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说起来不免叫人憋闷:如今的语文课堂,竟渐渐成了哑巴的所在。早读课上,大多数学生不愿开口,只留目光在字行间匆匆滑过,仿佛那一个个汉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须得悄悄地看,不可出声。老师们呢,也乐得省事——与其花时间领着学生读,不如多讲几道阅读题,提分更快。于是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老师滔滔的讲解声。至于读书声,那是久违了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我教了二十五年书,近来愈发觉得这情形不对。语文这东西,若是只靠眼睛看、脑子想,那还不如去看电影;语文的魂,有一半是在声音里的。我于是想起一个词来,叫作“有度”。凡事须有度,语文教学尤其如此。读、赏、悟、写,四者各有其度,失了度,便失了语文的性命。以下分开来谈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一、读出的温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先说这“读”。现在的课堂,学生不开口,教师也懒得领读。一篇《背影》,教师讲得头头是道:父亲买橘子,如何如何感人,如何如何父爱如山。学生呢,记笔记,画重点,赏词句,上课时不是分析,就是赏析!”他们从不曾用自己的声音去触摸那段文字,不曾让那“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在唇齿间滚过一回。没有声音的文字是冷的,冷得像个标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我曾听过这样一节课。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女教师,她教《秋天的怀念》,不急着分析,只是自己先读了一遍。读到“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像秋天的风。满教室的学生都静了。然后她让学生站起来,一句一句地跟着读。起初声音是涩的,像生了锈的铁门;读着读着,有个女孩子的眼眶红了,声音也颤了。下课后我问那女孩,她说:“我好像听见了妈妈在说话。”——这就是温度。温度不是讲出来的,是读出来的。学生用声音去碰文字,文字才会用温度来回碰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所以我说,语文课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声音还给课堂。每节课至少读上十分钟,教师要带头读,要读得深情些、放肆些,不要怕难为情。这“读”的度若守不住,后面的赏、悟、写便都成了空中楼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二、赏出的深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读是入了门,赏便是登堂入室。现在的赏析课,毛病出在“空”上。教师爱讲“情景交融”“托物言志”这类术语,学生记下来,考试时填上去,便是所谓的“深度赏析”。可你若问他:这“情”是怎样融进“景”里去的?他便瞠目结舌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岳阳楼记》里那句“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你若只是分析修辞手法,说“衔”“吞”用了拟人,“浩浩汤汤”是叠词,学生听得昏昏欲睡。但如果你先让学生大声地读上三遍——第一遍读准字音,第二遍读出气势,第三遍体会那种吞吐天地的气象——然后你再问:“‘衔’和‘吞’这两个字,换作‘连’和‘接’,好不好?”学生便会说:“不好,‘衔’和‘吞’有嘴巴的动作,洞庭湖好像活了一样。”你看,深度不是教师塞进去的,是学生从声音里品出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还有一法:让学生用不同的符号标出朗读时的重音和停顿,然后互相交流为什么这样处理。我教《安塞腰鼓》时就这么做过。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学生,把他标的重音给我看:“骤雨一样,是急促的鼓点;旋风一样,是飞扬的流苏……”他在“骤雨”“旋风”下面画了重重的三角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这些词要砸出去,像鼓点一样砸在听的人心上。”——这就是深度。赏析的深度,说白了,就是听见了文字暗处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三、悟出的厚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读和赏是“入”,悟就是“出”。出了什么?出了自己的见解,出了生命的体验。现在的课堂,学生最缺的就是“悟”的时间。教师急着给答案,学生忙着记结论,谁都不肯停下来想一想。于是学生的感悟越来越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我教《老王》,向来不爱搬弄“底层光芒”“知识分子良心”那几顶现成的帽子。那些东西,是别人嚼过的馍,没味了。我先让学生读——反反复复地读,读到末尾那句:“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我让他们打住,合上书,闭上眼睛,想一想自己身边可曾有过这样一个“老王”——也许是校门口修鞋的老头,也许是巷子里扫街的大娘,你平时从没正眼看过他们。教室里静了片刻,有几个学生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我放一段很沉的大提琴曲,声音低低的,像压在胸口上;让他们再读一遍这一句,读完,每人用一句话写下“我读懂了杨绛的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有个学生写:“幸运的人不该把‘愧怍’挂在嘴上,真正愧怍的人,是说不出来的。”这话扎心。还有一个写:“老王收了钱,才肯放心走。杨绛给钱,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你听听,这两句话,哪一句不比教参上那些四平八稳的套话厚实?厚实的东西,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教案上抄下来的。而要想让这东西从心里长出来,你就得给学生时间——静下来的时间,沉进去的时间。这个时间,就是“悟”的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四、写出的气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最后说写。现在的学生作文,最大的毛病是小家子气,满纸都是“我感到”“我觉得”“我真的很感动”,翻来覆去,就是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为什么?因为肚子里没有存货。光有感受没有语料,就像有米没有锅,做不出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我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学生熟读了“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这段,我让他们仿着这个句式,写一写自己家乡的某处。有个学生写:“不必说浑圆的窑洞,厚实的土炕,红彤彤的枣子,黄澄澄的小米;也不必说山羊在崖畔上叫,毛驴在磨道里转,老黄牛慢悠悠地反刍。单是那一条沟里头,就有听不完的信天游。”——你看,这不是“我的家乡很美丽”能比的。这就是气度:句式不呆板,眼界不局促,文字里有了节奏,有了回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写的气度,还体现在敢于化用、敢于翻新。学生读多了《黄河颂》,把“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的句式化用到写秦岭的作文里:“秦岭莽莽,叠起千峰寒翠;渭水汤汤,流走万古风烟。”虽有些生硬,但那股子气象已经出来了。所以我说,要想学生写得不寒碜,先得让他们读得不寒碜。读得大方,笔下才能大方;读得有骨头,写出来才不会软塌塌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总之,“语文有度”,这个“度”字,既是分寸、是火候,也是气度、是格局。读要有温度,赏要有深度,悟要有厚度,写要有气度——四者缺一不可,而读是总根基。没有读的温度,赏就是冷冰冰的技术分析;没有赏的深度,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没有悟的厚度,写就是空喊口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陕北这地方,自古是信天游的故土。信天游靠什么打动人?靠的是“吼”出来的那股子气度。语文课堂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盼望有一天,走进任何一间语文教室,都能听见学生放声读书,读到动情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那才是语文该有的样子。到那时,“语文有度”这四个字,才算真正落在了地上。厚植家国情怀,自然而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