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残梦（134）可笑的反标事件

王世华

李兆明十分感谢叶学超这个垦友，感谢他善解人意。春节期间不能回家探望亲人，怎么混过那些天呢？没有收音机、电视机，也没有带任何书籍，实在难以想象如何度过那没有娱乐方式，又没有和亲人在一起的传统节日。就得靠垦友叶学超给他这套《红楼梦》，让李兆明度过难熬的春节。
春节期间他们离开桂花乡，全区的工作队员都集中在区政府所在地西宁镇，住在旅馆里，在区政府食堂用餐。区工作队长，即州五七干校一连的连长召集大家开会，对前段时间的工作进行了总结，并说再用一个把月，公社化运动就要结束，他们就要重新分配工作，因此只有让大家克服一下思家情绪，不能回家与家人团聚，在这里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这是州革委的命令。否则，公社化的进程会推迟很久。最后，连长对各工作组表现好的队员提出口头表扬，特别赞扬了桂花乡工作队的李兆明，还对李兆明的业绩作了概括地介绍。让人们感觉到，他们的队长老袁似乎表现不好。
为啥人们对老袁如此关注呢？原来老袁是原省工矿公司的一个科长、党员。老袁在文革中因写标语，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的“万”写掉了，被造反派当成反革命罪行受到批判。在州五七干校时，也在排里批判过。但是最后并没有下结论，没有给处分，因为群众分歧大。李兆明和老袁不在一个班，所以不太清楚。但一连的学员没有想到的是，在工作队分组时，会任命他为桂花乡工作组的组长。
老袁和李兆明住在一个寝室里，那天大会过后，老袁主动对李兆明介绍了他的情况，然后说：“小李，就因为写标语时粗心大意，我就成了一个政治上有问题的人。我在原单位及干校都挨过多次批判，所以我做事十分小心，害怕出拐（错的意思，笔者注）。这次组织上要我当桂花乡的组长，让我感到受宠若惊，认为是组织上考验我。所以在下乡宣传公社化政策时，我只是照本宣科，不敢解释，弄得在一些高级社的公社化进程受阻，还要你和乡长去给我们擦屁股。对不起啊，小李！”
“老袁，我很理解你。”李兆明说，“感谢你对我如此坦诚。说实话，你那个算什么政治问题啊，还让你受多年的委屈！那完全是文革派性造成的。任命你为组长，就是组织上对你的肯定，你那个问题就不成问题了！不过，为啥连长在会上那样表扬我？我觉得有点过分。”
“小李，连长这样做有他的道理。”老袁说，“在桂花乡工作中你去为我擦屁股一事，有人反映到区里和连部，连长找我谈话，我向连长谈了活思想。连长认为，不能在会上批评我，但必须重点表扬你，表明工作队的态度。”
“原来如此！”李兆明说，“老袁，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组织上对你是信任的，你不要再背那个所谓的政治包袱了。公社化结束后，你会分配新工作，你们的原‘省工矿公司’再也不存在，谁也不会再纠缠那个问题。老袁，你是成都人吧，你希望分配到什么单位工作？”
“我是成都人，老婆孩子都在成都。”老袁说，“我希望分配到蜀昆线沿线的县，最好分到甘洛，那样回家方便。我听连长说，他已得到确切消息，他要回州政策研究室，当他原来的主任。他很看重你，希望你能在他手下工作。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留在州里。”李兆明说，“我的老婆孩子在越西，我希望分到越西去，我已给州革委组织部写过信。再说，我是氮肥厂筹建组的人，我还盼望重新启动氮肥厂筹建，那是结合我专业的工作。政策研究室的工作与我风马牛不相及，我不感兴趣。”
两人通过这次交谈，李兆明和老袁成了好朋友。在春节期间，李兆明拿出那套《红楼梦》，和老袁一起坐在床上研读。那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没有暖气的南方很难过冬，往往需要烤火。旅馆哪来火烤？所以坐在床上，用被子盖上双腿看书，也成了一种享受！至于那个春节吃些什么，后来完全没有印象了。
想到在越西的妻子、老母及幼子，再看红楼梦那悲金悼玉的故事，李兆明感到格外伤感。他不时摸出妻子、母亲和儿子的照片，反复细看。感慨之余，李兆明不由得想起明朝新都状元杨慎被贬云南充军，其妻黄峨写的一首《寄外》诗，最能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三朝花柳妻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
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百感交集之下，他再次提笔向州革委组织部写了一封信，要求五七干校结束分配时，把他分到越西县去。
这是李兆明感到人生最低落的时候，什么专业，什么事业，都是残留的梦。事业不成，只有选择家庭；氮肥厂办不成了，家及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极度思家的李兆明，恨不得不顾一切地飞到越西，与老婆、儿子及老母相会。前不久在越西与何慧讨论“913”事件时，认为文革快要结束，要抓紧时间读专业书，还想到今后考研的雄心壮志，此时已将之丢在九霄云外。后来连长找他谈话，要他到州政策研究室工作，他拒绝了。他到越西后才后悔，如果当时答应去州里，以后就可能把何慧调到州里，后来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