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与血火 一江碧水流

雪痕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痕47091479</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周六的雁城,初夏的早晨来得格外温吞。二十四度的气温贴在皮肤上,本应是惬意的,却生出几分燥热。八点我已起床两个时辰,在拥军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赴每周六的奥数之约。</p><p class="ql-block"> 路旁香樟新叶沙沙作响,麻雀叽喳争食,蝉鸣断断续续地试音——好一场免费的夏日音乐会。一般上午我出发走过湘江河畔,下午转战祝融路,又来到蒸水河岸。</p> <p class="ql-block">  湘江就在前方。我站在桥上,风从江面浮上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江水宽阔而沉静,像一条铺开的灰绸,把两岸的城市轻轻缝在一起。左边是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的高楼,右边是步道、树影、长椅,还有几个慢跑的人影。整座雁城像一页摊开的旧书,墨迹未干,纸页微潮,正等着人读下去。</p> <p class="ql-block">  不能忘记的历史:经过衡阳保卫战的遗址。残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墙体上布满了弹痕,像一道道伤疤,又像一行行无字的泪。我走近了,伸手去触摸那些弹孔,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水泥和铁锈的冰凉。</p> <p class="ql-block">  近八十年前,就在这里,中国军队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持续了四十七天,整个衡阳城几乎被夷为平地。那些年轻的士兵,把生命留在了这里,把热血洒进了湘江。</p> <p class="ql-block">  如今硝烟散尽,枪声已远,只剩下这残墙弹痕如泣如诉,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和平来之不易,历史不能忘记。我站在遗址前,久久没有说话。江风呼呼地吹,像是那些英魂的低语。</p> <p class="ql-block">  诗书是墨,血火是印——墨在纸上印在时间里。一江碧水,载过诗行,也映过烽烟,把记忆冲清,把遗忘洗薄。伍中豪的名字刻在碑上,二十五年短如未写完的诗。诗软、血烫、碑硬,三者叠起一方脊梁。而琼瑶的念我故乡藏着旧梦,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曾在江边发呆,后来把发呆写成了书,写进一代人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  百世之师船山先生王夫之,明末清初大思想家,与顾炎武、黄宗羲齐名。塑像前,他沉思的目光穿越三百年烟云,依然炯炯有神。他在困境中写下振聋发聩的文字,在孤独里守住了读书人的气节。“六经责我开生面”——那份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隔几百年仍令人心生敬意。江风吹过,仿佛还能听见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慢,像江水一样,流了多久,就有多久的耐心。</p> <p class="ql-block">  望湘亭下,柳宗元曾与刘禹锡执手话别。元和十年春两人同被召回长安,同日贬谪更远之地,一路同行至衡阳,不得不在此分道。柳宗元赋诗相赠:“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p> <p class="ql-block">  五年后,刘禹锡扶母丧再过衡阳,却闻好友病逝柳州。他重登望湘亭,含泪写下“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湘江水长流,古亭今犹在——这就是一座亭与两位诗人用生命写就的千古绝唱。</p> <p class="ql-block">  下午转战祝融,往蒸水河岸走去。蒸水是湘江的支流,两条河在衡阳城北交汇,形成了“三江汇流”的独特景观。沿着蒸水岸走,景致渐渐开阔起来。河岸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像姑娘的长发。</p> <p class="ql-block">  经过濂溪第二故里,濂溪是周敦颐的号。这位北宋理学家,写下了千古名篇《爱莲说》,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名句,至今还在国人的口中传诵。</p> <p class="ql-block">  莲花浮在碑侧,是浮雕,也是真影——树影婆娑,光斑落在“出淤泥而不染”几个字上。我蹲下来,看石缝里钻出一茎野草,顶开半块旧砖。周敦颐之爱莲,写的是心性;可这江边的莲,根扎在水泥缝里,叶托在车流声之上。</p> <p class="ql-block">  “太极图说”四字端正碑首,阴阳鱼在石纹间若隐若现。江风拂过,树影在图上缓缓游移,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所谓诗书与血火,并非对立两极,而是同一江水的呼吸——涨潮是血火,退潮是诗书;浪是激越,滩是沉思;水是柔的,岸是硬的,可没有岸,水不成江;没有江,岸只是荒土。</p> <p class="ql-block"> 周子祠红灯笼未亮,门楣三字却有温度。石狮红绸褪色,更显筋骨。香火可断,祠堂可旧,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出淤泥而不染”,念一句“无极而太极”,这祠就还在。</p> <p class="ql-block">  广场上黑白石子铺成太极图,孩子蹲着描摹阴阳边界,奶奶织毛衣,毛线团滚落如未定的墨。所谓传承,未必焚香叩首——孩子问哪色好人,奶奶笑着把毛线绕上他的小手指。</p> <p class="ql-block">  濂溪祠出来,继续沿蒸水岸走,不远就是法治文化广场。五个圆字排开,像五颗扣子,把传统与现代别在同一件衣襟上。横幅上“弘扬法治精神,共建和谐社会”几个字,不烫人,不刺眼。</p> <p class="ql-block">  石碑上刻着典籍条文,从古至今,从《唐律疏议》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一字一句,端端正正。广场上,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舒缓,气定神闲;有小孩在追鸽子,咯咯地笑,跑得满头大汗;还有情侣挽着手散步,低声说着悄悄话。阳光把“法治”二字镀成暖金,照在每个人的脸上。</p> <p class="ql-block">  周恩来手书的那句“我们的国家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刻在石上,字字如钉。我盯着那“公仆”二字看,诗书教人识字,血火教人挺身,而这一江碧水默默流着,载走落叶,托起渡船——它不评判,只见证;不歌颂,只长存。</p> <p class="ql-block">  原来规矩和自由并非对立。法治如一棵树,根扎历史深处,荫着树下行人。一江碧水,流过诗书与血火,流过琼瑶的旧梦、船山的沉思、伍中豪的绝命诗、保卫战的弹痕,也流过濂溪的莲叶、太极的阴阳和法治的碑文。它不急不慢,把一切容纳、沉淀。江风起,水声在身后低回,如一句未落笔的绝句。雁城,一座有记忆有体温的城市,平静地流着,把过往化作向前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范仲淹的词句让我想起:衡阳因回雁峰得名,大雁南飞至此而返。虽不见雁影,但“雁城”二字本身,就是一首诗。这样的雁城,值得一读再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