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栀子花开无声处

平凡人生

美篇名：平凡人生美篇号：294635792 一九八六年，过罢了三四月，就到了五月浅夏。 浅夏，家乡的小城是被栀子花香气泡软的季节。小雨淅沥了几天，天刚放晴，街道绿化带里，一丛丛栀子花的花瓣上带着昨夜的雨滴，晶亮透明，随风摇曳，飘散着一缕缕淡淡的芬芳。 在这个美好季节里，参加工作六年的我交上了狗屎运。这不，在纺织品公司办公室主任的职位上还不到一年，将要被调到县五金交电化工公司任副经理。 是时，五金交电化公司是商业系统数一数二的好企业。所经营的商品因特殊属性，依旧比较短缺，计划分配物资还占据半壁江山，有点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味道。 这是一个张扬的公司，经济效益好就是豪横。说来你可能难以置信，在那个还不怎么开化的年代，公司却很注重外部形象。在县域内有几个第一，有进口小车，有自己的花圃园。仓库行政院内小桥流水，鲜花四时绽放，犹如梦境中的江南，外人进来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样的好单位，系统内副职以上做梦都向往能到此任职，就连公司的普通员工，走在街上也是一脸的骄傲，仿佛高人一等。 耶，我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到此任职，心花怒放。 初到公司上任，我就像是一个贫困的小伙子，仰慕一个美丽富贵而又才华横溢的姑娘，好不容易有幸走进她的闺房，愉悦之情难以言表，充满着无限的遐想。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人性都有排外和欺生的劣根性，一个单位是人组成的已是如此。初来乍到的我，对新单位的企业文化，经营模式，职工结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深耕本单位多年的中层对突然空降来的我是不服气的，觉得我挡了他们晋升的路。出难题，使绊子，职工们客气而疏离成了常态。受困于这些因素，工作起来步履维艰，憋屈和力不从心。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不小心撞进了一个豪华的牛棚，周边都是牛气哄哄的，而我自己不过是一头外来的孤牛，都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牛棚里待下去了。万幸的是我还有个一起当兵，一同退伍的战友李x平在公司上班。郁闷时在一起聊聊天，聊聊在部队的往事，有效地缓解了情绪上的焦虑。 李x平在部队和我一个连队，老乡加战友让我俩关系很铁，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退伍时，他父亲在公司任财务股长。按照当时的就业政策，他顺理成章地成了公司的一员，这是同批次退伍兵安排得比较理想的单位。应该说有他父亲这层关系的加持，他的职业前途将是一片敞亮。遗憾的是上班后，不知是他不喜欢这份工作，还是依仗着父亲的权力，整天跟喝了半斤二锅头似的，昏昏然然跟着感觉走，在职场这个修罗场上迷失了。可他还美其名曰自我安慰道：“这叫活得通透，潇洒……”大家看他父亲的脸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前年他父亲退休了，没了保护伞，他更是破罐子破摔，很快成了各个小单位都不想要的刺头职工。像他这样的“累赘”在当时职场生态环境下是无法辞退的，无奈之下他一个大老爷们，被安排到公司花圃园里给老花工打下锤，妥妥地成了一枚没人搭理的闲臣。 一个周末的上午，本应该是休息日，闲来无事，吃过早饭我准时来公司上班。浅夏的季节，办公室里有点闷热，头顶的吊扇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那个风都是热的，令我心烦意乱。九时许，李x平双手抱着一盆盛开的栀子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走了进来。嚷嚷道：“老战友呀，这是咱们公司花圃今年新培育的，刚开花，我给你送一盆来，装点一下你的办公室，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我笑谢道：“还是战友知我心呀。我爱花，世间的很多花我都喜欢，尤其喜欢栀子花，喜欢它暗香浮动时的幽香……” “是的，一花一世界。栀子花，浅夏盛开，洁白无瑕，香味不张扬，默默送芬芳……” “哈哈…好一个一花一世界。一串顺口溜就把栀子花的特征说透彻了，看来你这园丁没白当呀！” 说笑间，我小心翼翼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栀子花放到办公桌上，一缕缕花香扑面而来，顿觉赏心悦目，焦虑的情绪一扫而光。按常规动作，我俩品着茶又一次漫无边际地开始侃大山。闲聊中，一不小心说起他当前面临的困境时，瞬间气氛不那么美好了，他满脸悔恨，痛心疾首，后悔当初的不成熟，错失了大好机会，混到了去花圃园上班，成了真真正正辛勤的园丁。 唉，可那又怎样，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自己犯下的错只能自己来买单了。 　　理性看，他的处境不是个例，也不能全怪他，是当时职场上的共有现象，是僵化的就业政策下所导致的社会问题。在我短暂的几年工作历履中耳闻目睹职场上的纷杂繁事，发现个有趣的现象。系统内大部分职工是内部子弟和领导子女，好单位，好岗位都让他们占了，有点近亲繁殖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副作用就渐显出来了，至少在商业系统内。这类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没很好地利用这一优质资源，在职场的江湖上混得越来越差，甚至很惨。 他们的父辈都是与我共过事的领导和同事，这样的结局让我惊讶，也替他们难过…… 扯远了，这些现象还是交社会学家去探讨吧，还是说说我和李x平的后续故事…… 人说，一场战友，一生情。我不理解在部队表现很好的李x平，怎么就过不了初入职场这道坎？怎么就抓不住机遇？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一个紧接着一个问号不断地在我脑海里扩散着，心痛和伤感一起涌上心头。站在公司领导和战友双重身份的角度，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必须要为他做点什么，帮他一把。可现实是我刚到职，且只是个副职，没有调动员工和提职权，只有建议权，显得无可奈何，只有等机会了。 真巧，天付良缘，机会说来就来。公司所属的第一零售店，有十多名员工，是一个比较大的门店，是公司零售业的一个重要拼图。原主任把门店管理得人心奂散，经济效益直线下滑，成了老大难单位，调整他的岗位刻不容缓。 五月中旬的一天上午，班子会在小会议室召开，研究确定一门店主任人选。没想到具体到由谁出任主任时却出现了不同意见，这时我灵光一闪，提议让李x平出任主任一职。大家听了都一脸的惊讶，书记没好气地说：“你吃错药了吗？让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任主任，这不是笑话吗？” 是的，有点大胆，有点不符合常规，有点标新立异，大家有顾虑我能理解。于是我就认真的说明了我推选他的理由：“我们应该知道，人呀，在特定条件下，放在适合的岗位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把李x平放在花圃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年轻，又在部队锻炼过，本质并不坏，有一定工作能力。公司有试错空间，何不换一下思路，冒一次险，尝试一下，用调岗位压重担激发他的工作热情，让他尽快走出职业生涯的瓶颈期，也能为今后不同特点的员工使用和教育积累一些可行经验……” 经理还算是一个开明的人，听了觉得有一定道理，当场拍板：“赌一把，主任人选就是他了……” 当我在职工大会上宣布李x平任一门店主任时，瞬间会议里像被投下炸弹一样炸出了圈圈涟漪，都满脸的不可思议，接着一阵哄堂大笑。仿拂在嘲笑，这是什么神操作，他任主任这不是胡闹吗？ 此时，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李x平，表情比川剧里的“变脸”还快，由惊讶速变为尴尬，不过我却看到了他眼睛里透出一束不服气的锋芒。 就这样在人们议论声中，在大家不信任的目光中，李x平抱着公司赐我一束光，我定要拨开眼前迷惘的决心走马上任了。 当然，这段命运来敲门的神奇过程，李x平是不知道内情的，也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想让他觉得你帮忙是为了“要人情”，而非真心，冲淡了战友情谊。 俗话说，都不看好你，偏偏你争了气。这句话，简直就是为李x平量身定做的。他真是个人才，狠人、真爷们，没有辜负公司的良苦用心。 上任后，他很快进入了角色，克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针对门店存在的问题，杀伐果断，刀刀切中要害。立店规，抓纪律，对违反劳动纪律者，第一次罚款，第二次待岗；班组长实行竞争上岗，能者上，庸者下；在员工中开展提合理化建议活动，建议一但采纳，予以物质奖励；薪资发放，打破大锅饭，按个人销售额计资，奖勤罚懒。 这一切，在现今看来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在当时那可是别出心裁的创举，是一股清流，冲击着老日子里零售门店僵硬死板的管理模式。 随着这一套组合拳的实施，把员工的激情调到了超然状态。短短两个月时间，原来混乱的门店工作被捋顺了，销售额迅速飙升，一举甩掉了后进门店的帽子。 成绩有目共睹，口碑自在人心。李x平这一通超常规操作，充分彰显了他敢说敢干的开拓精神和较强的管理能力。大家都说，公司这回赌对了，发现了一个人才，导演了一个现实版的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经典故事。 经理听了大家的好评，欣喜得嘴角微微上扬。 　　十月中旬，公司组织了一场“青春在岗位上绽放”演讲会。李x平准备充分，凭着自己几年来职场上跌宕起伏的经历，情绪拉满。谈初入公司的幼稚，又话当下的感怀。演讲结束之时，他深情地道出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且富有哲理的话：“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碗苦水和一碗甜水，我只是把苦水先喝了而已……” 哇塞！说得真好，惊艳四座…… 李x平成熟了，脸上重新绽放出自信的笑容，我那颗悬着一半为公，一半为私的心也落地了…… 浅夏之美，怎么能少了栀子花的开放。瞧，又是一年五月天，家乡的原野山川，大街小巷栀子花再次盛开了。 是时，改革的春风越过千山万水吹拂到家乡大地。流通领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改，商品买卖由卖方市场向买方市场转化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势不可挡。商业企业取消了计划商品供应，把各公司推向市场。一时间过去的辉煌成了历史，市场上苦苦挣扎成了现实。职工身份一夜之间也由铁饭碗变为了泥饭碗，时刻有被砸烂的危险，人心浮动，惶惶不安，有关系的都在忙着跑路走人，企业经营陷入一片混乱。 这是最艰难的时刻，新旧矛盾一齐爆发，做为公司领导班子的一员，压力山大。可我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的道理，大可不必焦虑和恐慌。这是大势所趋，是转轨变型期的阵痛，谁也阻挡不了，只有放平心态从容面对方是上策。 “五一节”前夕，我参加了全县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与在县民政局工作的一个好友坐在了一起。闲聊中他问道：“你们公司有没有三十岁以下，退伍军人出身，且会开车的员工，我局急需一名小车司机。”这时我想到了李x平，他有驾照，年龄二十七岁，这样的好事何不让他去，给他一个好的出路，也不愧我俩战友一场。同时也符合公司正在开展的“减员增效”活动，这事要是办成了不就一石二鸟了吗？ 事不宜迟，在我的运作下，走组织程序，由公司人事出面协调办理。 当人事干事找李x平征求意见和填写商调表时，他懵了，愣在原地。仿佛在问：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神仙运气！ 唉，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运气，只是他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罢了…… 可没有想到呀，这个公司个人双收益的好事会引起巨大风波，给我带来了麻烦。 员工调进调出，在以往是再稀松不过的平常之事，可在当时企业经营变型期，就很敏感了，尤其是上调。这不，怕什么来什么，部分心里不平衡的职工议论纷纷，李x平家庭有何背景，攀谁的高枝，谁帮的忙，咱咋没遇上这等好事……还有少数人讽刺地说，公司就像原野上一块庄稼，有门路的职工就像一群黄虫，畅享完了果实就匆匆飞走，留下没有社会资源的人在这里苦熬，这不公平。更有恶毒的在背后煽风点火，想鼓动一部分不明真相的人闹事…… 我和班子成员没有慌乱。舆情吗，也就是三天的热度，沉默、低调、冷处理、是控制和降温的最佳选项。统一思想后，公司不解释、不批评、不火上浇油，静观其变。果不其然，几天后这场影响公司稳定和职工情绪的舆情渐渐被平息了。 适宜的节令到了，李x平送我的那盆栀子花，在办公桌上又一次默默地盛开了，散发着独有的花香。李x平来和我告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看到他满脸绽放的笑容时，我突然想到了“笑靥如花”这个成语。不，他是男性，应该是“笑颜如花”更妥当，更准确。霎时，我的内心仿佛也有一朵栀子花在悄悄盛开…… 就这样在人们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中，李x平带着不解和迷惑，带着天上掉馅饼的喜悦到民政局报到，顺利地端上了谁都向往的铁饭碗。 人生呀，总是在不断的告别中前行。随着李x平调往民政局，我也由于职务的变动，就要离开为之付出一年青春年华的公司了。 回忆在这不长的副经理岗位上，我始终遵从着一个信条：人这一辈子呀，职务和权力都是浮云，更不是谁的祖传职业。在位时只要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为职工，为友人多办好事，做实事、解难事，甚至是伤害过你的人。这才是做人应有的本分，这才能彰显一个人的情怀。 欣慰呀，这一切我做到了，对公司、对职工、对战友、我问心无愧…… 此刻的我，呆坐在办公室的座椅上，痴望着办公桌上那盆开得正艳的栀子花，雅兴大发，考究起它的花语来：素洁、美好、幽香、付出、不张扬、润物无声…… 啊，栀子花，你独有的“于无声处”情怀，暗合助人为乐的品格，潜移默化地浸润着我的心灵，影响了我的过往，也必将会影响我今后的人生。 天色渐暗，我起身双手抱起这盆陪伴了我一年有余的栀子花，悄悄地离开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