠,追求劳动溢价,却不苛求最大化。在他这个年纪,做事还能坚守底线,已经很难得了。他的文明程度刚好让他以最直白的方式表现出这个地方的异域风情。他那种质朴而富有恬静的泰然自若的神情,其中一定有一种令人羡慕的崇高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因连续几天下雪,上日乌且和日达曼垭口积雪没膝,难以翻越,很多正穿的山友不得不下撤,回到老榆林。所以,虽是五一假期,客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嘈杂烦乱,生意火爆。黄昏时分,同行的三位山友围炉茶话,我一个人去村子里转悠。天空中,晦暗的瓦青色逐渐消散,村庄偶尔沐浴在通红清凉的晚霞里,藏地特有的安宁总让人心旷神怡。村子很大,一条宽阔的机耕路蜿蜒着穿过狭长的村庄,也把村民悠缓从容的生活情态串联起来。住宅沿路散布,统一的藏式风格,多为两层或三层。房屋四面的开窗,各家数量不等,远观像极了一张张悬挂在墙上的京剧脸谱。房屋高挑的飞檐,形如玉女纤手折叠的纸鹤 ,象要全力挣脱束缚,扶摇而上,登天游雾,挠挑无极。</p> <p class="ql-block">海拔4000米五月初的玉龙西,如同北方秋冬交接后十一月的天气,穿着厚羽绒也不感觉多暖和。不过,四序时开,三阳启泰,再冷的天也阻挡不了万物生发,村里的空地,四周的山上已初显青绿。路上,庭院里,街道上,看不到一点垃圾。据旺布说,村民轮流定期打扫路面及公共场所。村容整洁雅致,风貌欣然,彻底打破了我以往对藏区村寨邋里邋遢,脏乱差的固有印象。我突然感觉脚下的路已经望不见世俗,产生了那么一阵心情悸动。</p> <p class="ql-block">当夜,除了灵汐,其他三人都出现不同程度的高反症状。我测过血氧和心率,并没有严重偏离正常阈值。这些年,每一次高原行徒,我始终保持敬畏之心,戒慎其所不睹,恐惧其所不闻,命物之化而守其宗。我坚信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冥冥之中守护着我,莫名其妙的左右着我。对我来说,凡是天外的东西都引得我心痒难耐,苦念不已。晚上,深沉的遐思并未将我拖进睡眠深处,昏昏沉沉,一夜未眠。</p> <p class="ql-block">5月1日早5:30,我们乘坐旺布的传祺商务车,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机耕路和雪地颠簸,赶到海拔近4600米的子梅垭口,等待日出。天公不作美,积云太厚,太阳始终探不出头来,贡嘎群峰也懒得全然呈现。我心里并没感觉阴沉,也并不伤怀,因为极致的高原清晨蓝调,加之雪山的冰冷孤傲,浑然天成,也别有一番风致。垭口积雪融化后结冰,稍有不慎便会摔倒。我开始为即将翻越日达曼垭口担忧起来。因为此次贡嘎小环线是重装穿越,我已数年不重装出行了,也没有五月初出行高原的经验。为了减重,出发前,我再三犹豫,还是放弃了携带冰爪。我不得不向旺布求助,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给我搞一对冰爪,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旺布五六遍。其实,在那个时刻,我已经开始对此次行程产生了较大的排斥。因为,各条渠道汇集的信息,基本可以确认垭口积雪很厚,很难翻越。为此,我还被领队嘲弄一番。领队是我山东老乡,比我稍大,身体健硕,反应机敏。正处于岁寒不凋,老当益壮的时期,脸上的褶皱闪现着一种鲜花乍开的柔光,甚至像是从二月的覆雪中突然冒出来的早春新绿。前额宽阔,形如简明而自由的浮雕。乍看上去风骚不羁,实则正气存内,进退有度。他善于把因年龄减损的一切用性格弥补回来,用勤心不退赢得更多。他胸怀阔荡,为人疏狂,总会让你感觉到你在这个世界的隆重。我想,你陪我一程,我念你一生。人生就应该养成一种惯性,与能带給你温暖的人同行。</p> <p class="ql-block">大约9点,我们从子梅垭口回村后,旺布又开车把我们送到海拔4000米的冷噶错景区,买票后(票价30元)穿过简陋的游客中心,宽阔的广场上约100多匹红马分列两边,如同古战场兵戈相交前最后的对峙。游客可以骑马到海拔4500多米的冷噶措观赏风景。冷噶错被称为“贡嘎之眼”,是观赏贡嘎群峰的极佳位置,视野正对贡嘎雪山,群峰一览无余 。我们11点多赶到冷噶错,天气始终阴晴不定,贡嘎雪山及其群峰半隐半现。因三分之二的湖面结冰,也看不到群峰倒影。稍作停留 ,我们便下山回到落日归客栈。傍晚,一支二十几人的年轻队伍,由老榆林正穿翻越上日乌且垭口后,下撤到玉龙西,入住落日归客栈。有几个女孩脸上已严重冻伤。交谈中得知,日乌且垭口积雪没过膝盖,他们是轮流开道,才艰难的翻过垭口。有个大男孩诚恳的劝阻我们下撤,当时,我还不以为然,认为他言过其实。晚上,我们反复商议,最终决定请一个向导,带我们翻越日达曼垭口。我整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种不安在心中迅速积聚。孟子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非人所能也,天也!任何一件事情的成败,都由一种看不见的微妙力量主宰着,如果过分的执着结果,强行推动,就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就这样,我时浮时沉的渴望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一夜深思后,我决定和另一个同行山友一起下撤。5月2日一早,玉龙西又开始下雪,我和方丈搭顺风车先到新都桥,然后坐小黄车辗转到康定。两天没睡好觉了,我在网上订了一家宾馆住下,方丈住进了康定贡嘎国际青年旅社。为了弥补此次行程的遗憾,我本打算去徒步峨眉山。下午,方丈打电话说,一个一起住青旅的四川自贡的的山友,网名叫1900,准备3日下午去磨西古镇,4日进南门关沟徒步。我毫不犹豫的答应跟他们一起去。因为我在朋友圈看见过南门关沟的照片,红石滩与爱德嘉峰同框堪称绝美。</p> <p class="ql-block">5月3日早上,康定一直下着小雨,我背着重装包走进贡嘎国际青旅,青旅是阳气充沛,青春浩扬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多以独行的年轻旅行者为主,大都轻松随性,包容坦荡。青旅的年轻人并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我,好似我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紧绷着的内心松弛下来,主动与他们攀谈,竟然老少相宜,沟通无碍。天下达尊者三:爵一,齿一,德一。我虽无爵德薄,他们还是对我的年长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感谢这些年轻人短暂的相伴,让我在岁月的长河中感受到生命的深入浅出。我很喜欢这里,因为我习惯了孤独,也深明终将走向孤独。</p> <p class="ql-block">我感觉青旅并非以逐利为唯一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好像一盏明灯,招引生命方向近似的人聚集。从业人员一定是一群热爱生活,内心富足,乐于奉献的人。因为,即便是假期,床位费也不过几十块钱,成本和回报率都很低,不会有暴利可取。寄存完重装包,我慵懒的靠在写满留言的墙上给手机充电。两只性格不同的花猫在服务厅里转来转去,更为青旅增添了些灵气和活力。一只温顺亲和,一只孤傲高冷。天之生物,类亦有别,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尽然。</p> <p class="ql-block">5月3日,贡嘎山区仍然下雪,仿佛季节忘了从这里经过。其余三个山友也无奈地放弃了翻越日达曼垭口,下撤后一路颠簸来到康定,住进了康定贡嘎国际青旅,准备下午与我们一起去磨西古镇。</p> <p class="ql-block">康定因一曲《康定情歌》名扬四海,康定的烟火,是信仰、情歌与生活的热烈共生。它就像一位艺术家,把它所有充满梦幻,幽静至极,无比迷人的浪漫美景描绘给你。我崇尚它的慢,喜欢它的净,迷恋它的朴。虽相处日浅,它已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在康定停留,我就深深的喜欢上这座城市。3日上午,方丈和1900去大草坡徒步了,我一个人沿着折多河岸鲜花盛开的绿荫小道逆流而上,如同亲手慢慢展开一副画卷。折多河穿城奔涌而下,漫卷着康定人悠然轻盈的性格,千年流淌,亘久不变。小雨间歇着下个不停,天气有些冷,我不时打着寒颤,翾风舒逸,心地宏开。时值中午,我想坐下来,慢慢享受这段无杂无染的清宁时光。我找了个小门店,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猪头肉,一碗抄手,二两康定当地的青稞酒,慢悠悠的享用起来。突然刷到一句话:如果你提前知道这一生是这样, 你还会来吗?精准配合了我当时的心境。如果是在一个无人的空间,我或许已经老泪纵横了。我是个在苦恼的急转中不停的旋来旋去的人,自视缺然,三尺微命,一介莽夫;腾越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一言之誉即为动容,一善之长即为炫曝,一毫之拂勃然而怒,一事之违,愤然而发。没有阔荡达观的心胸,也缺乏畅怀歌咏的开朗情绪。惶惶五十载,书剑两无成,这一世,注定不会有光风霁月的人生。仅有的几段光辉悦己的岁月,在人生那些常态化的迷惘,烦乱和痛苦的煎熬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浮生若梦,世事如烟,如果可以选择,下一世我可愿再赴此缘?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p> <p class="ql-block">饭后,我继续沿河向情歌广场的方向走去。我歪头看见街边门店的玻璃上映照出的自己,佝偻单薄的身影,蹒跚的脚步,困顿的面容,让我突然一震。青丝白发一瞬间,生命最终会向着它来的方向逐渐衰退。一声半闷半响的叹息,穿越迷惘的心空,从生命的最内部爆破出来。岁月的航船正在绕过盛年的最后一个岬角。我竭力想属于自己,将最热烈的情感倾注在唤醒拯救自己身上,努力的程度远远超过属于这个世界。我不再虚度时光,凭着忧郁的天性和一心向善的目标,认真考量人生,培植德行,追寻生命真相。我极力摆脱外在世界的束缚和关联,顺乎天性,重建内在秩序,使邪僻之气,无渐以生。我曾祈愿,有生之年,能在安宁中享受年高德劭者才能体验到的最大幸福。当我为未来所设计的几个打算都可怜的幻灭后,自己急需找点事做,加之爱漂泊的性格,这些当时都一起涌上心头,从而使我粘连于山野,再也不能自拔。</p> <p class="ql-block">3日下午,我们包车赶到磨西古镇,简单浏览古镇后,免不了聚餐狂饮。饭后,连续传来南门关沟、野马海子、雅拉看海线被封闭的消息。我和1900拼车时碰到一个当地导游,她告诉我们,可以凌晨把我们带进业已封闭的龙华山。实在没有能去的地方了,我俩便一口答应下来。4日凌晨两点半,导游开车把我们俩送到进山口,路口有卖冰爪的,我当时不屑一顾。正是这个错误决定,造就了我爱上登山以来,除冈仁波齐转山,翻越卓玛拉垭口以外又一次最艰难的行进。同行的大约二十几人,看装备大多是各地来的游客。跨过盘山路后,当地领队下撤,大家在自己携带的各式灯具的照明下,沿小路艰难爬升。我带的简易头灯光照的范围有限,我只能盯着脚下摸索前进,有时走一步滑三步,一不小心就摔倒。行进到半山腰时,已经浑身是泥,狼狈不堪。1900比我更惨,他没穿登山鞋,没戴手套,不知摔倒多少次。由于进山前不知道行程距离,不知道海拔,也不知道路况,几乎一无所知。我感觉如果下撤会更危险,只能埋头向前。当时,我甚至想到了叫救援。我叮嘱1900,尽量控制饮水量,慢慢行进,保持体温,等待天明。我前面有个小伙,几乎是贴地爬行,一不小心迅速滑坠,我以最大的气力稳定住自己后,迅速闪移,不是没有恻隐怵惕之心,确实有心无力。一旦伸手,就是两人同时滑坠。好在下滑四五米后,他伸手抓住了路旁的藤蔓,又慢慢把身体翻到路上来,有惊无险。有几个女孩,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握着大头手电筒,一直走在我们前面,即便戴着冰爪,也不会这么从容吧?我在想,难道这就是天赋吗?我认认真真的登山十多年,自恃体力尚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竟然比不上几个小姑娘。这么艰难的夜行,居然所有人最终都能全身而退,着实让我惊诧。</p> <p class="ql-block">我和1900就这样亦步亦趋的坚持了近4个小时,终于在晨光熹微前赶到了大草甸。太阳正在突围而出,红铜色的天际线慢慢上浮,我的灵魂也在上攀。眼看就是最晴朗的苍穹,厚重的浓云逐渐消散,只留下一大片孤云,灵动飘逸,出山岫之潜穴,倚峻崖而嬉游。似一个觉者,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大草甸的末端,离山顶还要爬升一段距离。遗憾的是没有看到日出。但柔和的晨光洒落群峰,像点燃了一盆炭火,那一刻,就连前额跌落的汗滴都满载着幸福。我已忘记凌晨在泥泞中挣扎的苦难,也忘记了在玉龙西村百般思索如何实现行前目标的烦乱。孔子曰:射不主皮。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主动给一切经历留点遗憾,才是合道的人生。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尽年。</p> <p class="ql-block">回到康定后我才想起,我竟然没有低头好好看一眼折磨了我半夜,既让我又惊又惧,又让我禁不住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的龙华山。它知其雄,守其雌,甘做平台,淬炼你,也成就你。它让我明白,别企求自己的人生让幸福感填满,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有所获取,必有所抽离,天道使然。</p> <p class="ql-block">5日下午回到成都,大家又一起住进了青旅,房间里四个上下铺,住八个人,如同学生时代的宿舍。第四次来成都了,长穿毕,格聂,洛克线,我都曾从此过境。领队说,一个年轻人喜欢聚集的城市,一定是有活力有希望的城市,深以为然。安顿停当后,他们三人去了宽窄巷子,我越来越不喜欢喧嚷的地方,一个人留在房间休息。连续两天,我注意到同室的一个男孩,没日没夜的坐在床上打游戏 ,饿了就叫外卖,除了上厕所,很少见他下床。估计住在这里有段时间了,看上去像是面临毕业正努力找工作的大学生。在这个竞争残酷的时代,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种挣扎的无力感我是可以理解的,陷入迷茫和困惑几乎也是必然的。人生如果是海洋,都会碰到荒凉而无迹可寻的水域,在与黑暗和混乱的敷衍挣扎中,解脱和自拔最终要靠自己强大的心力。其间,他双手忙到连接电话都需要开免提。我听到了一次对话,猜测是他妈妈打来的。他告诉对方,他正在准备面试材料。我内心一阵悲凉,差一点忍不住去教育他。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又何必呢?命各有所成而形各有所适,不可损益。别人的命运让别人去经历,或许才是真正的慈悲。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孟子曰: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天生其材,必尽其用。我又何尝不是在恨铁不成钢的心境下陪孩子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我曾以为,握住了孩子的青春,就可以成就他的未来。其实,他有他的荆棘要蹚,他有他的南墙要撞,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着力即差,无心而得,不仅对于修身,之于育子,或许也是真谛。</p> <p class="ql-block">我的脚步,将永远刻记那些酣畅快活的时光。贡嘎的遗憾还未散去,新的征程已在酝酿。愿所有热爱山野的伙伴,山一程,水一程,必敬必戒,昂扬愉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