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丰盈

源慧

正读着古诗：“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尽燕飞飞。晴光已到青蒲团，仕女新裁白竺衣。”一只灰白的大喜鹊落在窗台，它扯着嗓子叫个不停——像是在提醒我，这样好的五月，该多出去走走。

是啊，五月又来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已丰盛繁茂，是该去亲近它们，欣赏它们了。

待到黄昏，太阳收敛了白日的热烈，我披了件衣裳，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门口的枇杷树挂满了果，一串串，青涩涩，懂懂懂的；柚子树也结出小小的果子，那么小，像倒挂的小铃铛。阳光斜斜地照着，柔柔地笼着万物，此时的五月，是那么的温柔饱满。

其实退休之前，我是不大喜欢南方这个季节的。

那时节，五月一到，心里就莫名地烦躁，先是天气，一进五月，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像一床湿棉被捂在身上，怎么也掀不开。太阳也变得火辣辣的，不再是春天和煦的温暖，而是带着刺的、晃眼的热，还有那些蚊子虫子粉墨登场，他们耀武扬威，把我堵在家里，不敢出门。

再说院子里的花，四月里热热闹闹的桃花、杏花、梨花，到了五月，纷纷落尽，花瓣被雨水打在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心里也跟着怅然。此时瓜果还未成熟——枇杷是青的，桃子才刚结出毛茸茸的小果，要等到六月七月才见踪影，五月就这么悬在中间，空落落的，青黄不接。

更要命的是工作和考试，一年的光景到了五月，刚好过半，回头看看，年初定下的目标完成了多少？往前望望，还有大半年要熬，工作上的事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孩子们就更不用说了——五月是考试月，中考、高考、期末考，排着队来，看着孩子熬夜复习，家长也跟着焦虑，家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所以那些年，五月于我，是闷热的，是青黄不接的，是压力山大的，我从未去体会五月的丰盈和美好。

直到退了休，时光静下来，生活闲下来，才慢慢品出五月的另一种滋味。

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散步，忽然感觉——五月到处洋溢着蓬勃的丰盈。那些春天里刚发出嫩芽的花草树木，疯了一样地生长。缠在围墙上的金银花，昨天还只爬到墙根，今天已经铺满了墙，开出金色银色的花朵。那些梧桐、银杏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厚实，油亮亮，光鲜鲜，像涂了一层蜡。这样的长势，春天是比不了的——春天太矜持了，总要到了五月，才真正放得开。

还有那些刚结出的小果子，虽然青涩，却饱满得很，它们憋着一股子劲长大，那是一种低调的不张扬的丰盈，那是一种踏实的正在积蓄的丰盈，就像人到了中年后，青春的花已谢，可心里结出了更沉实的果子。

五月，枇杷一天天变黄，柚子一天天变大，桃子一天天成熟，那是一种等待，是希望，是盼望。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眼的绿，满枝的果，忽然笑了，原来五月一直是丰盈的，只是以前的我，被工作和生活填满，哪有闲心去品味，只感觉它的闷热、它的凋零、它的青黄不接，却没发现闷热里的生机，凋零里的孕育，青黄不接里的希望。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青草和叶子的清气，凉丝丝的，很舒服，原来风没变，是安静下来的我心情变了。

大喜鹊仍旧在枝头叫着，叫得欢快，叫得愉悦。它大概比我更懂：这五月的丰盈，不是拥有的多，而是积蓄的多。五月像人生的一段路——花已开过，果还未熟，年岁过半，前方还长，它不完美，可正是这份不完美，让它格外真实，格外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