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近现代标语博物馆系列之二 北伐烽烟入赣东-“革命军决不扰民”标语考

行走者

一、进士第5号的石灰遗墨

崇仁古县城，自古以来分南北双城。北城为官城，南城为民城。南城又分东耆、西耆。标语位于西耆地界，建国后编为进士第5号。一座老宅的青砖外墙之上，曾有一幅石灰书写的巨幅标语：

“革命军决不扰民”。

六个隶书大字，每个约两尺见方，石灰质底，白垩醒目，写在青砖墙面上，远远便能望见。

没有落款，没有纪年。但那种沉雄朴茂的隶书笔意、两尺见方的宏大规制，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寻常——这不是乡间顽童的涂鸦，不是寻常人家的题壁，而是有组织、有意图、有宣传意识的公共书写。

几年前，这六个字尚大体可辨。如今再访，石灰剥落、风雨侵蚀，仅“革命军”三字依稀可辨，余者已漫漶入砖缝，渐渐与老墙融为一体。

这是崇仁现存的近现代标语遗存中，唯一一条直接关联北伐战争的可考实物。它不算长，不算气势磅礴，甚至与那个时代常见的“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等口号相比，显得过于朴素。但正是这种朴素，让它有了独特的重量——“不扰民”三个字，道尽了那个年代老百姓对军队的全部期待。

这条标语是谁写的？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回到1926年的那个秋天。

二、北伐军入赣：一盘关乎全局的棋

1926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誓师北伐。彼时，北洋军阀割据四方，湖南、湖北战场率先打响。北伐军在两湖击溃吴佩孚主力后，立即挥师江西——这里盘踞着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是北伐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江西战场的布局颇有章法。北伐军兵分多路：第二军由湖南转入赣西，直逼南昌；第七军由湘东向赣北推进；而第十四军，则从广东一路向北，经赣南、赣中，目标直指抚州。

第十四军的身份有点特殊。它原本是驻扎赣南的军阀赖世璜部，1926年9月初阵前易帜，接受国民政府改编，被授予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番号。改编后，这支部队迅速北进：9月29日占永丰，10月2日克宜黄、崇仁。

也就是说，北伐军的旗帜，是在1926年10月2日插上崇仁县城的。

三、刘宝题盘踞下的抚州：民谣里的哭声

北伐军入赣之前，赣东大地已在军阀统治下煎熬多年。驻守抚州的是孙传芳所属的混成旅旅长刘宝题。此人盘踞抚城期间，与反动知县王文山、警察局长邹宝卿、商会会长邬中林狼狈为奸，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强征民夫更是家常便饭。

当时抚州流传着一首民谣：

“王文山、邹宝卿，豺狼贼子毒蛇心，苛捐杂税勒穷人，大街小巷闻哭声。”

北伐军东征的消息传来后，刘宝题变本加厉，以“充实军需、卫城保民”为名，向商户、摊贩、小手工业作坊敲诈勒索，仅五天之内就搜刮现洋五千余块。民众苦不堪言，日夜盼望革命军的到来。

四、“步俊社”：一份尘封近百年的崇仁学子档案

要理解西耆进士第5号墙上的这条标语，不能只谈北伐军，还要谈一群人——一群从崇仁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年轻人。

1924年，江西省立第三师范学校。在教员章条昌的影响下，一群崇仁籍学生组织了一个进步社团。章条昌是抚州马克思主义传播的先驱，他在课堂上向这些乡村来的青年讲授新思想，引导他们阅读《新青年》《向导》等进步刊物。

这个社团，叫“步俊社”。

“步俊社”这个名字，取自东汉“八俊”的典故。汉顺帝年间，周举、杜乔等八人同时拜使，巡行天下，劾奏贪猾，表荐公清，世人称之为“八俊”。“步俊”二字，意为追步先贤、效其风骨。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崇仁青年，以古喻今，以结社明志——既是对传统的致敬，也是在那个军阀统治、白色恐怖的时代背景下，以异姓结盟的隐蔽形式，进行革命活动。

2023年，崇仁县档案馆发现了一份保存近百年的“步俊社”原始档案。32开、二十页，由临川某石印局代印。内容分为四部分：成员个人资料、刊印序言、社团规条、成员合影。合影已缺失，但标注写明——民国十四年（1925年），“步俊社”成员合照。

档案记载，“步俊社”共有八位成员，全部为崇仁籍学生：

· 许瑞芳，连城乡大桥许家人

· 许国镛，连城乡罗田村人

· 黄励群，连城上城村人

· 章应昌，秋溪镇东溪洲人

· 邹卓尔，连城乡堑头村人

· 周象生，白路乡西馆（今花园村）人

· 章维馨，秋溪镇园石村人

· 黄希宪，航埠镇古塘村人

他们的籍贯地，都位于崇仁的东部和北部。这些年轻人后来的人生轨迹，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崇仁东北部早期共产党活动，也为后来崇仁县第一个党支部——古塘支部的成立，埋下了社会基础。

在省立三师，还有另外一批崇仁籍学生，与“步俊社”成员共同活动、共同接受思想启蒙，虽未列入八人结盟名单，却是革命网络中不可或缺的节点：李干、黄凤池，以及周士及、华锷锋、华庆锋、周礼等人。

1926年11月，北伐军攻克抚州后，省委特派员陈奇涵、钟赤心在赣东发展第一批共产党员。五人被批准入党，成为中共江西省委在抚州发展的首批党员。其中章应昌、许瑞芳、李干三人为崇仁籍。

这批崇仁青年后来成为崇仁红色火种的核心。1927年，崇仁县第一个党支部——古塘支部成立，黄希宪（“步俊社”八成员之一）担任第一任书记。后黄希宪叛变革命，建国后被枪决。黄凤池接任第二任书记，后为革命牺牲，成为烈士。

五、陈奇涵：连接北伐军与崇仁青年的关键人

崇仁进士第5号的这条标语，是谁写的？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绕过一个名字——陈奇涵。

1926年10月，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攻克抚州。随军入城的队伍中，有一位特殊的军官——陈奇涵，公开身份是“北伐军总政治部特派员”兼“第十四军政治部特派员”。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共党员。1925年，陈奇涵在黄埔军校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奉党组织之命，率一批共产党员返回江西，在赣南、赣东秘密发展组织、开展群众工作。

第十四军的前身是赖世璜部，1926年9月在赣南阵前易帜接受国民政府改编。陈奇涵随这支部队一路北上——9月占赣州，10月2日克崇仁，10月20日攻下抚州城。

进城之后，陈奇涵没有停下。他的任务不只是打仗，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在赣东建立中共地方组织。

彼时，省立三师是赣东新思想的策源地。章条昌在这里播火，许瑞芳、章应昌等崇仁籍学生在这里组织“步俊社”。陈奇涵注意到了他们。据记载，陈奇涵在抚州期间，吸收了九位要求进步的崇仁和上顿渡学生，随同政治部工作人员深入工会开展宣传工作。经过三个月的培养和考察，他介绍了一批学生加入党组织。

正是在陈奇涵、钟赤心的直接培养下，章应昌、许瑞芳、李干、刘景宽、郭忠仁五人，在临川油塘下一栋民房里宣誓入党，成立了中共临川支部干事会——抚州第一个党组织。

而进士第5号墙上的“革命军决不扰民”标语——石灰水写的六个字，两尺见方——它的背后，站着的不仅是北伐军，还有陈奇涵，还有他领导的崇仁青年群体。

六、北伐军进崇仁：标语的时空定位

1926年10月2日，第十四军占领崇仁。这支部队从赣南一路北上，经兴国、永丰、乐安进入崇仁境内。可以想见，当北伐军的队伍开进崇仁南城时，进士第5号古宅的这面青砖高墙，正处在一个极佳的视觉位置——临街、开阔、醒目。

石灰书写的巨幅标语，极有可能就是在此时写上去的。两尺见方的隶书大字，需要搭架才能书写，石灰质底需要现场调配，这种规模的宣传作业，不可能是个人行为，只能是军队政治部门或地方欢迎组织的集体行动。

谁写的？有两种可能。

其一，第十四军政治部的宣传人员。北伐军中设有政治工作系统，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人士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宣传鼓动、刷写标语是他们的日常任务之一。据档案记载，第十四军攻克抚州后，曾有学生夜间爬城墙潜入城内张贴标语，“革命军决不扰民”正是当时广为传播的口号之一。崇仁作为北伐军进军抚州的前哨阵地，部队在此驻扎停留期间，由军中宣传人员用石灰水书写此类标语，完全合乎情理。

其二，崇仁本地的进步学生。章应昌、许瑞芳等“步俊社”成员，以及李干、黄凤池等崇仁籍学生，此时正活跃在迎接北伐军的宣传一线。他们懂崇仁的方言，知道哪面墙最显眼，知道用什么样的文字才能让父老乡亲看懂、相信。进士第5号的标语，也可能是他们听闻北伐军将至，预先书写或事后补写的宣传痕迹。

隶书的选择也颇耐人寻味。那个时代，通俗宣传多用楷书、行书以便识读，隶书则更显庄重、古典。用隶书写革命标语，既是对传统书法审美的延续，也赋予这六个字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仿佛在宣告：革命不是暴乱，革命军有纪律、有文化、有传承。

无论哪种可能，这条标语的创作时间，都锁定在1926年10月2日北伐军占领崇仁之后、同年10月下旬第十四军主力转攻抚州之前。短短半个月左右的窗口期，正是崇仁县城处于北伐军控制下的“标语黄金时刻”。

七、“不扰民”三个字的份量

再看标语本身。

“革命军决不扰民”——在今天读来平淡无奇的六个字，放在1926年的赣东乡村，却是直击人心的承诺。

长期以来，老百姓口中的“兵”和“匪”往往分不清。北洋军阀部队过境，拉夫、抢粮、占房、勒索，是常态。北伐军要争取民心，就必须在行动上与旧军队划清界限。据档案记述，北伐军第十四军进入抚州地区时，“纪律严明、待人和气”深得群众拥护。

相比之下，“革命军决不扰民”这六个字，不仅仅是一句宣传口号，更是一份军令状。它在告诉看见它的每一个崇仁人：这支军队，和你们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或许正因如此，书写者选择了最朴素、最直接的表述方式。没有“打倒”之类的暴力词汇，没有“主义”之类的抽象概念——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老百姓最关心的，不过是一支不会抢粮、不会拉夫、不会糟蹋妇女的军队。

两尺见方的石灰大字，写在临街最显眼的墙面上，既是给进城部队看的——提醒每一个经过的士兵，你们是革命军；也是给全城百姓看的——告诉大家，这支军队可以信任。

八、进军抚州：标语的背景故事

北伐军占领崇仁后，随即以此为前进基地，剑指抚州。

此时，北伐军总司令部的战略部署已经展开：要拿下南昌，必须先解决赣东侧翼的敌军，切断孙传芳的赣闽通道。据档案记载，1926年10月20日，北伐军一部先行占领临川（抚州），第十四军主力则于10月26日由崇仁进抵临川上顿渡，集结于西南门一带，围攻抚州城。

攻城前夜，临川第三师范的学生章应昌、许瑞芳等人趁夜爬越城墙，潜入城内，把革命标语贴遍大街小巷，其中就包括“革命军不拉夫、不扰民”。城内守军见状，士气大挫，纷纷“开小差”。

10月20日清晨，北伐军发起总攻。周边十多个村庄的农民借出一百多架楼梯，搭在丈余高的城墙上。战士们前赴后继，爬梯登城。两个小时的激战后，刘宝题率残部向东乡逃窜。上午十时，北伐军浩浩荡荡开进抚州城，全城民众悬红旗、鸣鞭炮夹道欢迎。

崇仁进士第5号的“革命军决不扰民”，就在这半个月间写就。它静默地注视着北伐军从崇仁开向抚州，也注视着历史翻过了一页。

九、余音：步俊社成员及崇仁青年的后来

那条标语的书写者，或许正是许瑞芳，或许是章应昌，或许是“步俊社”中的某一位，或许是他们共同完成的。目前没有确凿史料能指认具体的书写人——但这或许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面墙上留下的六个字，见证了一个时代。

“步俊社”八位成员，及与之共同活动的崇仁青年，后来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周士及——崇仁最早的共产党员。1918年入省立三师，1919年参加五四运动。1926年4月辞教职赴南昌投入叶挺部队，在部队秘密入党。同年10月陪同钟赤心来崇仁筹建国民党县党部，12月组织领导批斗贪赃县长。1927年8月随南昌起义军转战福建。1930年6月秘密返乡时被捕，当日被枪杀。烈士。

章应昌——1926年入党，任赣东农民自卫军主任委员，率部随南昌起义军南征。潮汕失利后返临川，任中共东溪洲支部书记。1927年5月因叛徒出卖被捕，1928年在临川清风门英勇就义。烈士。

许瑞芳——1926年入党，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转战广东。1931年再入红军，1934年9月在石城阻击战中牺牲。烈士。

李干——1926年入党，任中共临川支部青运干事。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随军南征。1928年牺牲。烈士。

黄凤池——古塘支部第二任书记。1929年被国民党枪决。烈士。

黄希宪——“步俊社”成员，古塘支部第一任书记。后叛变革命，建国后被枪决。

黄励群——“步俊社”成员。后期蜕变，被群众打死。

许国镛——“步俊社”成员。脱党。

华锷锋、华庆锋——兄弟二人所率武装是赣东农民自卫军的主要力量，参加了南昌起义，随军南下。其历史地位，因1929年《民国日报（江西版）》以“逆匪”罪名羁押的记载，有待重新定论。详情容后专篇考述。

周礼——随南昌起义军南下广州，兵败后返乡，病故。

章条昌——省立三师教员，抚州马克思主义传播先驱，“步俊社”的精神导师。1927年随南昌起义军南下，此后下落成谜。有传闻称其在广东牺牲，亦有称其脱党返乡病故——具体史实，留待日后考证。

邹卓尔、周象生、章维馨等另三位“步俊社”成员，生平不详，付之待考。

历史不给他们统一的标签。有人牺牲在1928年的清风门，有人牺牲在1934年的石城，有人1930年倒在故乡的后山，有人在建国后被审判，有人被群众打死，有人脱党归隐，也有人在争议中走完一生。但1925年那个秋天，在省立三师的某个房间里，他们围坐在一起，给社团取名“步俊社”的时候——那一刻的心意是真实的。

十、尾声：一道正在消逝的历史墨迹

进士第5号的这条“革命军决不扰民”标语，实物如今正在消逝。石灰质与青砖的结合，终究敌不过风雨。这种材质的标语，寿命本就不长——石灰会剥落，雨水会渗入，砖面会风化。它不像阴刻文字那样可以与墙体共存百年，它从诞生之日起就在走向湮灭。

几年前，这六个字尚大体可辨。如今，仅“革命军”三字依稀可见。

但它和抚州城内那些后来湮灭的张贴式标语、和萧劲光部队在资溪留下的口碑传说、和“步俊社”那群崇仁青年在1925年写下的誓言、和陈奇涵在油塘下那栋民房里点燃的火种，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赣东北伐图景。

六个字，不多。石灰水写的，也不经久。但它曾经两尺见方地写在崇仁老城最显眼的墙面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看见——“革命军决不扰民”。

那是一个时代的承诺。

如今“革命军”三个字还在，后面的“决不扰民”正在消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抚州市档案局相关记述、崇仁县档案馆藏“步俊社”原始档案、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沿革史料、北伐战争南浔路战役背景资料，以及笔者对步俊社成员原籍的实地寻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