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八十九）

梦想

兴安岭老辈人常说：仙家有修，恩怨分明，可敬不可欺。

这件往事在乡下流传很广，真假早已无从考证，却代代口耳相传，越传越邪乎。今天我就完整给大伙唠唠。

我二舅姥爷的爷爷，是村里老一辈的教书先生，十里八乡都尊称一句老学究。

老爷子一辈子读圣贤书，一身正气，脾气耿直火爆，张口三字经百家姓，闭口天道有规矩。反观老太太，性子温温和和，心地最是良善，一辈子不争不抢，待人宽厚。

老两口住乡下老宅，院子墙角旁的老柴火垛里，常年住着一窝黄皮子。

那年月，家家户户都养几只鸡。可是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家丢鸡，闹得人心惶惶。唯独老学究家，鸡窝从来安稳，一只不少。

村里人好奇讨教窍门。老学究只是冷哼一声：“邪不压正！”

他也不打不赶，每次撞见黄皮子出没，就往柴火垛前一站，一本正经讲道理。从圣贤礼教讲到做人本分，句句堂堂正正，条理清晰。最后总会亮明底气：“我是共产党员，守的是正道、行的是善心！”再念几段端正心念的老话。

说来也怪，自此之后，他家鸡窝夜夜安稳，再无动静。

老太太的心，比老爷子软。她心知山野生灵修行不易，时不时做饭都会特意多蒸两个馒头，盛上一碗热菜，悄悄放到柴火垛旁。放下就转身回家，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语。

一刚一柔，一正一慈。老两口和这窝黄皮子，比邻而居数十年，互不惊扰，安稳度日。

岁月安稳，直到一次意外，打破了这份平衡。

据说那天村里学生家办酒席，特意请老学究赴宴。主人盛情难却，几番劝酒，老爷子架不住热情，喝得微醺。

月色皎洁，夜色微凉。老学究趁着月光独自赶路回家。

行至半路，路边草丛里忽然蹿出一道黄影。一只体型硕大的黄皮子，蹲在路中央，两只前爪并拢抱在胸前，不逃不避，直直抬头望着他，张口吐了人话，声音古怪又清晰：

“老先生，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是山野精怪最看重的讨封，一句应答，关乎它数年修行。

可老学究醉意上头，眯眼打量半天，随口怼了一句：“我看你，像个驴粪蛋子！”

话音落地，那黄皮子浑身猛地一颤，气好像被打散了，身子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它抬眼狠狠瞪了老学究一眼，眼底满是怨怼，再不多留，钻进草丛，转眼没了踪迹。

当晚酒醒，老学究回想方才一幕，心里隐隐发慌，暗自懊悔失言。可一连数日过去，家里风平浪静，鸡没丢、事没出，老太太照旧摆放的饭菜也照常被取走。那黄皮子，竟像是大度不计较了。

村里人听闻，都说老爷子一身正气压邪祟，福泽深厚啊。

之前还有一桩奇事，轰动十里八乡。

一日清晨，老两口早起推门，赫然看见堂屋正中央，端端正正坐着一只黄皮子。

这黄皮子生得异常特别：通体黄毛，唯独嘴巴乌黑、尾尖漆黑，身形修长挺拔，比寻常黄皮子大出一倍，自带一股沉稳气场。它安安静静坐在屋中，不惧人、不躲闪，神态悠然自若。

老两口半生行善，遇事从容，半点不慌乱。老太太默默烧水泡茶，端来一碟瓜子，轻轻放到它跟前。

接下来的一幕，看得人瞠目结舌——这黄皮子竟像人一般，抬起爪子捏起瓜子，动作娴熟地嗑壳取仁，慢条斯理。嗑完几颗，还会凑近茶杯，轻轻抿一口茶水，神态闲适，旁若无人。

消息飞快传遍四邻八乡，村民纷纷赶来围观，人人啧啧称奇。大伙都说，这是修行了多年的黄仙，通人性、懂礼数，是难得的祥瑞。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后来老学究与老太太先后离世，老宅空了一段时间，最终传给了儿子，也就是我的舅姥爷的父亲大栓子。

大栓子是地道庄稼汉，性格鲁莽火爆，天不怕地不怕，压根不信什么鬼神仙家。唯独他媳妇，身子孱弱，性子软弱，平日里寡言少语。

谁也没料到，老两口一辈子的安稳和睦，到了大栓子手里，彻底毁了。

大栓子夫妻搬进老宅没几日，怪事就开始了。

家里养的鸡，丢了一只。起初大栓子只当是寻常黄鼠狼偷鸡，没放在心上。可接二连三丢鸡，鸡窝封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进出的缝隙，怪事透着诡异。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老宅数十年安稳无虞，心里又不服又纳闷。于是他学着老父亲的模样，蹲在柴火垛前训话。可他胸无笔墨，翻来覆去只有几句粗话：“不许偷我家鸡！再偷我直接打死你！”语气凶狠，没有半分善意。

喊话过后，不仅毫无用处，情况反倒愈发严重。

某天深夜，鸡窝突然传来凄厉刺耳的惨叫，划破寂静夜色，听得人头皮发麻。大栓子来不及穿衣，光着膀子冲出去查看。鸡窝内乱作一团，几只小鸡瑟瑟发抖挤在墙角。嘴里只有低鸣声。鸡窝门完好，土墙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半点异样。

他四处查看无果，只能悻悻回屋。躺下后，村里老人的话突然涌上心头：黄皮子最善隐匿，常贴于高处藏身。大栓子猛地翻身坐起，奔出去，拿起手电筒，对准鸡窝顶棚一照——

果不其然！漆黑的顶棚缝隙里，一只黄皮子四爪紧扣墙面，整个身子紧紧贴在顶上，一动不动。两只幽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毫无惧色，满是戾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大栓子怒火冲天，抄起木棍就狠狠砸去。黄皮子反应极快，纵身一跃，冲出鸡窝，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从这一刻起，好像邻里情分，彻底断绝。

大栓子不甘心，连夜加固鸡窝，土墙封死、门再钉牢，本以为能彻底安稳。可仅仅安稳两日，更可怕的怪事直接降临在家人身上。

那天午后，邻居小婶来家里串门唠嗑。原本好好坐在炕上的大栓子媳妇，突然浑身僵硬、两眼发直，任凭旁人呼喊，毫无回应。

小婶察觉不对劲，刚要开口，那原本柔弱安静的妇人突然猛地暴起！她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掐住小婶脖颈，尖声怒骂，声音尖利诡异，完全不是本人腔调：“大胆刁民！竟敢对我无礼！今日我便取你性命！”

小婶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挣脱，连滚带爬冲出院子，立刻喊来全村乡亲帮忙。

众人赶来的瞬间，更颠覆认知的一幕出现了。大栓子的媳妇——平日里体弱多病、走路都慢悠悠的人——此刻纵身一跃，直接跳上院里的毛驴车，借力再跳，稳稳落在高高的土院墙之上，身姿轻盈，宛如飞檐走壁。

大栓子怕她失足摔落，不顾一切扑上去，将人从墙上拽了下来。可诡异的是，四五个壮实庄稼汉一起上前按住她，竟都压不住！她轻轻一挥手，就能将壮汉掀翻倒地，力气大得吓人。

在场所有人全吓得脸色惨白。人群里有年长老人急声大喊：“是黄皮子迷人！它在暗处作祟！快掐她嘎揪窝，破它邪祟！”

有两个人费力架起她的胳膊，狠命掐过去。妇人剧烈抽搐、白眼上翻，但还在拼命挣扎，有人又喊快用针扎她人中！

大栓子慌忙进屋翻出缝衣针，众人死死按住媳妇人，他咬牙一针扎在人中穴位。针尖落下的瞬间，妇人口吐白沫，整个人瘫软在地。

众人惊魂未定，纷纷催促：“快去找那黄皮子！它肯定就在附近施法！”

大栓子怒火与恐惧交织，直奔老宅柴火垛，可四周空空如也。他猛然想起，老宅旁还有一间常年闲置的空车棚，无人踏足。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昏暗的车棚里，那只黑嘴黑尾的大黄皮子，正端坐其中，双目紧闭，如同入定一般。它浑身不停颤抖，嘴角挂着白沫，抽搐不止——模样和状态，跟刚才中邪的媳妇一模一样！

真相彻底大白。

大栓子怒从心头起，举起木棍就要狠狠砸下，了结这祸害。可木棍举到半空，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咱家几十年平安，不是我有本事，是那窝黄仙没跟咱计较。往后不管谁住这房子，都别伤它们。”

他犹豫了。看着眼前这生灵浑身哆嗦、口吐白沫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他缓缓放下木棍，蹲下身，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修行多年实属不易。往日我家父与你和睦相处，皆是善缘。我鲁莽无知，多有得罪，往后咱们各安其位、互不伤害。我年年供奉香火，你看行不行？”

话音落下，那黄皮子缓缓睁开双眼。它抬眼看向大栓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笑——看得人后背发凉。随后它转身一跃，跳出窗户，消失在荒院深处。

此事过后，老宅安稳了一段时日。可谁也没想到，仅仅一个月后，祸事再次降临。

家里仅剩的几只小鸡，一夜之间尽数遇害。鸡窝封得严丝合缝，却依旧被一扫而空，尸骨无存。大栓子夫妻俩愁眉不展，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全家一筹莫展之际，转机悄然而至。

那日傍晚，放学归家的儿子柱子，身后悄悄跟着一只小狗。那狗通体雪白，无一杂色，看着不过一两岁的模样，温顺乖巧。

“爹，这小狗一直跟着我。我给了它半块苞米饼子，它就一路跟回家了。”

柱子说。

大栓子看着这只莫名出现的白狗，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安稳。他找来绳索，将白狗拴在院中，盛来热汤喂食。

当晚的村子，安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万籁俱寂。

深夜，辗转难眠的大栓子透过窗纸，忽然看见院中闪过一道道刺眼的白光，像是闪电，起落不定，转瞬即逝，就是听不到雷声，甚至风声都没有。他身心疲惫，只当是眼花，翻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放亮，大栓子起身出院，瞬间愣在原地。

昨日拴着白狗的位置，静静躺着一只硕大的黄皮子——正是那只黑嘴黑尾、修行多年的黄仙。它浑身浴血，气息全无，身长足足超过一米。那黄皮子的眼睛竟然是血红的！

一旁的小白狗，嘴角带血，身上布满伤痕，虚弱地趴在地上，微微喘息。

一夜无声对峙，竟是白狗血战黄仙，拼死除祟。

自此之后，老宅彻底安稳。鸡窝再无丢失，大栓子的媳妇再也没有中邪发疯。

可唯独那只小白狗，在恩怨了结之后，悄然消失了。院里的绳索完好，绳扣未开，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不见半点踪迹，仿佛从未来过。

村里老人听闻此事，有的说那是哮天犬下界，有的说那分明是一只白狐。

清朝末年，兴安岭一带有个叫柳河屯的小村子。村口有棵大柳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块青石头，是村里人乘凉、闲话的地方。

每到傍晚，总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笑眯眯地看着围过来的孩子们。

孩子们都知道，老爷子又要讲那个故事了。

“话说啊——”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眯起眼睛，“有一个故事，叫纸片娘子……”

一 赶考路上遇仙婆

清朝嘉庆年间，兴安岭有个书生，姓李名子豪，与父母靠着几亩薄田度日。此人读书用功，一心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这一年又是大比之年，李子豪收拾了行囊，带了几个干粮和书童富贵，进京赶考。

走到半路，天热得像下了火。李子豪口干舌燥，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后生……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他回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衣衫褴褛，歪倒在树根底下，脸上一道道的泥汗，看样子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李子豪心善，自己包袱里只剩两个馒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递过去一个。

“大娘，您慢点吃，别噎着。”

老太太一把抓过馒头，三口两口吞下半个，这才缓过气来。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李子豪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好孩子，你心善，老婆子不能白吃你的。”

跟我走吧，纳纳凉，一行三人走进不远处山里的一间茅草屋。富贵去山间打水。

老太太则从破旧的柜子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画轴，神神秘秘地塞到李子豪手里。

“这幅画你收着。画里有个女子，将来能给你当娘子。”

李子豪只当她饿糊涂了，随口敷衍道：“多谢大娘……”

老太太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凑到耳边，压低声音：

“记住了——这小娘子怕火，不怕水。你千万记住，莫要用让她被火烧了，烧了就不灵了！切记切记。”

老太太说着，咧嘴笑了笑。李子豪觉得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

李子豪起身，感觉头皮有点发炸，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走出茅草屋，去寻富贵，可一回头看时，哪里还有茅草屋和老婆婆啊，他揉揉眼睛，只见刚刚走出来的林间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吃了一惊，一摸画轴，竟然还在，忙展开画轴。

画上是一个妙龄女子，柳眉杏眼，面带浅笑，身穿月白衫子，端的是温柔贤惠的模样。李子豪越看越喜欢，小心翼翼把画收好。

恰时富贵取了水归来，李子豪问他婆婆之事。富贵笑道：“公子莫不是晒糊涂了，刚才只是你一人进林间纳凉啊！”李子豪不明所以，只得放下疑虑，继续赶路。

二 落第归来得贤妻

可惜，这一科他名落孙山。

李子豪垂头丧气回到家中，把画挂在书房里，日日对着画叹息。画中的女子似乎也在看着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怜惜。

一天夜里，李子豪正对灯发呆，忽然听见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公子，我是来投亲的，可亲戚早已搬走了。天色已晚，能否借住一宿？”

李子豪开了门，月光下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他借着灯光一看——愣住了。

这姑娘的长相，竟和那画中女子有些相似呢！

李子豪心里好像明白了几分，也不说破，忙让进屋来，父母烧水做饭，殷勤招待。

姑娘自称叫素娘，说是从山东老家来投奔一个远房表舅，可表舅一年前就搬走了，无处可去。李子豪留她住了几日，两人相谈甚欢，渐渐生出了情意。

没过多久，在父母见证下，两人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素娘十分贤惠，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样样利落。李子豪只管安心读书，间或卖字，日子虽清苦，倒也温馨。

奇怪的是，自从素娘来了之后，书房里那幅画就不见了。李子豪找了几回，以为素娘收起来了，也就没再多问。

一年后，素娘生了个大胖闺女；又过一年，添了个大胖小子。俨然年画上的男童女童。一家六口，其乐融融。

三 恶霸觊觎施毒计

镇上有个张员外，人称张大官人。此人家里有钱有势，横行霸道，专门强抢民女，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轻则打断腿，重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百姓恨他入骨，却也招惹不起。

这一日，张大官人在街上闲逛，正碰上素娘抱着孩子买布。他一眼就被素娘的姿色勾了魂，舔着脸凑上去搭话。

素娘理也不理，扭头便走。

张大官人恼羞成怒，起了歹心。他指使几个地痞，趁李子豪出门卖字，闯入家中，一拥而上，把素娘连拖带拽抢回了府中。父亲被这帮人推倒，摔掉两颗门牙。

当晚，张大官人摆下酒宴，逼素娘跟他成亲。素娘冷着脸不吭声。李子豪前去报官无人理会，在门前硬闯，被张大官人的家丁打的头破血流，书童富贵背回了家。

却说到了夜里，张大官人醉醺醺地闯进新房，欲行不轨。却见素娘端坐不动，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轻轻一吹。

那纸片迎风便长，眨眼间变得像一床棉被那么大，呼啦一下将张大官人裹了个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像缠茧蛹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张大官人憋得满脸青紫，气都喘不上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救命。

等家丁冲进来，七手八脚撕开纸壳，张大官人差点没被憋死，一不留神摔了一个跟头，两颗门牙也摔飞出去！再找素娘早已不见了踪影。追！还上哪去追！

素娘回到家，把事情跟李子豪说了。李子豪又惊又怕，劝她赶紧逃走。素娘摇摇头：“我若是走了，那恶人必来找你麻烦。无妨，他奈何不了我。”

张大官人吃了大亏，恨得咬牙切齿。本着得不到就毁掉的恶毒心理，他恶从胆边生。

过了几日，素娘到河边洗衣裳。张大官人派人暗中跟着，趁她不备，一下把她推进河里，看着素娘挣扎着落入深水区，不动弹了，才悻悻离去。

等众人把素娘打捞出来，人早已没了气息。

李子豪抱着素娘尸身，哭得呼天怆地，死去活来。

四 书生负心攀高枝

老人们说，横死的人要早早入殓入土为安。可李子豪不管那些个，把素娘梳洗打扮，换上干净衣服，放在床榻，一如她生前的模样。

奇迹就在第三天中午发生，那天日头正大，李子豪从外边替人写书信回来，提鼻子一闻竟然有异香，闪目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正是素娘平日里拿手的。门帘一掀，素娘笑盈盈的端着饭走出来，李子豪都呆住了，过了半晌才在素娘的轻声呼唤中缓过神来，一把抱住，喜极而泣。

两人互诉衷肠，转而李子豪又担心张大官人知道素娘无恙，会不会又来报复。素娘俨然一笑，说她早已处理好了，昨日，张大官人最疼爱的小儿子失足落进荷花池，数个家丁都拉不出水面，差点溺死！想那张大官人也不傻，自当想的通此间原委，一定会有所收敛。李子豪闻言不禁大喜过望，也不深究，欢喜度日。

却说李子豪娘子失而复得，春风得意。但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他读书忽然开了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第二年再考，竟然高中举人，又过三年，中了进士，被派到外省做了一个知县。

李子豪先行赴任后，却突生变故。

他开始结交权贵，出入酒宴，学会了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因为他太了解当官的重要性了，张大官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又恨又羡慕。

有一次，他参加省城一位王爷的宴会，认识了王爷的女儿——一个刁蛮任性的郡主。

郡主看上了他一表人才，王爷也有意招他为婿。

李子豪心里挣扎过。他想起了素娘，想起了那双儿女。但转念一想：素娘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未见得长久，王爷的女儿可是金枝玉叶。攀上这门亲，从此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这棵大树千年不倒啊……

他咬了咬牙，应下了这门亲事。

至于乡下的家人娘子，他派人时不时送了些银两，打发便是，从此不提接一家人团聚之事。

五 母子寻亲遭火焚

李子豪的变心和所作所为，素娘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李子豪已娶了郡主，弃了全家。她只知道丈夫当官不易，打点好上下，不日就回，接一家人团聚。

可这一等就再无什么音讯，于是便带着一双儿女，千辛万苦找到了他做官的地方。

可到了县衙门口，守门的差役死活不让进。

“你是什么人？敢来认亲？我们老爷的妻子可是王爷的千金！”

素娘不信，在衙门口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李子豪出门。

李子豪看见她，脸色大变。

素娘拉着两个孩子跪下，泪流满面：“相公，是我啊，素娘。这是你的儿子、女儿……”

李子豪看了看左右，一咬牙，冷冷道：“哪里来的疯女人，敢冒充本官家眷？来人，轰出去！”

素娘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曾经温柔善良的丈夫，会变成这副模样。

两个孩子抱住李子豪的腿喊爹，被差役一脚踹开。

这一闹，郡主问讯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哟，原来是你在外面的野女人？”

郡主冷笑着，看了看素娘，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她命人将素娘母子三人关进后院柴房。就要烧死，李子豪也算良心未泯，苦苦哀求，郡主不为所动。

郡主让人点火，李子豪趁人不注意，也冲进火海，郡主救之不及，负气而去。

火光冲天，一家四口紧紧抱住，泪如雨下，决心共赴黄泉。素娘咬咬牙，挥一挥衣袖，一张白纸如练飞出，但遇火即焚！

素娘无奈的摇摇头，火势更猛。她最后对李子豪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罢用尽全身力气把李子豪甩出柴房，李子豪眼看着母子三人渐渐化为灰烬。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六 梦醒时分六十年

正哭得撕心裂肺——

“后生……后生……”

他猛地睁开眼——

自己身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子豪一下子坐起来，口里惊呼：素娘！素娘！

他忽然想起，这不是他当年赶考路上歇脚的那间茅草屋吗？

老太太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正是他当年递过去的那个吃剩下的。

“后生，你这觉睡得可好？”老太太笑着说。

李子豪低头一看，自己还是穿着那身破旧的长衫，包袱还在旁边，另一个馒头也还在。一切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老婆婆，那张画，画上的娘子呢？”

“你说的是你这个吗？”

老太太转身从破柜子里取出一个画轴，李子豪急忙打开观看，画上哪里还有娘子，只是一张空白的卷轴而已。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画上，画上的娘子呢？”

他颤声问。

老太太摇摇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说：“从来没什么娘子啊，后生你怕是晒糊涂了吧？”

李子豪冲出茅草屋。身后响起老婆婆的话：云烟散尽现澄明，梦如空……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四处张望。那条路、那些棵树、那座山——都还在，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富贵！富贵！”

他大喊书童的名字，富贵不是去取水了吗？

没有人应。

他沿路刚走出不远，就在一个岔路口遇见一个放牛的老头。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弯着腰，赶着一头老黄牛。

李子豪走上前去，刚要开口问路，那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端详，忽然瞠目结舌地愣住了。

老头手里的牛鞭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颤巍巍地问：

“您……您莫不是子豪少爷？”

李子豪也愣住了：“你认识我？”

老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少爷，我是富贵啊！您的书童富贵啊！”

富贵放声大哭。

李子豪大惊。

富贵今年才十五岁，眼前这个老头怎会是富贵？

“少爷，您不知道啊……”

老头哭着说，“那年您去赶考，让我去打水，我打了水回来，就找不到您了。那间茅草屋也不见了，路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找了一天一夜，只好回家报信。老爷夫人骂我乱跑，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不甘心，又回到这里找您，找了整整六十年啊……”

“六十年？”

李子豪的声音发颤。

“是啊，少爷。我在这个地方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孙子都抱上了。今日能再见少爷一面，我就是死也瞑目了，终于可以复命了……”

李子豪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茫然地站着。六十年，父亲母亲恐怕……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上，哪还有什么茅草屋？只有远处一片荒草地，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柳树。

沉吟片刻，李子豪仿佛明白了什么，转头向那片荒草地奔去。

“少爷！少爷……”背后传来富贵有气无力的呼唤。

风中传来李子豪最后一句话：云烟散尽现澄明，梦如空……

村口大柳树下，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把故事讲完了，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爷爷，爷爷，纸片娘子是专门打坏人吗？纸片娘子不会死是不是？子豪少爷最后去了哪里呀……”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追问着，把老人又拉回了现实之中。

柳丝在晚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仿佛是谁在呜咽。

老人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柳树。

过了很久，老人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孩子们都没听清。

再想问时，老人已经起身走了。暮色里，只剩下那棵老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