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怎么会被冻住呢?

周杰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其实没资格写什么书评的。书评那东西,得是大学里的先生,戴着眼镜,手里捏着烟斗,坐在红木椅子上,把一本书翻烂了,才能写出一二三四来。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个读闲书的人,读着读着,心里堵得慌,就想找个地方,哪怕是墙角根底下,蹲下来,跟你说几句体己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不是书评了,这就是读后的感觉。像喝了一碗药,苦在嘴里,凉在心里,过后又觉得有点回甘的那种感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完《呼兰河传》,我心里就老是惦记着那个数字:三十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十一岁。萧红就停在了三十一岁。再多一天也不要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年纪,穿着旗袍,有点忧愁,又有点倔强地看着镜头。她要是活下去了,活到四十岁、五十岁,成了个慈祥的老太太,那就不对了。那就像是把后花园里的黄瓜,硬生生留到了冬天——蔫了,瘪了,不好吃了。她就得是那个年纪,在那个呼兰河的冬天里,冻得手脚冰凉,却还要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世界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生在呼兰河。那是个什么地方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那是一个冬天能把大地冻裂了口子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说话真有意思,大地怎么会裂口子呢?可你别急,往下看。人的手被冻裂了,盛豆腐的木盆贴在土地上,拿不起来,像是被大地一口咬住了,死活不松口。地皮裂了口子,像个饿急了的鬼,把你掉的馒头都吞了进去。水缸裂了,井也被冻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井怎么会被冻住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盯着这几个字,发了好久的呆。我住在南方,我们这儿的冬天是湿漉漉的,水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哪怕结了冰,砸开窟窿,下面还是哗啦啦的流水。水是活的。可到了她的北方,连水都会死掉。连深不见底的井,都能被冻成一个实心的、冰冷的石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得是多冷的冷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冷,不是我们现在躲在空调房里喊一声“好冷”的那种冷。这是能冻掉人耳朵的冷,是能把人的魂儿都冻碎的冷。我想,萧红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也是缩着脖子的。她一定想起了那个早晨,哈一口气,那气立马就变成了白霜,挂在眉毛上。她看着那口被冻住的井,心里一定也在犯嘀咕:这世界怎么了?连井都死了,人还怎么活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就是在这么一个能把人冻死的地方,她写出了那么软、那么亮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河水。她说河水洁净如常,小风吹着,把河水吹皱了,起了一层极细的波浪。这话平常。不平常的是她写月光。她说,月光在河水上边,不像在海面上那样闪着一片一片的金光,而是——月亮落到河底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哎呀,这一句,真是要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掉进河底里去了。那渔船上的人,伸手就可以把月亮拿到船上来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说,这是什么心思?这哪里是眼睛看到的,这分明是心摸出来的。只有那个在后花园里,啥也不干,就盯着水面发一下午呆的萧红,才能看见月亮掉进了河底。现在的我们呢?拿着手机对着水面拍个照,修个图,加个滤镜,发个朋友圈,就算看过了。我们看不见月亮,我们只看见流量。我们把月亮切碎了,塞进了那个发光的小盒子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还写相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的相见,太热闹了。吃饭,喝酒,唱歌,发照片。可她写相见,是“羞羞惭惭,欲言又止”。刚一开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耳朵红了,脸也烧起来了。于是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相对无语。心里头呢?是又喜又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哪里是写别人,这分明是写她自己。写她见萧军,见端木,见鲁迅先生。每一次相见,大概都是这样吧。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心里的滚烫,化作了脸上的红霞。又喜,又悲。喜的是这世上还有个人能让你脸红,悲的是这脸红终究是要褪去的,剩下的是一地的冰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她在香港的时候,病得快死了,写给弟弟的信。她说:“弟弟,我不回去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呢?相见无望,不如不见。那种“相对无语”的尴尬和悲凉,大概就是她生命最后的底色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最喜欢的,还是她写那个后花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大花园。有蜂子,蝴蝶,蜻蜓,蚂蚱。蝴蝶有白的,黄的。那种极小的,不好看。好看的,是大红蝴蝶,满身带着金粉。蜻蜓是金的,蚂蚱是绿的。蜂子嗡嗡地飞,满身绒毛,落在一朵花上,胖圆圆的,就和一个小毛球似的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她写东西,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不说这景致多么秀丽,多么宜人。她说蜂子像个“小毛球”,不动了。这就够了。这就比什么“栩栩如生”之类的词儿要强上一万倍。她不用去形容风有多大,阳光有多烈,她只要写一个蜂子不动了,你就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宁静慵懒的下午。时间在那里是停滞的,是没有意义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那段写“活”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活了”两个字,用得真好。不是“生长”,不是“存在”,是“活了”。有了灵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也想做那倭瓜,那黄瓜啊。可是我们敢吗?我们不开花,老板要问;我们不结瓜,邻居要笑;我们长得慢了,社会要急。我们都成了那种必须结瓜的黄瓜,不敢有一刻停歇。萧红那时候就看见了,自由不是给别人看的热闹,是那种“我不开花也没人管我”的底气。我们现在呢?我们有几千个好友,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一句“我不想结瓜了”这样的话。我们被挂在藤上,必须往上爬,必须结果,直到枯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写吃。写蘑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蘑菇炒豆腐,唉,真鲜!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蘑菇下面,吃汤儿忘了面。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干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哪是文人墨客的菜谱,这是一个饿过肚子的人的真心话。她吃过苦,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她写这些的时候,嘴里一定是淡出个鸟来的。在香港的病床上,她能吃到什么呢?大概只有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吧。她怀念那口蘑菇,其实是在怀念那个还有味觉的、健康的、在呼兰河奔跑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写爷爷教她念诗。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日子了。在一个乱糟糟的世界上,有个老人陪着她在炕上念“少小离家老大回”。这就够了。这就是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问她:“你长大了要不要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我不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笑了,说:“你不嫁人,那谁来养你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我自己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她从小就是个倔强的孩子。可就是这个倔强的孩子,后来在这个世界上撞得头破血流。那个后花园,那个教她念诗的爷爷,成了她记忆里唯一的避难所。她后来的流浪、漂泊、饥饿、病痛,都是因为离开了那个花园。可她又必须离开,因为花园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等着她,虽然那个世界充满了冷漠和残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呼兰河不只是有后花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小团圆媳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黑乎乎的、笑呵呵的、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因为太大方了,走路太快了,吃饭太猛了,就被婆婆打。打出了病,就要跳大神,就要用开水洗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段,我是捂着眼睛看完的。太疼了。那不是一个人的疼,是一群人的麻木。北方打女人,是一种陋习。可那些打人的人,脸上并没有凶相,她们也是女人,也是苦命人。她们只是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媳妇就是这么打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萧红写围观的人群的场景。小团圆媳妇被滚水烫得大叫,所有人都来看,像看戏一样。她们没有恶意,甚至还有几分热心。她们帮着按住了她,怕她跳出来烫死。这是一种怎样的“善意”啊?这种善意比刀子还要锋利,因为它没有声音,没有敌人,你无处躲藏。萧红看着这一切,她写这些人的时候,笔调是平静的,可这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悲愤。她是在告诉我们,真正吃掉小团圆媳妇的,不是那几桶开水,而是这无边无际的、愚昧的、看客的“平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看着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赶庙会。她看着有二伯,看着他那古怪的脾气,她感到很无奈。看着祖母。看着那座大泥坑子,车子翻在里面,人救出来了,大家看热闹,说笑,然后该干嘛干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这种生活似乎也很苦的,但是一天一天的,也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也就随着春夏秋冬,脱下单衣去,穿起棉衣来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句话,写得人心都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现在的日子,也是这样过去的吗?脱下单衣,穿起棉衣。春夏秋冬,轮回不休。可我们不再糊里糊涂了。我们精明得很,算计得很。我们知道房价,知道股票,知道KPI,知道谁升职了谁离婚了。我们的耳朵竖得像兔子,生怕漏掉一点消息。我们活得比呼兰河的人清醒多了,可我们也活得比他们累多了。我们失去了那种“糊里糊涂”的能力。我们连做梦都要计算一下成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整天喧嚣。手机响个不停,屏幕亮个不停。我们好像知道世界上所有角落发生的事,却不知道家门口那棵树什么时候开的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已经缺少当时的那种心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什么时候能够静下心来,看看这个世界里的一草一木?看看鸡,看看鸭。看看小蜜蜂,看看蝴蝶,看看蜻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看那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的玉米。它若愿意长天上去,也没有人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萧红就这么写着。她不讲大道理。她就那么叙说着,讲着那些幽美又残忍的故事。写着童年的记忆,忘不了,也难以忘却。就记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掩卷长思。这四个字用得好。不是“闭目养神”,是“长思”。那呼兰河的情景,就真的像河水一样,流到你面前来了。虽然琐碎,虽然都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事,可凑在一起,就是一部生活的史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史诗不一定是打仗,不一定是英雄。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蝴蝶,那就是史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萧红还年轻着呢。她永远活在三十一岁。她不会老。老的是我们。我们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把她给弄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在香港。听说那地方很热,不像呼兰河那么冷。她躺在那个异乡的土地上,离家乡那么远。等空了,等我有空了,我也一定要去看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为了献花,也不是为了拍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只是想去问问她,那呼兰河的井,到底是怎么被冻住的?那掉进河底的月亮,还能捞得上来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那后花园里的倭瓜,今年,开花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若是她还在,她大概会笑着对我说:“那井啊,早就化了。可是人的心,有时候比井还冷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会点点头,告诉她:“是啊,所以我们才要读你的书。读一读,心就暖和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呼兰河的风,大概还是会吹的。吹过那冻裂的大地,吹过那后花园的倭瓜藤,吹过那座寂寞的坟头。风里,也许还带着蘑菇的鲜味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就这么读着,想着,好像自己也成了呼兰河边的一棵黄瓜。愿意结瓜就结瓜,不愿意,就这么悬在藤上,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河里的月亮,直到老了,枯了,掉进土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15/05/20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