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在琴弦上流淌的时光

追回来

<p class="ql-block">美篇号:1169551</p><p class="ql-block">文:追回来</p><p class="ql-block">图:百度(后期:追回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1年的初夏,蝼蝈的鸣叫就像一把生绣的锯子,将我的记忆反复拉扯。我蹲在县文化馆的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缝里的青苔,直到指甲缝里渗出淡绿色的汁液。舞台上的钢琴声突然停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侧门冲出来,怀里抱着乐谱,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踢到了我放在台阶上的铝皮饭盒,里面的饭菜洒了出来。"对不起!"他蹲下身来帮我收拾,我看见他手腕上系着根红绳。"你也是来考音乐班的?"他不好意思地问我,我紧紧攥着藏在背后的二胡琴弓,木柄上还留着父亲刻的"勤"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文化馆后院的梧桐树下,他给我看肖邦的夜曲,我给他拉《赛马》。琴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也惊动了正在巡查的馆长。"二胡也算音乐?"馆长推了推玳瑁眼镜,"小周,你爸是文工团的,怎么不学点正经乐器?"那个叫周明远的少年脸涨得通红,他突然站起来,把乐谱摔在地上:"二胡怎么就不正经了?《二泉映月》能让人哭,《战马奔腾》能让人热血沸腾,这比那些自命为正经的西洋乐器强多了!"我死死按住琴筒,生怕自己也会像他那样失控。父亲说过,二胡是讨饭的玩意儿,是戏班子的下九流。可当周明远把耳朵贴在我的琴筒上,闭着眼睛说"再拉一遍《江河水》"时,我突然觉得,这把跟随我十来年的老琴,第一次有了生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夏天特别热。我满脸是汗在纺织厂废弃的锅炉房里练琴,汗珠不停地掉落到我的手背上,琴弓上的马尾都被浸湿了。周明远翻墙进来时,怀里揣着个大西瓜,背心后面插着一把大蒲扇。"我爸从文工团偷的松香。"他递给我一块琥珀色的晶体,"还有这个。"他解开红绳,露出半块玉佩,"我妈留下的,说能保平安。"我摸着玉佩上温润的纹路,突然想起昨天在厂门口看到的招工启事…母亲年前曾对我讲,过完年就让我顶替她的岗位,成为正式的纺织女工。"一个月十八块五,比拉二胡强。"她边织毛衣边说,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锅炉房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明远正在给我头上扇风,看见我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的蒲扇"扑索"一声掉在地上。"阿姨,小勤的二胡拉得可好了。"他弯腰去捡,额头撞在生锈的锅炉管道上,立刻肿起一个包,"真的,她能考进音乐学院!"母亲沉着脸捡起扇子,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明天去厂里报道!"她对我大声说,转身时,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我站在省音乐学院的考场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筒上的"勤"字。周明远三天前就来了,带着他全部的积蓄——两百三十七块六毛,说是要"陪战友最后一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一个,张美勤。"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评委席上那架锃亮的钢琴上。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明远时,他抱着乐谱冲出来的样子,想起锅炉房里他给我扇风的大蒲扇,想起母亲织毛衣时毛线团滚动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琴弓触弦的瞬间,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枝花》的旋律从指尖缓缓流淌出来,像山涧的溪水,像冬夜的炉火,像所有被压抑又终于爆发的青春。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我看见评委席上的老教授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孩子,"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把二胡,是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母亲正在给父亲擦遗像。她用鸡毛掸子轻轻扫去相框上的灰,突然说:"你爸年轻时,在戏班子里拉过二胡。"我愣住了,照片里的父亲穿着中山装,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和我记忆中那个总皱着眉头的男人判若两人。"后来公私合营,戏班子解散了。"母亲把录取通知书放在相框旁边,"他说,拉二胡养不活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周明远正在试他的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条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像面旗。他扭头冲我笑,露出两颗虎牙:"张美勤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专业演奏家了!"我摸着琴筒上那个深深的"勤"字,突然明白,父亲留下的不是枷锁,而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被现实尘封的梦想,让那些在锅炉房里偷偷练琴的指尖,在招工启事前抨抨颤抖的心跳,在评委席前屏住的呼吸,都有了人生的意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当我站在音乐学院的礼堂里,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时,总会想起1981年那个雷雨拌着热风的初夏。想起那个白衬衫少年踢翻的饭盒,想起他手腕上的红绳,想起锅炉房里粘着汗水的琴声… 青春就像二胡的琴弦,绷得太紧会断,放得太松会哑。唯有在恰到好处的张力下,才能奏出最动人的乐章。而那在琴弦上流淌的时光,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梦想,永远定格在上世纪80年代的回忆里,成为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的勋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