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山

烽燄歲鈅

渝东南山水，夙称奇绝，而彭水之睡美人山，尤得天工之巧。乌江一曲，至此为翠嶂所扼，逶迤如带。隔江远眺，群峰连属，宛然高髻美人，云鬟雾鬓，静卧江干，千载不醒。人传为古蜀王妃望夫所化，又云女娲炼石之余，各执一说，要之山川显晦，存乎观者。

每于朝暾夕霏之际，或立江岸，或泛舟中流，或登绝顶，三面此山。初则远眺，烟岚四合，轮廓浑成；继而跻攀近麓，松风谡谡，岩壑幽深；终乃登高俯瞰，江流如盘，城郭如棋。数日之间，三变其景，而山容亦三变其态。乃知谢公"山水含清晖"之句，非虚语也。

夫天下名山以人喻者众矣，然皆一端可名。此山则远观近察、俯仰异势，无不宛然如睡美人者，盖造化全神所注。昔人咏美人，多取其醒时颦笑；余独爱此山之沉睡不醒，以无情之石寓至有情之态，千载风雨不能侵，万古江声不能唤，其静穆庄严，又岂寻常粉黛所能仿乎？

因摭三时所见，各赋七绝一章。或写远眺之苍茫，或状近观之瑰丽，或纪俯瞰之寥廓。辞意浅拙，不足以尽山灵万一，然胸中所蓄，不可不吐。倘有同好，他日携酒来游，当于江干觅一石，坐听橹声，共验余言之诬实也。

其一、远眺（平水韵下平七阳）

澄澜如带浣罗裳，

螺髻横烟卧夕阳。

莫向高唐寻雨迹，

万年清梦恋潇湘。

评：以夕阳之短暂，照万年之清梦；以高唐之虚幻，衬潇湘之痴恋。远眺者，视距之远，亦情感之远——非登临狎昵，乃江头凝望，神光离合。

其二、近观（平水韵下平六麻）

双流交处涨轻沙，

雨浥巫鬟湿绛霞。

未起慵梳云半亸，

一奁秋水卧菱花。

评：由沙而霞、由鬟而亸、由奁而眸，层层缩近，终聚焦于"睡"。近观者，非仅视距之近，乃心神之浸入——欲触其肤、欲嗅其香、欲窥其奁中秘密。然终隔一镜，"卧菱花"者，山卧、人卧、梦亦卧，不可即也。

其三、俯瞰（平水韵下平八庚）

云根泻翠俯澄瀛，

千瓦鳞差掌样明。

若许身如鹏翼软，

掬将霞气贮心泓。

评：由云根之极高，降至掌样之极微；由鹏翼之极远，收至心泓之极深。俯瞰者，非仅视高，乃心升——欲离此山、此身、此世，化入霞气。然终"贮"之，不使飘散，是睡美人山最终之守护，亦诗人最终之婉约（不狂、不逸、不逝，乃掬、乃贮、乃涵）。

结：睡者，非死、非醒、非梦、非觉。由有所恋，而有所觉，而至无所不在——睡美人山者，非山睡，乃诗人以心睡之；非诗人睡，乃天地以睡涵之。三首七绝，一睡万年。