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墙下的樟荫

国平 小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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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国平华为手机拍摄（华为HUAWEI Mate 70）

古城墙下的樟荫

作者 涂国平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天边只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我便沿着荆州古城墙的青石板路健步而行。微凉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巍峨高耸的城楼，而是一整排牢牢扎根在墙根的香樟树。它们静默伫立，像是从城墙砖缝里生长出来的旧时光，不声不响，却已将千年岁月轻轻揽入怀中。

树干粗壮遒劲，皲裂的树皮刻满风霜，枝桠斜斜地探向高远的天空，又在半空中温柔垂落，将斑驳沧桑的城砖尽数笼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里。树身下面刷着整齐的白漆，像是给苍老的枝干系上一条素净又庄重的腰带，与深褐色的树皮形成鲜明对比，也与灰黑厚重、棱角磨圆的砖石相映成趣。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而跳跃的光斑，落在青嫩的草地里，落在微凉的石板路上，也落在我抬眼凝望时，城墙垛口那道硬朗又柔和的剪影上。

荆州的初夏，总带着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润与潮湿。几场绵密春雨过后，沉睡一冬的香樟树像是被骤然唤醒，经过春天的滋润，便换上崭新的绿裳。老叶仍在枝头深绿沉着，带着历经岁月的沉稳，新叶已迫不及待冒出头来，嫩黄中透着浅绿，一簇簇、一团团簇拥在枝头，在初升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风轻轻一吹，深绿的老叶簌簌飘落，铺成一地柔软的绒毯，嫩绿的新叶随之轻轻摇晃，光影流转间，宛如一场无声却温柔的新旧交替仪式。我静静站在树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樟香，那香气不浓不烈、不艳不俗，带着草木独有的清苦与干净，混着雨后泥土湿润的腥气，将整座古城尚未散尽的喧嚣轻轻揉碎，只余下满心安宁与澄澈。

古城墙是荆州的骨血与灵魂，而这些香樟树，便是城墙最忠诚、最沉默的守护者。它们沿着蜿蜒的墙根一字排开，连绵不绝，有的已在此生长数十年，有的甚至跨越百年光阴。粗壮的树干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沟壑纵横，却依旧倔强向上，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它们的根须深深扎进城墙边的泥土，紧紧缠绕着古老的基石，与古城墙相依相伴、休戚与共，一同熬过风霜雨雪，一同见证这座城市的兴衰变迁、人事更迭。城墙外的护城河水平如镜，偶有微风拂过，便泛起细碎的波光，岸边的香樟树将婆娑影子投在水里，随波纹轻轻晃动，宛如一幅缓缓舒展的流动水墨画。偶尔几只水鸟低低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打破水面的宁静，也惊飞了藏在浓密枝叶间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转瞬又恢复一片安然。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古老城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明暗暗，像时光留下的密码。砖缝里倔强地生出几株不知名的小草，细弱却坚韧，在风里轻轻摇曳，为厚重的城墙添了几分灵动生机。我沿着城墙根的小径慢慢行走，脚下是松软温润的草地，踩上去沙沙轻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回应。路边的路灯杆上缠绕着青绿色藤蔓，与香樟树的枝叶彼此纠缠，叶叶相覆，枝枝相连，早已分不清彼此。不时遇见晨起锻炼的人，有人提着鸟笼缓步慢行，有人在树下从容打太极，有人沿着城墙慢跑，身影在樟影间忽隐忽现，脸上皆是平和安然的笑意。他们的身影，与沉默的古城墙、苍劲的香樟树融为一体，成为荆州清晨里最动人、最鲜活的风景。

雨过天晴的午后，空气格外清透，香樟树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光芒，宛如缀满枝头的钻石。空气中的樟香愈发清润浓郁，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深吸一口，从鼻尖直抵肺腑，连呼吸都变得清爽甘甜。我靠在一棵苍老粗壮的樟树下，抬眼望向远处古朴的城门洞，斑驳的城墙在阳光下更显厚重沉稳，一砖一瓦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几百年前，这片土地上或许也曾有过同样明媚的春光，同样葱郁的香樟，同样温柔的微风，只是树下往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走了一代又一代。城墙沉默不语，香樟亦沉默不语，它们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静静记录着这座古城的悲欢离合、烟火日常。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西沉，金色余晖温柔洒在城墙上，也洒在香樟树的枝叶间。嫩绿的新叶被镀上一层耀眼金边，深绿的老叶也泛着温暖柔和的光泽，整排香樟都笼罩在朦胧暖意里。晚风轻轻拂过，樟叶沙沙作响，低低絮语，像是在诉说古城尘封的往事。护城河的水面上，倒映着落日熔金，也倒映着香樟苍劲的轮廓，水天一色，美得让人久久挪不开目光。我坐在岸边青石上，静静看着天边晚霞一点点淡去、消散，看着古城墙的硬朗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香樟树的影子，依旧清晰地印在渐深的夜色里，安稳而坚定。

荆州的香樟树，从来都不是孤立单薄的风景。它们与古城墙相依，与护城河相伴，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共生。它们的根，深深扎在城墙边的泥土里，也深深扎在每一个荆州人的记忆深处。春天，它们用鲜嫩新叶唤醒沉睡的古城，带来生机与希望；夏天，它们撑开浓密华盖，为往来路人遮挡烈日酷暑；秋天，它们从容落下老叶，化作春泥滋养大地；冬天，它们依旧傲然挺立，以深绿枝干守护古城的安宁与沉静。它们不像桃花那般娇艳夺目，不像桂花那般馥郁芬芳，却以一种沉静内敛、坚韧绵长的姿态，陪着这座千年古城走过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风又轻轻吹过，樟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温柔叮咛，又像是一句无声承诺：古城的故事从未结束，仍在缓缓续写，而这些香樟树，会一直在这里，扎根、生长、守护，陪着这座城，一直走下去，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