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策划撰稿摄影制作:张智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过泰兴高港城,风里忽然飘来一丝熟悉的咸涩。战友老周捅了捅我胳膊:“智勇,快到你当年居住的地方了。”我攥紧手里那顶磨得发亮的旧军帽,指节泛白——白马庙,这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名字,终于要真真切切地落在脚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一年前,也是这样的风。我背着半人高的铺盖卷,在老槐树下第一次走近了白马庙。那时的白马庙还没纪念馆,父亲的船艇大队,营房是地主庄园改的,木楼梯咯吱作响,夜里能听见稻田里的蛙鸣。船艇大队老胡总爱坐在门槛上擦望远镜,镜片里映着长江,他说:“等咱们海军兄弟建起纪念馆来,就得从这儿开出去,开到大洋深处。”那时我不懂“向海图强”,只觉得那镜片里,装着比长江更辽阔的远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纪念馆大门就在眼前,“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诞生地”几个烫金大字,在风里飘扬的国旗映衬下,红得灼人。广场上,一架轰-5静静伫立,机翼上的弹孔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望着来路,也望着远方。我伸手摸了摸机身,铁锈蹭在指腹上,老首长90多岁了,还陪着我,他忽然就想起1950年那个冬天,他们在江边抢修码头,江风割脸,老周耳朵冻得流脓,却还笑着说:“等有了军舰,咱们就能在船舱里烤火了。”如今他就站在我身边,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可伸手摸飞机的动作,还是和当年抢着扛木头时一样有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旧址小院里,那栋二层小楼依旧。楼下东间是粟裕将军的卧室,军被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手摇电话机静默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响起急促的铃声。我踩着木楼梯往上走,咯吱声和五十一年前一模一样。恍惚间,年轻时他端着搪瓷缸,跟在老胡身后去开会;二楼墙上,有渡江战役地图上的红箭头,仍直指长江南岸——就在这间屋子里,张爱萍将军宣布:“从今天起,我们有自己的海军了!”那声音穿过半个多世纪,依然震得我胸口发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老槐树粗壮了许多,枝桠上挂满红丝带,像一串串未拆封的祝福。老周指着树杈上的旧鸟窝:“还记得不?当年掏鸟蛋,被老胡罚站半小时。”我笑出了眼泪。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落在我们布满皱纹的脸上。五十一年了,小伙子都成了老头子,可站在这棵树下,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背着铺盖卷的新兵,心里揣着整片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展厅里,渡江木船的模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船身弹孔清晰,仿佛还能听见泰州百姓摇橹的号子声。当年他们就是坐着这样的船,在枪林弹雨里横渡长江。很多船工的名字我们不知道,可他们的脸,一直刻在我心里。一位年轻讲解员正给孩子们讲“水兵母亲城”的故事:“泰州人民用一千多条木船,托举起了人民海军的第一艘战舰。”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明白,老胡说的远方,从来不在别处——它就在这些眼睛里,在飘扬的国旗上,在我们用一生守护的蓝色国土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我们在纪念馆前合影。老周把军帽戴得端端正正,敬了个标准军礼。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的光。风又起了,带着长江的水汽、老槐树的清香,还有五十一年的岁月沉淀。我知道,白马庙的风,从来不会停——它吹过我们的军魂,也吹向更辽阔的深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离开时,我在老槐树下捡了一片落叶,轻轻夹进旧军帽里。五十一年前,我带着梦想来到这里;五十一年后,我带着初心离开。白马庙,从来都不是终点,而是我们这些老兵心里,永远的启航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在吹,船在等,海在招手。</p> <p class="ql-block">墙上的徽章静静悬着,红五星嵌在蓝浪之间,麦穗与橄榄枝环抱如臂弯。左边写着“人民海军从这里起航”,右边是“白马记忆”——字不大,却像当年老胡擦望远镜时哼的那支小调,轻轻一碰,就震得人眼眶发热。我站在那儿没动,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衣角,也掀开了五十年没合上的日记本。</p> <p class="ql-block">展览墙上的黑白照片泛着柔光,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搪瓷缸。左边是两位穿旧军装的年轻面孔,眉宇间还带着没褪尽的学生气;中间那栋小楼,木门半开,仿佛下一秒就会走出个拎水壶的老班长;右边是张爱萍将军的彩色照片,目光沉静,正望向我们站的位置。墙下一行小字:“历史选择,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无数个‘我’,在风里站直了身子。”</p> <p class="ql-block">那面墙更旧些,蓝灯映着波浪纹,像长江涨潮时拍打码头的节奏。左边照片里,工人们赤脚踩在泥水里抬木料,肩膀上压着粗绳;右边是万人集会,红旗翻涌如浪。我没细看标语,只盯着照片里一双双眼睛——有光,有汗,有倔,有信。那光,和今天孩子们仰起的小脸,是同一束。</p> <p class="ql-block">“人民海军第一批指战员”——墙上的名字密密排开,有的后面跟着“牺牲于1950年长江试航”,有的写着“转业回乡,终生未提军功”。我找到父亲的名字,旁边只有一行小字:“泰州籍,船艇大队炊事班”。我伸手,没碰照片,只把掌心贴在微凉的墙面上,像当年替他焐热那把铝勺。</p> <p class="ql-block">展柜里,那本红皮书边角卷了,明信片上的五角星被摩挲得发亮,泛黄的报纸头版印着“华东军区海军成立”。我忽然想起,自己那顶旧军帽夹层里,还缝着一张1951年的船票存根——从泰州码头出发,没写终点,只盖了个红章:“向海”。</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我摸了摸帽檐,那里有槐叶的脉络,有长江的湿度,有五十年没散的硝烟味,也有新兵蛋子第一次敬礼时,手心沁出的汗。</p>
<p class="ql-block">白马庙的风,从没停过。</p>
<p class="ql-block">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