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英歌之一：英歌之源

丁伟斌

提起潮汕英歌舞，眼前便会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槌声铿锵，鼓点震天，舞者着浓艳刚猛的脸谱，执双槌腾跃进退，步伐刚劲、气势雄浑，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汉变幻列阵，穿插前行，尽显中华男儿的血性与豪迈。素以温婉精巧著称的岭南大地，孕育出兼具北方雄浑风骨的“中华战舞”，竟让无数观者心生震撼！人们不禁要追问：这股刻在英歌舞里的刚健血脉，究竟从何而来？

拨开数百年的历史烟尘，跳出潮汕地域的局限，我们方能寻到答案。英歌舞不是一隅之地自生的艺术，而是中原文明（广义）跨越千里、向南迁徙的文化活化石，潮汕英歌之源是：扎根在中原傩舞的古老祭祀里，流淌在山东莺歌的英雄风骨中，浸润在山西秧歌的民间韵律里，三大文脉交融汇聚，最终孕育出这方震撼中外的民间艺术。

潮汕英歌舞

英歌舞最古老的根脉，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的中原傩舞，这是学界公认的本源，也是英歌舞精神信仰的源头。傩，是华夏先民最原始的祭祀仪式，早在商周时期，便已形成完备的礼制。《周礼》中记载的“大傩”之礼，于寒冬腊月举行，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的面具，手持戈盾，率领众多舞者腾跳呼喊，逐室驱疫，以舞通神，祈求风调雨顺、苍生安康。庄重又雄浑的祭祀之舞，承载着先民对抗自然灾祸、祈求平安福祉的朴素愿望，是刻在华夏民族骨子里的精神信仰。

千年流转，傩舞的文化基因一路南下，在潮汕落地生根。古时岭南潮汕，瘴疠横行，灾害频发，迁徙至此的中原先民，将这份源自中原的祭祀习俗完整保留。明嘉靖《潮阳县志》中“乡人饰为傩，执短棍相击，踏禹步以驱疫”的记载，印证了英歌舞与傩舞的一脉相承。英歌舞者摒弃了傩舞原本的厚重面具，改绘极具震慑力的脸谱，眉眼凌厉、色彩浓烈，延续着傩舞驱邪避祟、扬正压邪的内核；手中的英歌槌，正是上古傩仪中兵器的演变，交错敲击的声响，依旧是驱散邪祟、祈福纳祥的精神回响。从王宫大傩到民间祭舞，从面具驱邪到脸谱传神，傩舞的精神血脉，化作英歌舞的灵魂，让这门艺术自诞生之初，便带着庄严的信仰底色。

中原古傩舞

如果说傩舞赋予了英歌舞精神内核，那么山东莺歌，则为其注入了英雄风骨与刚健韵律，让英歌舞从祭祀之舞，蜕变为英雄赞歌。齐鲁大地自古尚武，山东的大汉豪情，孕育出刚劲威猛、以棍棒为道具的莺歌舞蹈，其节奏铿锵、招式利落，气概豪迈。山东莺歌的表演，本就带着英雄叙事的雏形，舞者持械对舞，阵型多变，演绎着江湖侠义、家国情怀，与英歌舞的表演内核高度契合。

南宋至明清时期，中原人口大规模南迁，山东一带的军民、艺人也循着迁徙之路，将莺歌艺术带入岭南。莺歌的棍棒技法、刚健舞步，与英歌舞原有的傩舞形态完美融合，彻底重塑了英歌舞的肢体语言。英歌舞标志性的双槌击打、骑马蹲裆步、腾跃进退的招式，都能在山东莺歌中找到原型；而莺歌所承载的英雄文化，更是让英歌舞完成了至关重要的内容升华。此后，梁山好汉的忠义故事，彻底融入英歌舞的表演内核，舞者分列天罡地煞，演绎大闹花灯、攻打大名府的侠义篇章，让舞蹈不再是单纯的祭祀仪式，成为歌颂英雄、传承忠义的文化载体。“英歌”二字，也自此有了“英雄赞歌”的深意，每一次槌起槌落，都是对英雄风骨的致敬，每一步阵型变换，都藏着齐鲁大地的尚武豪情。

山东莺歌

而山西秧歌，则为英歌舞添上了人间烟火气，让这门源于祭祀、承载英雄的艺术，真正扎根民间、融入乡土。山西秧歌载歌载舞、节奏明快，以集体巡游、乡土表演为主要形式，充满市井烟火与生活气息，是百姓节庆时节、春耕秋收之际，抒发喜悦、凝聚乡情的艺术形式。清《潮州府志》（卷十二·风俗）记载：“农者春时数十辈，插秧田中，命一人挝鼓，每鼓一巡，群歌竞作，连日不绝，名曰秧歌。”而“秧”与“英”在潮汕方言发音相近，民间口口相传间，秧歌逐渐演化为“英歌”。

山西秧歌的传入，让英歌舞彻底摆脱了单一的祭祀属性，走进民间的岁时节庆、乡社游神之中。秧歌集体巡游的表演形式，演变成英歌舞走街串巷的民俗巡游；秧歌轻快灵动的节奏韵律，融入英歌舞的鼓点与舞步，让其既有战舞的雄浑，又有民间舞的鲜活；秧歌扎根乡土、全民参与的传承方式，更让英歌舞走进潮汕的村村寨寨，成为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农忙时务农，农闲时练舞，潮汕百姓以最朴素的方式，传承着这份来自中原的文化遗产，让英歌舞既有庙堂祭祀的庄严，又有民间乡土的温暖，在烟火气中代代相传。

山西大秧歌

至此，三大文脉完成了完美交融：傩舞赋予其信仰之魂，让英歌舞有了穿越千年的精神根基；山东莺歌铸就其英雄风骨，让英歌舞有了刚健豪迈的气势与内核；山西秧歌滋养其民间血脉，让英歌舞有了扎根乡土、生生不息的活力。三种艺术形态，历经数百年的碰撞、融合、蜕变，在潮汕大地上，凝聚成独一无二的英歌舞。

它是中原文明向南迁徙的文化印记，是华夏民族多元一体的生动见证。没有哪一种艺术能像英歌舞这般，将上古祭祀的庄严、北方英雄的豪迈、民间乡土的温情，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它跨越千山万水，历经岁月沉淀，从中原大地来到岭南潮汕，带着先祖的乡愁、信仰与豪情，在这片滨海之地，绽放出震撼人心的光彩。

潮汕英歌舞

槌声传古韵，一脉承中原。英歌舞的源头，从来不是孤立的地域艺术，而是整个华夏民族的文化交融。它藏着先民对平安的祈愿，藏着对英雄的敬仰，更藏着华夏儿女血脉相连、文脉相承的基因。这份源自中原、扎根粤东的文化瑰宝，历经千年而不衰，如今依旧以雄浑之姿，诉说着中华民族文脉绵延的厚重与传奇。

（本文插图为网络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