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长明灯下》连载6

飞翔（风情）

第四章 断裂的时间（二）

黄深追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防火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昏暗中幽幽发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急促，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站在楼梯间里，心跳如鼓。
陈水金在跟踪他。或者说，在监视他。
他走出住院部，重新站在阳光下。上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感觉头更痛了。检查室里的人影，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不是错觉。
他需要答案。
黄深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苏雨晴曾经工作的单位：“城市认知与行为研究中心”。地图显示，地址在城南的高新区，距离这里十公里。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十分。如果现在打车过去，大概能在午休时间到达。
他叫了车。路上，他再次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昨晚拍的灯光传递序列——
4月26日凌晨灯光序列（B栋）：
2:00 403熄
2:10 402亮
2:20 402熄，401亮
2:30 401熄，404亮
2:40 404熄，501亮
……
依次传递，每盏灯亮10分钟，整栋楼循环一遍，持续2小时
如果这是一个系统，它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给失眠者一个心理安慰？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信号？
车在高新区一栋灰色建筑前停下。建筑不高，十几层，外墙是普通的玻璃幕墙，门口挂着“城市认知与行为研究中心”的铜牌。
黄深付钱下车，站在楼前，突然有些恍惚。
苏雨晴曾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他来过几次，接她下班，但从未进去过。
他走进大厅。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保安。
“请问找谁？”
“我找苏雨晴。”
保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苏雨晴？她三年前就不在这里工作了。”
“我知道。我是她丈夫，想来拿她的一些私人物品。”
保安面露难色，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楼梯间走出来（这栋楼有电梯，但她走的是楼梯，说明她可能刚从楼上下来），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证。
“您是苏老师的家人？”女人问，语气客气但眼神警惕。
“我是她丈夫，黄深。”
“请跟我来。”
女人带他走进电梯，按下四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运转的嗡嗡声。黄深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突然开口：“晚晴在这里工作了五年。”
“是的，她是很优秀的研究员。”女人说，“我们都很难过。”
“她具体是研究什么的？”
“认知心理学，主要是都市人群的心理健康干预。”女人的回答很标准，像背书，“具体的研究内容涉及隐私，我不方便透露。”
电梯停在四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大部分房间都关着灯，只有尽头一间开着门。女人带他走到那间办公室前，门牌上写着“行政办公室”。
“苏老师的物品在三年前就整理好了，一直放在储物间。”女人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用胶带封着，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苏雨晴-个人物品”。黄深接过箱子，很轻。
“就这些？”
“就这些。”女人说，“办公室的其他物品，比如研究资料、实验数据，都属于中心财产，已经归档了。”
“我能看看她的办公室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抱歉，那间办公室现在已经有人用了。”
“就看一眼。”
女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只能看一眼。”
她带他走到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前。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是标准的办公隔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苏老师以前坐那个位置。”
黄深看向靠窗的位置。没有任何苏雨晴存在过的痕迹。
“谢谢。”他说。
“不客气。如果没有其他事——”
“还有一个问题。”黄深打断她，“雨晴离职前，在做什么项目？”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这个……我不清楚。”
“她有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上面写着‘项目X’。您知道这个项目吗？”
“我不清楚。”女人的回答更快了，目光开始躲闪。
“那‘都市孤独症干预项目’呢？这个项目还在进行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黄先生，我只是行政人员，不了解研究内容。如果您没有其他事，请回吧。”
“这个项目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对吗？”黄深向前一步，“因为过度干预，因为观察者偏差，因为一个研究员在实验中出了事。”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女人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电梯按钮上，“黄先生，请回吧。如果您再问这些无关的问题，我只能叫保安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女人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用眼神催促他。
黄深抱着纸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然后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直到一楼，女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走出大楼，黄深在路边花坛边坐下，打开纸箱。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几支笔，一本台历，停在2023年12月；一盆干枯的多肉植物，几本专业书籍。
箱底有一个信封。黄深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大多是团建合影，苏雨晴在人群中笑着。还有一张是办公室的照片，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一张脑部结构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
黄深盯着那张脑部结构图。在图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很模糊，他几乎把照片贴到眼前才看清：
“海马体记忆干预——伦理边界在哪里？”
海马体。记忆。
他想起那份同意书，想起苏雨晴日记里的“观测者偏差”，想起她曾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不觉得孤单，但代价是你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你会接受吗？”
还有陆文彬诊所里的气味。每次治疗后，他都会有两三个小时的记忆模糊。
以及监控里，每晚十点到十二点，他会“消失”两小时。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形成一个疯狂但完整的图案：有人在修改他的记忆。
而工具可能是药物，可能是催眠，也可能是更先进的神经科学技术。
而地点，很可能就是那间403室，那盏亮了一千零一夜的灯。
黄深把照片塞进口袋，抱着纸箱站起来。他需要回家，需要整理所有的线索。
但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大楼三层的某个窗户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影，矮壮，微微驼背。
像极了陈水金。
他攥紧了纸箱的边缘，指甲陷进瓦楞纸里。
距离明天下午三点的“治疗”，还有不到二十八小时。
这一次，他不会再吞下那片药。
【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