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边还好吗

灯火阑姗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妻天敏百日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风雨敲窗夜凄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环顾空床旧箧衣。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悲忆音容犹在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堪魂梦已别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残灯照影形憔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冷案积尘事俱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百日泉台如可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断肠犹盼彩云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夏月星空照无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独对孤灯泪未干。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百日期临惊岁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千般忆涌痛心寒。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空庭落木风犹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旧箧尚在影已单。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泉路茫茫何处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唯将素纸寄悲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一朵一朵的,白得那样安静,像极了去年冬天轻轻落在你坟头的雪。风一来,细碎的花瓣便簌簌飘落,铺满门前的小径,仿佛时光也悄悄覆上了一层素白。我推开窗,那熟悉的香气便柔柔地涌了进来,带着暮春特有的气息——几分温暖,几分微凉,像极了记忆里你手心的温度。我怔怔地望了许久,心里默默数着:明天,5月17号,农历四月一日,是你离开我的第一百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午后,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落下,群山与田野渐渐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天气预报说,明日仍将有小到中雨。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和烟雨迷蒙的山野,我的心情也如这被云雾遮蔽的远山一般,沉郁而忧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阵子,天气一直干旱少雨,直到你临近百日的日子,雨水才忽然落下,仿佛连天公也在配合着人间的哀思,让这份惆怅愈发绵长。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我们离别已整整百日,这该是多少个三秋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的细雨,莫非是你冥冥之中相思的泪水?不然为何偏偏在这百日之期悄然飘洒?如果是真的,我无法为你拭去思念的“泪痕”,只能在你漫天思念的泪雨中,默默落下我思念你的泪水——让我陪着你,一同在这氤氲的雨幕里,默默流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百天,在民俗里称作“百日”,是亲人离去后一次郑重的祭奠。这一天,要备好祭品,所有至亲聚在一起,静静表达那份未曾淡去的思念。若是重孝在身,还要举行脱去孝衫的仪式,仿佛在告诉世界:哀伤虽深,生活也需继续向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天敏啊,自你走后,时间忽然变得又粘稠又虚幻。有时候恍惚间,我总觉得你并未走远,就像往常那样,孩子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你,慢慢走到户外,看花、听风、感受阳光的温度。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已离开了太久太久,久到你常坐的那把轮椅,扶手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我擦不掉的时光的尘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桌上的台历还停留在去年的腊月二十。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像被时光轻轻吻过的旧信笺。腊月二十那一页,被窗外透进的晨光照得有些透明,墨迹却依然清晰——腊月二十,那个日子被我用黑笔重重地圈了出来,墨色浓得几乎要渗到纸背去,仿佛每一次落笔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旁边还有我颤抖着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斜而轻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上午八点天敏去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行小字的末尾,墨迹有微微的晕染,不知是当时手抖滴落的泪,还是冬日里氤氲的湿气。我记得那天清晨,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屋内的暖气嘶嘶作响,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才落下那几个字。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指仍是冰凉的,连笔杆都似乎沾染了那一刻空气里凝固的寒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台历的旁边,还放着一只干枯的梅花枝,是去年腊月初女儿从公园里折的。原本想着等花开,插在瓶里添些生气,却忘了换水,花苞未及绽放便已萎去。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枝干蜷曲,颜色暗沉,恰似那段时光的注脚——有些美好还未来得及展开,便已仓促地画上了句点。而那一页台历,连同那行颤抖的小字,就这样成了记忆的闸门,轻轻一碰,过往的岁月便如潮水般涌来,无声,却漫过心间每一个角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清晨的寒冷,至今仍刻骨铭心。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片模糊而破碎的光影,仿佛连时间也被冻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为你洗漱、喂药、轻轻按摩。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一切似乎如常。你虽无法言语,但眼神里那抹微弱却执著的光,让我读出了你对生命无声的渴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就在我像往常一样俯身准备向你道一声早安时,你的眼睛忽然睁大,眸中闪过一道异样的明亮,像暗夜中倏忽划过的流星。随后,你眼帘缓缓合上,一滴泪珠静静凝在眼角,晶莹如朝露。监护仪的滴答声骤然急促,又很快归于沉寂——心跳的曲线在屏幕上拉成一条笔直而冰冷的线。前后不过两分钟,你就这样静静地、永远地,离开了我的世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捧住你的脸,一遍遍呼唤你的名字,声音嘶哑,仿佛要把灵魂也喊出来。可你再也没有回应。掌心里,那熟悉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流逝,像握不住的流沙,像挽不回的落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是医护人员匆忙奔走的脚步,是仪器断续而单调的嗡鸣…… 可那些纷乱的画面,如今回想起来,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胧、遥远,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为你我同时按下了静音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直到救护车上年轻的医生摘下口罩,朝我轻轻摇了摇头。我哭不出声,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冻得人发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轻轻握住你的手。那双手因为久未活动,显得纤细而僵硬,指尖冰凉。我却一直握着,仿佛只要我不松开,你就不会走远,仿佛温度还能传递,时间还能回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亲友们安慰我,说你终于从病痛中解脱了。是啊,自1998年11月13日起,你就被命运牢牢地困在了病床上。那年你才四十四岁,正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饱满、最坚韧的年华。我还清楚记得,发病前一天,你还满心欢喜地和我商量,等放了寒假,我们一家人就去南方走走,看看心心念念的西湖。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脑出血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将所有的计划与日常击得粉碎。当你从手术室醒来,发现自己右侧的身体再也不听使唤——曾经那个手脚利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单位也行事果决的你,竟连独自坐起身,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最初的几年,是最艰难的时光。对你如此,对我亦是如此。你向来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事事都要依赖他人照料?你常常望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左手出神,然后毫无预兆地发起脾气,摔手边的东西,最后自己又蜷缩着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天敏,我懂你——那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那突如其来的、不公的命运。我从不回嘴,只是安静地收拾一地的碎片,再打来一盆温热的水,轻轻替你擦去脸上的泪痕,一遍又一遍地在你耳边说:“会好起来的,天敏,我们慢慢来,日子还长,一定会好起来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为了这句“好起来”,我们几乎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针灸的银针在你腿脚和手臂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无声的记录;家里常年飘着中药的苦香,那气味浸透了墙壁,也浸透了日子。我照着书上的图示,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为你按摩,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的手指关节酸胀发麻,隐隐作痛。你常常疼得皱眉,累得说不出话,却从没提过“放弃”二字。你咬着牙,从练习用颤抖的右手握住勺子,到能自己一点点撑坐起来,再到后来,我搀着你,你拄着拐杖能在房间里慢慢挪出颤巍巍的几步。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让我们心头亮起光,能欢喜好几天。渐渐地,你眼里重新有了神采——那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也是望向我的、温柔而依恋的微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一起走过了二十八个春秋。九千八百多个日夜,几乎占据了我们婚姻的大半时光。漫长的岁月,将我们的日子打磨成一种简单而深沉的韵律:每个清晨,我为你穿衣洗漱;上午推着轮椅带你冬日晒太阳、春日赏花;下午则陪你看看电视,听听音乐。自从生病后,你的话渐渐少了,常常只是静静地坐着。可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我也能明白,你是渴了,还是想轻轻挪动一下身子。我们的生命,仿佛两棵紧紧依偎的老树,根早已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再也分不清你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朋友们总说,我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可他们或许不知道,真正不容易的,是你。你用惊人的毅力,承受着身体巨大的不便与尊严的折损,却依然努力地活着——为我,为这个家,始终保留着一份完整的温度与形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教会了我耐心,也让我明白了“相濡以沫”最真实的模样。这二十八年,我们确实失去了很多:说走就走的旅行、热闹的聚会、寻常夫妻间许多触手可及的快乐。可我们似乎也得到了更多——那是一份在缓慢流淌的时光里,渐渐沉淀下来的近乎永恒的相守与懂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自你离开后,这座房子忽然变得空旷而寂静。每个清晨醒来,我第一件事便是轻轻掀开你卧室的门帘,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道一句:“老Z,早安。”“老Z”——这熟悉的称呼,从前总带着亲昵,如今却成了我独自思念你的习惯。我总恍惚觉得一切并未改变,你只是出了趟远门,不久便会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煮粥时,我仍会下意识地把青菜炖得软烂,因为那是你最爱吃的;傍晚天色渐沉,我总不自觉望向大门,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往日一样,缓缓来到我身旁。可屋里始终只有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静得让回忆愈发清晰——原来有些存在,从未离开过心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离开后,女儿一直住在家里照护我。儿子也常常回家陪我。他们常劝我多出门走走,找老同事下下棋,或是去社区参加老年活动。我试过两次,却总无法投入。棋下到一半,会忽然想起该是你吃药的时间了;活动室里笑声阵阵,那份热闹反而衬得我心底的寂静更加空旷、更加无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家里,待在这个处处还留著你气息的空间。这里的每一寸时光,都是我们一起用琐碎和艰辛慢慢丈量过来的,牆角、窗台、旧沙发——目光所及,都是回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时常翻开那本珍藏的老相册。年轻时的你,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眸清澈透亮,像盛着星光。那时你是校园里公认的“校花”,到了工厂,大家也亲切地称你为“厂花”。照片中的你,笑容明媚,仿佛整个世界都铺展在眼前,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翻过几页,便是我们结婚时的留影。婚礼简单却温馨,你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羞涩中透着坚定。时光继续流淌,接着是女儿出生的时刻——你轻轻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她,脸上写满疲惫,却也洋溢着无法言说的满足与安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越往后翻,照片渐渐稀疏下来。相册的后半部分,最常见的画面变成了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你,在公园的林荫道旁,在街角的梧桐树下。镜头里的你,身形清瘦了,岁月也在脸上留下了痕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百天里,你多次来到我的梦中。梦中的你,时而恢复年轻康健的模样,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锅碗瓢盆碰撞出熟悉的叮咚声;时而又静静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地望着我,眼神清澈如初。每次醒来,心中总会浮起一阵淡淡的怅惘,仿佛遗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情绪有时会萦绕我一整天。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因此感到悲伤,反而生出几分温暖与安慰。因为至少,在梦里,我又能见到你,我们还能重逢片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听说,人走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晚临睡前,我都会在阳台站一会儿,找一找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我不知道哪一颗是你,但我相信,你就在那里,看着我。我也听说,逝去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新的生活,没有病痛,没有束缚,自由自在。如果真是这样,天敏,我为你高兴。你辛苦了太久,是应该好好地休息,享受那份你应得的安宁与快乐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只是,我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想轻轻问一句:你在那里,一切都好吗?那里是否也有这样一树树繁盛的玉兰花,有这样温柔拂面的春风?你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忽然想起我,想起我们这一路磕磕绊绊、却始终紧紧相握的漫长岁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我今生,恰如命运之海中两只紧紧相依的小舟,并肩抵御了二十八载的风风雨雨。如今,你的船已缓缓靠岸,而我仍要在这苍茫无际的人生之海,独自漂流一段漫长的时光。你留给我的,不仅是往昔的点点滴滴,更有这二十八年岁月淬炼出的、让我继续前行的耐性与勇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天敏,明天是你离开的第一百个日子。我没有说再见,因为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告别。你依然鲜活地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停留在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也融进我往后余生的每一次呼吸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在那边,请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如果那里也有四季轮转,请替我多看看春天的花开,闻一闻风里的芬芳。而我在这里,也会努力过好每一天。带着你留给我的温暖与勇气,连同你那份未走完的路,一起认真地活下去。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终会重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江城子·亡妻百日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残灯孤影对空堂,夜初长,鬓如霜。旧榻尘封,何处话悲凉?纵使相逢应难语,泪满面,不成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幽窗犹记卧病床,吊瓶输,中药汤。撒手归西,冷月照空廊。料得年年断肠处,风瑟瑟,雨茫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百日坟前草已青,音容在,梦萦魂。寒灯独对,旧卷已蒙尘。当时笑语今犹记,人不见,空余情。</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几回中夜坐残更,风满袖,月朦胧。曾约白首,何事竟先行?唯将血泪酬黄土,期来世,再逢卿。</b></p> <p class="ql-block">499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