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古枫浩苍劲，万年风骨凌碧空

乐游乾坤

【中篇小说连载】《脉根·枫树下》第二章：守山人

　　

第二章 守山人 (一)

断香的事，父亲没解释，我也没敢问。下山时，他脚步比来时更沉，一路沉默。那截断香，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那个霜降的早晨，也扎进了此后许多年的日子里。

自那天起，每年霜降，父亲都会独自上山，在枫树下待上半天。母亲说，他是在“跟树说话”。说什么，没人知道。

直到二十年后，推土机的轰鸣，碾碎了所有的平静。

父亲的身体，在推土机进村那天早晨的僵直之后，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撑，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咳嗽越来越密，夜里常能听到他屋里压抑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母亲的眼眶总是红的，灶上常年飘着中药苦涩的气味。

弟弟陈水生和弟媳周晓梅，把铺盖搬回了老屋。水生话少，只是闷头干活，劈柴、挑水、给父亲熬药，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晓梅变着法子做软和开胃的吃食，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夜里就睡在堂屋临时搭的板床上，父亲一有动静，她总是第一个醒。

　　

第二章 守山人 (二)

他们夫妇的陪伴，是父亲病中唯一的暖色。而另一种颜色，在推土机进村的第三天，以一种刺眼的方式撞了进来。

大哥陈金生的电话，是在午饭时打来的。手机铃声是那种急促的钢琴曲，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父亲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紧接着又响起。

水生看了眼父亲，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哥，爸在吃饭……身体不好……那事以后再说行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使没开免提，也能漏出几分：“以后再说？等树砍了，钱分了，还有我什么事？陈水生，你别跟我耍心眼！让爸接电话！”

水生的脸涨红了，嘴笨的他不知如何反驳。父亲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一声闷响。他慢慢伸出手。

水生把电话递过去。父亲把手拢在嘴边，重重咳了几声，才把电话放到耳边。

“金生。”父亲的声音嘶哑，但很平静。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大哥语速很快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车流声，他应该是在城里某个繁华的路口：“爸！你可算接电话了！我听说村里要修路，咱家后山那棵树在规划线上，补偿款有二十万！这好事你还犹豫什么？赶紧把字签了！我这边认识人，能争取快点拿到钱……”

父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爸，你听我说，”大哥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优越感，“你都病成这样了，守着那棵破树有什么用？二十万，够你在县医院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你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你想想，是那棵树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父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洞开的堂屋大门，望向北坡上那团在秋日阳光下燃烧的红色。半晌，他才对着话筒，缓缓地、清晰地说：

“树在，我的命就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大哥拔高的、带着怒气和难以置信的声音：“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一棵树！就一棵树！它能给你养老送终吗？它能给你钱花吗？陈水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是不是就想独吞……”

“嘟——嘟——嘟——”

父亲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手微微发抖。然后，他推开晓梅递过来的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扶着门框，继续望着那棵枫树。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影子。

堂屋里一片死寂。水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晓梅低下头，默默收拾碗筷。母亲抹了把眼睛，起身去灶间，锅碗瓢盆的声音掩饰着哽咽。

第二章 守山人 (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四叔公苍老而洪亮的喊声：“山仔！山仔！还窝着看死呢？人家都要挖你的根了！”

父亲身子一震，慢慢转过身。

四叔公拄着藤杖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老人，都是村里七八十岁的叔伯辈，脸上刻着同样的风霜和一种相似的、沉郁的怒气。他们手里拿着些不成武器的武器——柴刀、扁担，还有一位伯公，手里竟捧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木牌位。

父亲看着他们，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像灰烬里挣扎复燃的火星。他推开想搀扶他的水生，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挺了挺佝偻的背。

“叔，你们……”父亲的声音依然嘶哑，却有了力量。

“废话少说！”四叔公的藤杖重重顿地，“当年你爹闭眼前说的啥，你忘了？‘后山的树，是咱家的香火，看着点。’我看了几十年，现在，轮到你看了！你就这么看着人家来挖根？”

“他们……要动那棵树，”另一位老人哑着嗓子开口，手里柴刀的刃口在阳光下闪过寒光，“除非从我们这些老骨头上碾过去。”

父亲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苍老而坚定的面孔。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然后，他慢慢走前几步，走到四叔公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老人青筋毕露、紧握着藤杖的手背上。

“叔，”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沉，“您别去。您的骨头，碾不得。”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要碾，先碾我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推土机偶尔启动的闷响，村委会大喇叭的嘈杂，似乎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四叔公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藤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才停住，没有回头，哑着嗓子抛下一句话：

“明早，鸡叫头遍，坎上见。”

其他老人，也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转身离开了。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像一群走向最后战场的、沉默的老兵。

父亲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饭时，父亲吃得很少。他早早回了屋，但灯一直亮着。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母亲低低的劝慰。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冷。

我知道，明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第二章 守山人 (四)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冰冷的、铁青色的白。我被一阵异常的动静惊醒。不是鸡鸣，而是一种低沉的、汇聚的嗡嗡声，像远处有潮水在涌动。

我披衣下床，推开堂屋的门。

院子里站着人。四叔公，还有白天来过的那些老人，一个不少。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片即将走向冬天的、静默的树林。父亲站在他们中间，穿得格外整齐，还是那身洗白的蓝布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背挺得笔直，手里拄着爷爷那根老山木拐杖。晨光勾勒出他瘦削却异常清晰的轮廓，像一尊风化了很久、却依然不肯倒下的石雕。

没有人说话。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在清冷的晨雾中弥漫。

母亲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眼圈红红的。她想说什么，父亲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他接过碗，看也没看，仰头几口喝干了，然后把碗递还给母亲，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苍老而坚定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托付，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他没对我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那根山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容置疑的钝响。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个，迈出了院门。

四叔公紧随其后。然后是捧着牌位的伯公，拿着柴刀的老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汇成一股缓慢而坚定的灰色溪流，朝着后山，朝着北坡，朝着那棵在晨雾中渐渐显出轮廓的枫树走去。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清晨冰冷的风钻进我的领口，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母亲忽然从灶房冲了出来，脸上毫无血色。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她把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硬邦邦的东西塞进我手里，嘴唇哆嗦着，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声，急促地说：

“你爸要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你拿着这个，去后山坎下，第三个石头缝里……里面有、有他留给你的话……”

“记住！谁也别告诉！连你爸也别问！”

说完，她用力推了我一把，自己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门框上，望着父亲他们消失的方向，泪如雨下。

我低头，看向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透着寒气的布包。布包的一角，因为母亲攥得太紧，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黝黑的、金属的冰冷光泽。

(本章已完，请看下篇)

我为岁月斟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