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那碗红糖水

热爱未央

美篇名：热爱未央

美篇号：292936771

图片来源：自拍＼致谢网络

露台的栀子花又开了，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雨后的栀子花比茉莉更醇厚，一个喷嚏，栀子花瓣轻颤了几下，我的记忆也随着回到那年初夏。

1997年5月，我因学业压力大、家里经济拮据而选择了辍学，去了表姑父开的皮包厂打工。随手挑了几件还算像样的衣服，带上日记本，就去了东莞。

初到工厂，我对什么都好奇，觉得打工肯定轻松有趣。表姑接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一笑：“让你体验一下，回头再去读书。”我听着，并没有真正听进去。

工厂的窗户修得很高，白天都只有一线光亮透进来，白炽灯日夜亮着，墙面墙皮脱落，斑驳不平。几十台电机整齐排布，流水线材料杂乱堆积，车间潮湿，发霉的味道四处飘荡。我坐在工位上，看不到外面，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每天被电机的哒哒声、吊扇的吱吱声、剪线头的咔嚓声填满。我环顾四周，觉得自己被困在围墙内，出不去。

一次加通宵，我忽感小腹疼痛，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便忍着，双腿还是照常踩着电机踏板，可是额头的汗珠不断地滑落。一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坐在我面前，一声不吭地剪线头。她的眼里除了线头，什么也没有。

我做好的包一个个滑进框中，她再从框中一个个拾起来。我们像流水线上没有表情的机器，直到我突然停下，电机停止运转，她看向我，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你怎么啦？”我弓着身子，右手按着小腹：“我这里隐隐作痛，又感觉有什么流了出来。”她放下剪刀，连忙挡在我身后，小声对我说：“你慢慢站起来，我瞧瞧。”我一脸懵懂，她看了一下我的裤子，脱下了外套系在我的腰间：“你不要慌，在这等一下我，我去去就来。”她过来时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陪着我进了洗手间。等我们从洗手间出来，她帮我向主管请了假，扶着我去宿舍。

我将弄脏的裤子浸泡在盆里，换上干净的裤子，望了一眼那盆水，它在渐渐泛红，有些脏。

十几平方的宿舍里有六张铁质高低床，床铺仅有八十厘米宽，我躺在上面，翻身时床板还吱呀作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冰冷的床沿，腹部阵阵作痛，辗转难眠。这时，她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水，她说是红糖水，可以缓解我的腹部疼痛。我边吹边喝，红糖水的热气湿润了我的眼。她又抱来了一床夏被，被子上几个补丁很特别，像是刚盛开的栀子花。她说上面的补丁是她奶奶缝制的，边说边帮我平铺在床单上面。“你好好休息，我去上班了。”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我五点便醒来了，准备去洗那条弄脏的裤子。盆子空空，裤子早已挂在晾衣架上，随着风摇摇晃晃。

她远远地朝我招手，对我浅浅一笑：“你现在还不能沾冷水的。”

“我给你买了小米粥，暖胃。”接过小米粥时，我触碰到她那一双手的凉。

她叫阿珍，自幼父母离异，奶奶将她带大，奶奶有哮喘，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哽咽，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拿出那个日记本，她翻开日记，一阵栀子花的醇香溢出来，她笑了。她问我为什么出来打工，得知我的情况后，她盯着那几个补丁发呆，然后说了句：“其实我想读书，可是……”她揉了揉眼睛，“我那时出来打工，我奶奶说过，读书再苦就几年，打工那得苦一辈子。”我听完，心里沉沉的。有个决定在心里有了答案。

第三天早上，表姑递给我一张火车票。我来不及细看，只想去找她。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表姑喊我接电话，听声音我便知道是王老师：“你表姑已经帮你交好学费，上学期欠的费用她也一起交了。”我一时不知回复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攥着火车票找她，没找到。她的小凳子空空的。去问主管才得知她刚被叫去分厂赶工去了。分厂在佛山。我想等她，可表姑在催我:“我们下午三点的火车。”

出发前，我将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床上。那个日记本，还有母亲制作的辣酱留给了她。没有告别，没有说声谢谢，就这样来去匆匆。

我踏上了回家的路。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栀子花香从车窗缝隙漫了进来。

露台的栀子花年年开，又年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