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上的父母情

星辰大海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间尚有慈母安在,天堂再无父亲归来。</p><p class="ql-block">今年四月,父亲永远走了。自他离开,我便在世间孤身辗转,不知不觉,已快要步入知天命之年。往后余生,纵使人生顺遂、万事安康,可沿途万般风景,都因少了那个默默扛起一生风雨、为我遮荫挡寒的至亲,心底永远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怅惘。</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1955年端午节降生在西北庆阳的黄土塬上,是家中七个兄弟姐妹里的老三。贫瘠困苦的山村里,日子本就熬得艰难,命运待他,却还要再刻薄几分。1959年,他才四岁,生父便早早撒手人寰;七岁那年,母亲改嫁,他成了没人管的孩子,开始在大哥大嫂家、继父家、奶奶住处之间辗转漂泊,年少寄人篱下,每一口热饭、每一处安身,都要仰人鼻息,尝尽世间冷暖。</p><p class="ql-block">继父家的日子,是他一辈子不愿多提的苦。奶奶改嫁过去,男人时常打骂她,连带着父亲也不受待见。有时候奶奶心疼他,把他接过去住几天,可家里一断粮,继父就把他赶回来。那时候大哥、二哥都已娶了媳妇,成了家,没人再顾得上这个半大的孩子,他成了家里的“多余之人”。</p><p class="ql-block">十四岁,别的孩子还在爹娘跟前撒娇,父亲却已经背起行囊,独自去生产地劳动谋生。跟着同村人,他学了做粘的手艺,一双手,从揉面到成型,练得熟稔利落,靠着这门手艺,自己挣饭吃,自己顾自己。就这么一个人熬着、撑着,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一年,他像塬上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却凭着一股韧劲,在风里雨里扎下了根。也是这份孤苦,让他早早练就了隐忍坚韧、倔强不屈的风骨。</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1965年出生,家中姐妹七人,排行老六。家里没有男儿支撑,她自小便跟着父母下地劳作,懂事又隐忍,读完初中,在当年的乡间已是难得的学识。两个人,一个是孤苦长大的外乡汉子,一个是黄土坡上熬大的农家姑娘,同生于黄土、长于黄土,一辈子扎根大山沟壑,春种秋收、顺应天时,倾尽一生辛劳与温柔,滋养整个家庭,呵护我们兄妹三人长大成人。</p><p class="ql-block">二十岁那年,为讨生计,父亲孤身远赴平凉华亭安口面粉厂务工,一干便是两年。脏活累活,他从不推辞,只愿多攒几分血汗钱,让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1980年农历七月初四,二十五岁的他,成了上门女婿,住进了母亲家简陋的土窑洞,一守便是漫漫数十年。没有阔绰宅院,没有丰厚家当,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所有的责任与担当,全都默默压在自己宽厚沉默的肩头。</p><p class="ql-block">1981年,我降生在窑洞里,是家中的长子;1986年,弟弟出世;1988年,妹妹到来。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窑洞里,日子清贫,却被父母的双手,捂得满是人间烟火,温暖绵长。</p><p class="ql-block">为了凑齐儿女的学费,撑起全家的生计,1990年,父亲再度远行,远赴新疆务工。在工地的食堂里,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一毫的血汗钱,尽数寄回了家里。老家就剩母亲和祖辈守着窑洞,耕耘几十亩薄田,照料我们兄妹三人。山区的收成,全靠天时,风雨无常,大多时间颗粒无收,可父母从未让家中断过烟火,从未让我们挨冻受饿。</p><p class="ql-block">父亲的手,是塬上最巧的手。庄稼耕种样样精通,更擅长果树嫁接,家中的苹果、枣树、柿子树,都是他亲手栽下、养护长大的,时至今日,老家依旧留存着他用心打理的柿子园。家里的农具坏了,他拿起锤子、刨子,叮叮当当,总能修好;邻里乡亲的大小事,红白喜事、婚丧嫁娶,都要找他帮忙策划,他总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他甚至会算卦,谁家丢了东西,找他问个大概位置,大多都能寻回。在乡亲们眼里,他是个实诚、靠谱、有本事的人,是公认的大善人。</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家里牛羊猪鸡犬俱全,牛耕田地,犬守家门,禽畜的收成,悉数换作家用补贴。每逢赶集,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自家种的瓜果,跋涉十几里山路去集市上售卖,点点滴滴积攒下来的钱,全是我们的学费,是家里的柴米油盐。</p><p class="ql-block">家境清贫,父亲却始终心怀执念,要给儿女一个安稳的家园。1994年,他下定决心修建新庄院。没有帮手,他就自己上,一镢一镐,日夜不休,独自一人开凿了六孔新窑洞。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压出了淤青,他从不喊苦,也不叫累,凭着一身孤勇,和对儿女深沉的父爱,为我们筑起了一座安稳的避风港。他不善言辞,满心疼爱,全都藏进了浸透汗水的窑洞岁月里。</p><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非常爱干净,每次干完农活在大门口把鞋子衣服土拍干净才能进大门,农具衣服桌子厨房院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家里的物品也要摆的整整齐齐,庄稼地和菜地收拾的要一个草也没有的,邻居亲戚见了都夸奖,比一个女人都细心。父亲的爱一直都在,亲手晒的杏干黄花菜豆子,种的柿子红薯都会寄给几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岁月的磨难,从未善待这位坚韧一生的西北汉子。1998年,年仅四十三岁的他,双眼患上了白内障,视力日渐模糊。可他依旧不肯停下劳作,带着模糊的视线下地耕耘、打理果树,生怕耽误了收成,耽误了儿女的前程。2001年,我考入大学,每年四千余元的学费,在贫瘠的山村里,如同天文数字。仅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父亲,从未想过放弃,他放下了一生的骄傲与体面,四处求人,辗转借贷,一笔一笔,凑齐了我的学费,送我走出了深山。他常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读书,自己一生遗憾没念多少书,绝不让儿女重走老路。</p><p class="ql-block">从小到大,父母的家教严苛,家风清正淳朴。乡间邻里,亲友往来,和睦真诚,与世无争。父亲为人正直靠谱,处事周全妥当,常年被乡亲们推选为红白喜事的总管,一生口碑相传,受人敬重。</p><p class="ql-block">等到兄妹三人各自成家、安稳立足,父亲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清闲岁月。2006年正月,他亲手修建了大门院墙,同年弟弟成婚;2007年,长孙降生;2011年,我成家立业;2016年,妹妹出嫁;2019年,他又翻新了房屋,修整了院落,红砖铺院,修缮屋舍,我们的小家,日渐圆满。儿女安稳,儿孙绕膝,操劳了半生的父亲,终于走出了相伴一生的黄土大山。他来过我定居的南京,去过妹妹安家的杭州,坐遍了飞机、高铁、轮船,见过了大山之外的万千繁华;尝过世间佳酿,见过各式名烟,摸过中外币种;登临东方明珠,驻足天安门,漫步万里长城,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庄稼人,晚年也算看到了大山之外的人间烟火盛景。</p><p class="ql-block">我们总以为岁月漫长,陪伴还久,操劳一生的父亲,本该安享晚年,福寿绵长。可苍天无情,未曾给他太多享福的时光。2026年春节前后,父亲身体不适,伴有心绞痛,辗转市里检查,确诊心脏主动脉严重堵塞。当地医疗有限,我们四处奔走托关系,3月9日用救护车紧急送往西安救治。本计划做心脏搭桥手术,奈何父亲一生透支操劳,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无法承受大型手术,只能选择支架介入治疗。住院期间,兄妹三人与母亲日夜守候、轮流照料,拼尽全力挽留至亲,终究不敌天命无常。4月14日,经全力抢救无果,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就在他去世的前三天,他拉着我们兄妹的手说,我就活三天了。当时我们只当他在说胡话,还笑着安慰他,说医生都说各项指标正常,好好养着就没事了。现在想来,那是他在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p><p class="ql-block">父亲离世后,我们遵从他毕生的心愿,将他安葬在亲手修建的庄院左侧,请风水先生用罗盘精准定位,永远守护着自己耕耘一生的家园,守护亲手开凿的窑洞、修筑的院落,守护眷恋一生的黄土,和他放心不下的家人。如今,母亲安康无恙,兄妹三人同心尽孝,朝夕陪伴,人间尚有高堂可侍奉,便是父亲离去后,我们唯一的心安与慰藉。</p><p class="ql-block">父亲的一生,吃苦远超享福,磨难多于安乐。幼年丧父,半生颠沛;年少孤苦,独自谋生;中年眼疾缠身,一辈子躬耕黄土,靠力气度日,为儿女倾尽心血,却从未抱怨过命运不公,从未展露过半分脆弱。他沉默寡言,却重情重义;学识浅薄,却知礼守节,坚守本心;一生平凡普通,却以铮铮脊梁,撑起了儿女的整片天空,立下了世代相传的家风德行。他恰似庆阳塬上的一棵老树,深扎黄土,迎风而立,默默守护着家人一生,直至燃尽所有的温热与力量。</p><p class="ql-block">无数个深夜,我思念父亲。想念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想念他凿窑建院时汗湿的衣衫,想念他低头借贷时佝偻的背影,想念他晚年第一次坐飞机高铁时,眼里藏不住的欢喜。黄土岁月里的艰辛与温柔,时光长河中的坚守与担当,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行走世间的底气。健在的母亲,是我余生最深的牵挂,是这世间,我唯一可以安心呼唤的至亲。</p><p class="ql-block">往后余生,我带着父亲传承给我的坚韧、正直与担当,尽心侍奉母亲,守护他一生操劳的家,照料他牵挂一世的老伴,替他看遍人间春色,守住阖家岁岁团圆。</p><p class="ql-block">愿天堂里的父亲,无病无灾,安稳从容,再不必奔波操劳,历尽辛苦;愿世间的慈母,平安康健,岁岁无忧,余生温柔常伴,喜乐绵长。</p><p class="ql-block">您长眠,我常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