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大庆油田的大功臣谢家荣弃世60周年祭

潘立

60年前的今天一一5月16日，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拉开帷幕，“十年浩劫”席卷中华大地。60年后，我在这里编辑记录了一个矿业功臣的不幸经历，是为了决不能忘记的过去，更为了历史悲剧永远不会重演！

一，10个字的泣血遗言

1966年8月14日清晨，北京百万庄的一家民居，女主人吴镜侬推开客厅房门，看到丈夫谢家荣安静地躺着，身旁是一只安眠药瓶，桌上字条的10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侬妹，我先走了，望你保重。”没有控诉，没有怨言，只有对妻子的牵挂。

谢家荣的弃世决不是一时冲动，8月8日地质科学院的集体批斗，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68岁的老人被强行按跪，墨汁泼在花白的头发上，木牌砸断了鼻梁，还被捆成“喷气式”游街，后背木牌上写着“油田窃贼”。

更让他绝望的是一生心血被毁：抗战时攒下的找矿图册被扔进火堆，那些标注着油田构造的手稿，竟被看守垫在泔水桶下。

他攒安眠药攒了半年，每一片都藏着对尊严被撕碎的无奈。

下图为谢家荣吴镜侬合影和全家福照片

就在三天前，谢家荣早早起来，在书桌前整理地质资料。中午，地质科学院来人通知他下午开批斗会。吴镜侬看到丈夫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化开一大片。

68岁的谢家荣被拉到批斗场，周围站满了曾经的学生和同事，有人高呼口号，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被勒令跪下，行动不便的身体动作慢了些，立刻有人冲上来按他的头，强行将他按跪在地上。

那一刻，这位在野外风餐露宿几十年的硬汉，在悬崖峭壁上从不皱眉头的老地质专家，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份从未经历过的羞辱，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回到家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吴镜侬敲门送饭，他只说不饿。透过门缝，妻子看见丈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中国含油远景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22个石油远景区。其中松辽平原那块，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

第二天傍晚，谢家荣突然打开房门，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容。他跟妻子说，想吃她做的葱油饼。吴镜侬心里一惊，这是他们新婚时最爱吃的东西，这些年她早就不常做了。

饭桌上，谢家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他突然问在同一单位工作的儿子在野外勘探的情况，叮嘱妻子记住提醒儿子注意安全。吴镜侬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

晚上十点多，谢家荣说要睡在客厅小床上，说是最近睡眠不好，怕影响妻子睡觉。吴镜侬刚要劝他，他已经抱着枕头出去了。那个背影特别决绝，像是要去完成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丈夫，吴镜侬全明白了，她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地上散落着丈夫生前整理的资料，大多数字迹工整，也有字迹歪扭的，那是在颠簸的吉普车上写的。

三天后的凌晨，吴镜侬给5个孩子一人一个盒子，里面各放一份小纪念品，然后给大女儿留下一张字条，她用的是跟丈夫一样的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只是那句“他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出卖了她内心的不舍和决绝。

吴镜侬吞下了丈夫剩下的安眠药，躺在丈夫睡过的小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侬妹，我先走了，望你保重”的字条，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这对相濡以沫40多年的夫妻，用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地方，走完了人生最后的路。

曾任国家地质部总工程师的谢家荣，文化大革命运动伊始，就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有多年的肺病咳得直不起腰，却还要在牛棚里挨冻。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一遍遍地解释自己的研究，可没人听。学术问题的坚守成了“罪证”。国际上的学术交流成了“通敌”，一辈子的心血被践踏，这比身体的折磨更让他痛苦。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会给家庭带来危险，那些加在他身上的罪名，随时可以落在妻子吴镜侬和孩子们头上，于是他选择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义无反顾地“解脱”。

这里有一个插曲，当发现谢家荣弃世时，家里的保姆立了大功，她没有让吴镜侬到派出所报警，而是马上联系谢家的长子（与谢家荣同一单位）回来商量，决定以父亲心脏病突发离世处理。因为在当时，如果是自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会被定为现行反革命罪，一家人就要跟着遭殃。而病故，则保护了一大家子人。

直到十年浩劫结束，谢家才公布谢家荣弃世真相，后来得以平反昭雪。

那些年谢家荣为了工作，欠家人的陪伴，欠妻儿的安稳，本质上是时代对个体的碾压，是爱国知识分子以身许国不得不选择的代价。

谢家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被逼上绝境的老人，曾经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大半个中国的河山，将一个个沉睡的矿藏唤醒。谁能想到，他是发现大庆油田的第一人，助力新中国脱掉了“贫油”的帽子。

二，大庆油田的发现是中国石油的“脱贫“宣言

1959年9月26日，在新中国建国10周年前夕，大庆油田松基三井喷射出黑色的工业石油，就在油流喷涌而出的瞬间，现场一片欢腾，工程师与工人们相互拥抱，共同庆祝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当时，恰逢新中国成立10周年，该油田被命名为“大庆油田”。从此中国甩掉了“贫油国”的帽子，改变了中国石油工业的落后面貌。

我在上世纪60年代的少年时代，站在家里二楼阳台上，亲眼目睹公共汽车顶上都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气包，后来知道，这是用沼气代替汽油开车。大庆油田的开发成功，使这个我们称之为“煤气包”的东西从此消失了。

大庆油田的事迹在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整整影响了一代人。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工业学大庆”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大庆铁人王进喜是我们的榜样，大庆“三老四严”精神（当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严格的要求，严密的组织，严肃的态度，严明的纪律）是我们的行动准则。

大庆油田位于黑龙江省中西部，松嫩平原北部，是中国最大的油田，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特大型陆相砂岩油田之一。

1963年底，大庆油田正式投产，年产石油300万吨；1976年，年产石油上升到5000万吨，并连续高产稳产27年；至2024年，油田累计产出原油突破25亿吨；2024年天然气产量突破60亿立方米。

大庆油田第一口油井喷涌和铁人王进喜照片。

早在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前后，他们在东北大肆寻找石油，却无功而返。据东京工业大学教授森川清回忆，日本探井的深度只有700一800米，未能触及油层。如果再深入200一300米，大庆油田的历史，仍至抗日战争的历史可能会重写。

松辽平原给日本人吃了一个闭门羹，给新中国敞开大门，迎来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天数啊！

在大庆油田发现过程中，不应该被埋没的还有匈牙利勘探队。新中国成立到上世纪60年代初，是中国与苏联，包括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蜜月期，他们给中国许多援助，匈牙利也派出勘探队帮助我国找矿。当他们的任务即将完成回国前，谢家荣和黄汲清两位中国矿业界的巨头，从理论和零星资料中发现，松辽平原在石油方面大有可为，就力邀匈牙利方面推迟回国，帮助到松辽平原进行勘探。尽管匈牙利人在松辽平原时间不长，从现有资料分析，他们已经在那里找到了石油地下宝库的钥匙。但不久，由于中苏关系突然恶化，匈牙利人也回国了，这件事无疾而终。

长期以来，在大庆油田的发现和开发上，国内几乎一面倒的强调“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几乎没有人提及匈牙利朋友的贡献。直到1995年，85岁高龄的黄汲清院士，在提及为谢家荣平反时，才首次提出匈牙利人的贡献。

三，大庆油田的发现，离不开一个名字：谢家荣。

1920年谢家荣从美国留学归来，第一份报告就精准地预判出玉门油矿的开发价值，那是中国第一篇石油地质报告。

1952年，谢家荣就在他的著作中指出，华北和松辽平原找油希望很大，这比著名专家李四光提出类似观点早了两年。1954年，他写的《中国的产油区和可能含油区》，直接给全国石油普查画了重点，明确指出松辽平原“从大地构造推断希望很大”。

后来他与同事黄汲清一起提出松辽踏勘项目，亲自起草工作方法，将“找储油层、研究圈闭类型”定为关键，这些思路直接为后来的勘探指明了方向。

1955年，他把松辽平原的勘探数据无偿上交国家，那些纸上藏着大庆油田的秘密。

下图二为谢家荣在现场与石油勘探队同事研究工作。

强革开放以后，人们才重新想起，是谢家荣最早提出松辽找油，并起草了勘探方案。谢家荣的同事黄汲清（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南地质局局长，曾与谢家荣一同担任地质部普查委员会技术负责人）给邓小平写信，专门澄清大庆油田的发现离不开谢家荣的工作，呼吁对谢家荣平反得不够彻底，对他的评价不够。

四，谢家荣的简历

谢家荣（1898年9月7日一1966年8月14日），字季骅，上海人。中国科学院院士、地质学家、矿物学家。中国地质学会创始人之一。

1，谢家荣求学生涯

谢家荣出生在上海一个清寒的职员家庭。小学毕业后，1913年（中华民国二年）考入工商部地质研究所学习地质学。

1917年（中华民国六年）被选送留学美国，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斯坦福大学地质系学习，第二年转入威斯康星大学地质系攻读研究生，1920年获硕士学位后回国。

1925年（中华民国十五年），谢家荣赴德国考察。1929年（中华民国十八年）谢再次赴德国考察和进修，先后在柏林地质研究所和弗莱堡大学攻研煤岩学与金属矿床学。

谢家荣留学时的照片和出国护照。

2，谢家荣在教育科技方面的成就

1924至1927年，先后于东南大学、中山大学执教。

1928年兼任中山大学地质学教授。

1931年（中华民国二十年）兼任清华大学地学系教授，并任代理系主任。

1936年建议创办《地质论评》并兼编辑主任。同时兼任《中国地质学会志》编辑。

谢家荣创办了南京地质探矿专科学校，亲自带学生野外探矿。

3，谢家荣所得荣誉

1948年（中华民国三十七年）谢家荣当选为中华研究院首届院士。

195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谢家荣与中华研究院首届院士的合影。

3，谢家荣担任过的主要行政职务

1920年在农商部地质调查所任职。第二年参加北洋政府考察团，随翁文灏、王烈等去甘肃进行矿业考察。

1928年借调到两广地方调查所任技正。

1930年任民国政府实业部地质调查所技正兼沁园燃料研究所名誉主任。

1934年主持民国政府矿产测勘处工作。抗战胜利后任北平分所所长。

抗战期间及以后，主持民国政府矿产测勘处工作。

1940年任云南叙昆铁路沿线探矿工程处（后改名民国政府经济部资源委员会西南矿产测勘处）总工程师。

1949年解放后，先后任南京军管会、华东工业部和中央财经委员会矿产测勘处处长。

1950年任中国地质计划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兼计划处处长。

1952年地质部成立，任地质矿产部总工程师。

1954年调任地质部普查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总工程师。

1957年任地质部地质研究所副所长。

1964年任地质部矿床地质研究所矿产综合研究室主任

谢家荣与民国政府地质测勘处同事的合影。

五，，谢家荣是中国地质学、矿床学方面的“百科全书”、中国地质学界泰斗。

他对中国石油地质学、煤岩学、矿相学、矿床学、经济地质学、区域地质学、地震学和陨石学进行过开拓性研究，在燃料、金属、非金属成矿规律和找矿方法上论述颇丰，发现和指导了淮南八公山煤田、安徽凤台磷矿、福建漳浦铝土矿、南京栖霞山铅锌矿、白银铜矿等矿床。对华北、松辽、渤海、塔里木等石油蕴藏的预测完全正确。并最早提出地质理论找矿，倡导综合勘查方法。

第一，在石油探测领域

1921年（中华民国十年），谢家荣参加北洋政府甘肃考察团，工作结束后，发表了《甘肃玉门石油报告》。第二年，又在其调查报告中论述了地质构造对油气生成及运移、储存的控制，揭示背斜层的重要意义。

1935年，在《地理学报》上发表《中国之石油》，着重论述四川、陕西含油盆地的远景，对西部地区的石油勘探提出建议。

1936年，编制《中国各种储油区域油苗、油页岩及地沥青分布图》。

1937年，在《地质汇报》上发表《中国之石油储量》，将中国含油区划分为陕北、四川赤盆地、准噶尔和塔里木四个区。

1948年，他公开预言黑龙江有石油，1956年在松辽平原上圈出重要区域，给国家献上一份厚重的石油藏宝图。

第二，对中国煤矿的勘探和开发贡献卓越。

1934年，发表《煤之成因与分类》，对西南地区的煤田地质做了大量工作。

1945年，在《贵州煤田研究并特论其与古地理及地质构造之关系》一文中，提出煤田地质研究中的重要问题。

1946年，根据其理论，结合淮南含煤沉积发育的“北型南相”特点分析，找到了淮南八公山煤田。

第三，在陨石研究方面

1923年，发表《有关中国地质调查所收到的第一块陨石的成分和构造的初步研究》和《中国陨石之研究》两篇论文，成为中国陨石学的开创者。

第四，在铁矿业方面

1926年，在新创刋的《地质论评》上著文，论述“鞍山式铁矿”这一独特的新类型，指出它有别于北美的地台型铁矿和绿岩带铁矿。

第五，在铀矿方面

1948年，发表《铀矿浅说》一文，标志着中国铀矿地质学研究的起点。

六，谢家荣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典范。

早在1923年，他为了考察淮南煤田，曾趴在八公山40度的岩壁上连续观测了6个小时，即使中暑呕泻，仍依然咬牙坚持，最终获得成功。

而不可思议的是，1957年反右运动中，有人污蔑他发现淮南煤田是“为蒋匪续命”，将他从地质部总工程师降职为研究室副主任。

他先后在甘肃玉门考察。在安徽找磷矿，到福建找铝土矿。

为了论证松辽平原有石油，谢家荣在北京地质学院绘图室里，夜以继日，熬干了双眼。

在寒冬腊月里，谢家荣亲自带队考察石油，风餐露宿，卧冰尝雪。他的妻子吴镜侬动员考察团员家属，一起连夜赶制棉衣棉裤，寄往考察第一线。

谢家荣在八公山找矿的图片。

谢家荣的地质矿业理论和实践，他培养的一代又一代中国找矿人，是他不灭的智慧的延续！

我做这一美篇，是对谢家荣院士的纪念，既是为了颂扬他的成就，更是希望令奉献者寒心的机制从此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