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万丰 四世薪传

谷子心情

回望家史，我孙家几代人，皆以“万丰”为号营商立业。一为祖父辈民国年间，扎根苏北里下河秦南水乡的老牌商行；父辈接续守业承继家道；再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倾尽半生心血重启名号，创办万丰实业。同一块商号牌匾，同一片水乡故土，同一份笃实兴业的初心，半世光阴更迭，人间世态风情，早已判然殊途。

我的家乡坐落于里下河腹地，境内河网纵横，水土丰润，良田连绵，物产丰饶。乡民世代临水而居，民风质朴醇厚，民间往来向来重情重义，以诚立身。祖父早年家境清贫，白手起家并无半分本钱，最初营生全凭乡邻信赖，仅凭口头信义，赊购四乡农户生猪，日复一日徒步奔走各村集镇。

彼时乡野之间，不重文书契据，处世行事皆以本心德行为先。祖父常年寒暑奔波，风雨无阻，每一趟生猪贩运售卖完毕，必如期返乡结清货款，分毫未有拖延亏欠。日久天长，乡邻皆敬重他忠厚守信，家中肥猪皆愿优先托付于他；遇乡邻急缺银两之时，即便自身周转拮据，他也常会倾力相助。久而久之，“万丰”之名传遍西乡远近，深得一方百姓敬重。

生意逐步稳固之后，祖父顺势拓展粮油、布匹、食盐及日用杂货等水路长途贸易。水乡行船路途遥远，江河风浪无常，行商之路颇多艰险。旧时本地商户皆是乡里同乡，彼此体恤包容，从无同业倾轧相争，反倒结伴远航，共担路途风险。途中若有人货物受损、盘缠短缺，众人皆会伸手接济；码头之上互通商情市价，同道之人相守相扶，一脉乡土温情绵长敦厚。

祖父年迈之后，由父亲接手打理商号事务，稳稳延续万丰经营根基。每至年关岁末，父亲便随同账先生，押运满船粮货，远赴滨、阜、响、建湖一带水路往来清账。家中自古立下规矩，年前务必结清所有农户款项，账目一日不清，便一日不得归家团圆。常常在外奔波数月，历尽舟车劳顿，往往大年三十深夜方能匆匆返乡。一路风尘仆仆，衣衫之内沾满虫虱，归家必先去往老街理发沐浴，洗净一身疲惫尘垢，次日再阖家团聚，拜年贺岁，共食新春汤圆。

祖母与母亲常年主持家中内务，家族二十余口亲眷，外加十余位雇工帮工，上下相处亲如一家，和睦无间。全家老小一年四季衣食起居、年节一应开销，乃至孩童新年压岁钱礼，皆由婆媳二人悉心操持，安排周全妥当。东家待雇工宽厚以诚，雇员做事尽心尽责，上下同心，从无隔阂猜忌。

旧时世道虽时有动荡，地方公职人员却大多恪守本分，行事清廉简朴，对民间商贸多持包容体恤之心。赋税按规收缴，关卡查验秉公行事，极少无端刁难滋扰商户。乡里间偶有闲散之人拖欠款项，祖父、父亲两代人皆是仁厚宽和，向来不愿深究计较，只求乡邻邻里安稳和睦。

祖、父两代人，便是在这般淳朴平和的市井风气里，凭一身勤勉实干与赤诚信义，将万丰商行稳稳扎根水乡，取万事顺遂、家业丰盈之意，成为秦南一带与曹、周、方诸家齐名的名望商号。那段人心纯粹、商路安稳的旧时光，深深镌刻在我的年少记忆之中，也在心底悄悄埋下日后重振祖业商号的心愿。

时至九十年代，举国经商风气渐盛，新旧经济体制交替更迭，四方皆是创业谋生之机。人至中年，感念祖、父两代人创下的基业荣光，我不顾家人百般劝阻，倾尽半生积蓄，再向亲友筹措资金，沿用祖辈旧号创办万丰实业，一心效仿先人，以诚心实干闯荡商海。

父母饱经世事沧桑，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再三出言劝诫。老母亲每每含泪诉说父亲当年行商收账的万般艰辛；老父亲亦委婉提点，如今世道已然变迁，单凭忠厚耿直之心，难以在商场安稳立足。唯有结发内人深知我心中执念，倾尽全力相伴扶持，默默为我分担诸事。待到真正踏入商途，才真切发觉，当下人际氛围与营商环境，早已不复往昔那般纯粹简单。

时代变迁之下，世风渐渐偏向浮躁功利，往日乡里坦诚相待的质朴情谊日渐淡去。同业之人各谋生计，客源相争、市价制衡已成常态，昔日同道守望相助的温情，慢慢被利益隔阂冲淡。商业合作之间，纵然白纸黑字立下约定，依旧常有款项迁延拖欠，层层债务纠葛缠身，令小微经营者举步维艰。纵使同窗故交有心帮扶，亦自有处世分寸尺度，世间人情冷暖，皆需心中了然。

营商行路之间，各类查验管控繁杂频繁，处事裁量多凭人为尺度，安分守法、循规经营之人常遇无端阻滞，深谙人情世故、善于周旋变通者反倒一路顺遂。身处这般环境之中，固守本心的经营者时常倍感局促无奈，心底唯有默然感慨。

那些年亲眼目睹的商场内情，至今历历在目。曾有公职人员为帮亲属经商牟利，暗中携带吸铁石改动磅秤计量；外地大宗煤炭运抵本地大型纺织厂，初检本未达验收标准，经由厂领导子弟私下疏通斡旋，便可顺利入库通关，其间利益暗自流转分配，内情众人皆心照不宣。

我心底常年藏着一桩憾事，多年来始终难以释怀。早年经由师专同窗引荐，赊入其舅所办炼油厂一批柴油转手销售，未曾想货物遭人恶意骗取，尽数血本无归。此事险些连累同窗长辈遭受纪检查问追责，同窗心胸宽厚，自始至终未有半句埋怨苛责，可这份亏欠与愧疚之情，久久萦绕心头，始终难以消解。

我自幼承袭祖、父两代人传下的处世祖训，一生秉性耿直坦荡，不善官场商场圆滑应酬，更不屑投机钻营、徇私逐利之举。身处纷乱浮躁的营商环境，自身行事风格处处格格不入，公司经营日渐拮据，多重压力积压于心。无数个深夜独自静坐沉思，一边是养家兴业的现实生计，一边是世代传承的立身道义，内心反复纠结拉扯，几度身陷进退两难的困境。幸得爱人始终相伴鼓励，甚至亲身帮衬打理务工诸事，为我分担重压，我才得以坚守做人底线，未曾踏出违心越界的一步。

奈何自身经营理念守旧固执，性情刚直不懂世俗变通，再加上体制转型期种种客观阻碍叠加，万丰实业苦苦支撑数载，终因财力耗尽、难以为继，只能无奈宣告停业歇业。亲手关停自己心血浇筑的实业，半生创业理想付诸东流，心中满是怅然惋惜。

如今已然步入暮年，回望孙家三代人商海浮沉起落，心中早已释然看淡得失。祖、父两代所处岁月，时局虽有动荡，却守得住人心本善、商道宽厚；我辈身处和平盛世，国家经济欣欣向荣，却亲身见证世风转变、人情疏离淡漠。三代同名商号，两兴一歇，一暖一凉，皆是时代大势与个人性情相融造就的人生际遇。

半生亲历民间商事沧桑，我不愿妄议世事是非，只暗自期盼往后营商世道愈发清朗公正，市场规则透明公允，世人重拾诚信向善之本心，让每一位踏实苦干、安分守业的创业者，都能凭自身实干安稳立身。

祖父祈水乡丰饶，父亲愿乡邻安居，我渴求商道坦荡、正道长存，三代水乡商户朴素真挚的心愿，终究都归于家国安定、世道和顺。商号纵然已然沉寂，但祖、父一脉相传的赤诚信义之风，会伴我余生岁月，恒久不变。

吾儿承继家门风骨，远赴南通深耕立业，现任一职业足球俱乐部商务总监，以新时代视野执掌商业运营大局。他自幼耳濡目染家中信义祖训，行事守正有度，处世通透通达，深谙古法商道与现代市场之别，懂得取舍进退、顺势而为。四代传承，薪火不绝，昔日水乡万丰商号之执念，已然化作后辈胸中兴业之志。先祖求丰安，我辈守本心，晚辈拓新途，一门数代营商情怀，终在第四代人身上接续绵延。纵使旧匾尘封故里，然“万丰”二字承载的信义家风、实干精神，早已扎根血脉，代代相传，来日前路漫漫，孙家定能再续万丰荣光。

丙午初夏

西乡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